《师兄》长风不竞

2、郎月城，花月天，温氏（一）

　　梅仙瑶醒过来的时候温崇明正在吹埙，呜呜的声音从六孔的石埙里飘出来，好好的一件乐器硬是给吹成了凶器。

　　他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只觉得自己怕是才活过来就要再死上一次了。

　　等等，才活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梅仙瑶不知道自己死了有多少年，但以这头昏的程度来看，大约是凉得透透的那种，至少也要有十几年了吧。

　　他自觉死前看破红尘，六根清净，没理由还魂作祟。唯一没两清的就是……欠师弟的债着实有点多。难不成是温崇明还记恨着自己，非要把他弄活了再折磨死一次才开心，这难听的要死的曲子便是他的第一道劫难？

　　那他听完就能升仙了吧？

　　想到此处，梅仙瑶在心里叹了口气，温崇明从前也是个翩翩君子，凡事尽是怎么惹人赞叹怎么来的，出一点丑都跟要了他的命似的，能关在房里反思一个晚上。没想到竟然还越活越回去了，埙吹得这么难听，要是给其他师弟们听见了，岂不是要笑死了？

　　也不知道宗门内的其他人都怎么样了，不管是谁，若是看见自己好端端的坐在这里，估计也要惊上一惊吧？毕竟他当年在宗门正上方拔剑自刎，血溅了怕是有几百尺，场面壮观，堪称一绝，连前来劝架的小师弟都给吓傻了。

　　想到此处，他便悄悄地把眼皮子掀开了一条缝，想要看看除了温崇明，边上那几个人影都是谁。没想到一圈坐了四个人，有三个他都不认识，唯一认识的那一个还遮了小半张脸，也快要认不出来了。

　　温崇明眼睛上蒙着二指宽的布条，灰扑扑的，在他那一身白衣服的映衬下显得突兀极了。

　　那布料看起来还挺破的，像是干农活时穿的那种粗布衣裳，不知道是打哪撕来的，总不会是屋里头那块抹布吧。

　　梅仙瑶嫌弃地撇了撇嘴，想不通师弟这是个什么造型，怎么现在是开始流行起蒙眼吹埙了吗？

　　那石埙倒还有点眼熟，看着比人还熟络几分，他想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颠三倒四的记忆给理得顺了些，终于想起这是自己的埙。

　　唔，拿着他的东西嘴对嘴吹，祁汤君可真是雅致。

　　温崇明除了脸上多了一条布，其余倒也没什么大变化，鼻梁高挺嘴唇单薄，单是坐着便隐隐散出不可侵犯的威严来，一张脸板得跟冻住了似的。就是头发梳得不像以前那般招摇了，什么孔雀尾巴野鸡翎子一概没有，只松松地在脑袋后头插了根簪子，脸侧还垂着些许碎发，看上去像是才起床。

　　梅仙瑶连他屁股上有块指甲盖大小的胎记都知道，自然没什么兴趣再多看一会儿，便把目光又转向了另外三人。

　　有两个看上去年纪大些，约摸有十八九岁了，一人坐在温崇明左手边，不知道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在修炼清心静气；另一人就比较惨烈些了，一脸愁容，眉头紧锁，想来听曲的审美大约跟他差不多，坐在这里，纯属受罪。

　　除这二人之外，还有个小的坐在另一边，脚尖尚还够不着地面，双脚便踩在椅子的木头横梁上。

　　这么些个人，竟然没有一个发现他醒了，也是有趣。

　　梅仙瑶手指轻轻敲了敲膝头，觉得他们要不就是认定自己是个死人，要不就是一屋子瞎的，还是前者的可能性更高些。

　　毕竟一个瞎子好找，要找一屋的瞎子——还是一屋长得很不错的瞎子，难度不亚于登天了。

　　不过这郎月本就是修仙八城之一，自带仙气，要想登天也不怎么难的。运气好的百十年就能飞升去了，运气差一些的，活个三五百年不显老也是极好的。

　　直到太阳偏西，梅仙瑶觉得自己恐怕已经聋了，温崇明才把那石埙收进怀里。

　　这着实不像话的曲子一停，另外三人立刻有了精神，一个个整里腰带弄弄头发，排成一排跟在温崇明身后，像老母鸡带着小鸡出来遛弯一般整整齐齐。

　　于是梅仙瑶也站起来，跟在头只到他胸口的那个小童子身后，想要瞧一瞧这一排小鸡要往哪里去。

　　小童子转身看了看他，又一脸淡定地转了回去，没有一点儿反应，仿佛视线从他身上穿出去了似的。

　　就在梅仙瑶心里觉得奇怪的时候，就听见那小童子终于说了话：“师父！”

　　这一声倒是脆生生的，还带着点童稚。

　　那个先前坐在温崇明左手边的青年一脸疑惑地转过头来，刚道一声“少北，莫要喧哗”，就看见梅仙瑶站在后边，表情立刻像是吞了个枣核，张大了嘴半天数不出话来，手上拼命地扯着温崇明的袖子，差点把那上好的料子给撕成布条。

　　梅仙瑶心道不好，按高矮排的队形没保持住，露馅了。

　　于是他干脆破罐子破摔，清了清嗓子，看似风轻云淡地唤了一声：“师弟……”

　　而内心则是惊涛万丈：“他若是一转身便捅我一剑可怎么好？”

　　毕竟自己死前捅了人家的爹。

　　温崇明才不耐烦地从楚苏手中把自己的衣服袖子拽出来，刚要开口训斥，听见这声音顿时一怔。

　　他缓缓转身，疑惑地叫了一声：“师兄？”
　　却没成想一转身便绊在了门槛上。

　　这郎月城温氏宗门的花月天什么都好，就是门槛修得高了些，绊人忒准。

　　那三只小鸡仔不知道什么时候围到了梅仙瑶身边，温崇明没个阻拦，一头栽进了他的怀里，脑门在胸口撞出沉闷的声响，袖子里还甩出个黑漆漆的东西。

　　慌乱之下梅仙瑶只好伸手把人给抱稳了，故作镇定地称赞道：“几年不见，师弟这投怀送抱的功夫见长……嗯，头也更硬了些？”

　　他回头去找方才被甩出来的那个玩意，却瞧见身后的地上坐了个穿花裙子的小姑娘，头上还顶着两个歪得离谱的小花苞。

　　不得了了，师弟居然在袖子里藏了个孩子，这是要用来修炼还是用来吃啊？

　　而温崇明站稳了也没离开，而是叫了一声“师兄”，声音温润低沉，像是在哄人。

　　这语气梅仙瑶是熟悉极了，他从前缠着自己要“糖”吃的时候，也是这幅德行，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是个什么正经人物了，实际上都是装出来的，一旦讨着了甜头，立刻翻脸不认人，变脸的速度比郎月城中刮的风还快。

　　呵，也不知道是谁，一宿过后就把他从床上掀起来，以“风气不正”为名要他抄祖训三遍。
　　那祖训可是温氏建宗时候的产物，上头足足有十万个看不懂的鬼画符！

　　他忍着想要把人一脚踹开的冲动，轻声道：“怎么，师兄可没欺负你。”

　　心里却想着：“这演的又是哪一出戏？”

　　而温崇明正在摸索着把脸埋到他的颈侧，许是蒙着眼睛看不见，还在肩头磕了下巴，牙齿碰出“咔哒”一声，着实有些破坏气氛。

　　梅仙瑶只好拍了拍他的背，提醒道：“这些小……徒弟们看着呢，师弟这是成何体统？”

　　其实他本来想说小鸡仔，话到了嘴边便觉得不合适，硬生生换了个词，差点咬了舌头。

　　温崇明这才放开他，轻咳了一声：“师兄英明。”

　　说完又摸了摸袖子，才发觉里头空荡荡的，于是又问道：“温饶呢？”

　　三只小鸡仔面面相觑，纷纷表示不知道。

　　梅仙瑶摇了摇头，心道这一屋子人果然都是瞎的，方才甩出去个孩子都没人看见，这要不是个修仙圣地，怕是连鞋垫都要给人抽去偷走了吧？

　　他转身把那小姑娘提起来，放进温崇明的怀里，动作轻巧的仿佛那是个什么物件摆设：“喏，师弟方才给掉地上了。”

　　然后他看见对方抱住了这个小姑娘，一脸若无其事地帮她拍了拍身上的土，转眼又给塞进了自己怀里。

　　梅仙瑶猛地抱了个孩子，就算这玩意不哭不闹，也像是抱了个烫手的水壶，恨不得立刻扔出去。而温崇明接下来的话成功地让他断定自己的师弟大约是真的傻了，还是那种男女不分爹娘不认的那种傻法。

　　他说：“师兄，这是我们的儿子。”

　　我们的……

　　儿子……

　　梅仙瑶觉得自己就算再死一次，不，再死一百次都不会相信的。

　　他虽然曾经跟温崇明爱得惊天动地又遭人唾弃，但生前留不下种，死了更不用想，这不会哭的小玩意要不是师弟从别人家偷来的，那就肯定是自己头上长草了。

　　死了不知道多少年，头上一片青青大草原。

　　梅仙瑶拎着温饶的领子仔细瞧了瞧，这东西穿着一身姑娘的衣服，小脸蛋嫩生生的，大眼睛亮晶晶的，长大了八成是个祸害。哦，虽然不知道是谁生的，但倒也像他。

　　温饶像只猫一样乖巧，张口叫了声“爹爹”，说完又补了一声“要糖”。

　　“心眼倒不少。”梅仙瑶在心里想道。

　　他自认是个明礼之人，且不管这孩子是哪来的，既然听人叫了一声爹，就不能白占这么一个便宜，家事可以日后算账，人情却不能长欠。

　　但他此前大概是个坐在椅子上的尸体，没人会往他的袖子里塞糖。于是梅仙瑶把手伸向了温崇明，上下其手，极不要脸的摸了一遍，然后心安理得地在他腰间的绣花口袋里摸出了一颗糖。

　　他的手在温饶眼前晃了晃：“张嘴。”

　　温饶一张嘴立刻张成了食人草，牙齿尖的跟钉子似的。

　　原来是个小妖精。

　　他随意地把糖往温饶嘴边一扔，小姑娘立刻伸长脖子叼进了嘴里，吧嗒吧嗒吃了起来，咽口水的声音还挺响亮。

　　他把温饶塞回温崇明的怀里，漫不经心地问道：“从哪弄来的？”

　　既然你不急着报杀父之仇，那我便先家法伺候吧。

　　他看见温崇明张了张嘴，还未说话，耳边便传来一声响亮的叫骂声：“温崇明，滚出来！”

　　这一声还不算完，转眼便有十几个人手执法器涌了上来，但似乎又顾忌着什么，不敢进门，只一股脑的挤在门前，骂骂咧咧道：“把梅仙瑶也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