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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桐里 “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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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在烧。
火吞没了昔日遮阳的高墙,华贵的砖瓦,葱郁的草木,向天地露出了暴怒的獠牙。
仙城的地面裂开了深深的沟壑,然后下坠。
无数灰烬飘落,像是在凡间下了一场黑色的大雪——
世间从此再无温氏宗门。
……
……
……
隐世境中,桐里小筑。
小院一隅,一个翠绿色的花苞悄然打开,伸出一朵看似人脸的红花,那花睁开眼睛,环顾四周,正要张嘴,忽然像是受了什么惊吓,猛地缩了回去,还把叶子又都闭上了。
一阵冷风吹过,院子里忽然多了个身着白衣的男子,他眉心带着一点白,四处看了看,将手里的一把雪扔在地里,便当是浇过水了。
那花苞有灵一般,被冻得一个哆嗦,垂下头去不再动作了。
不远处响起了不紧不慢的巴掌声:“南方君好雅致,养这人面花都要用人间的第一场雪……”
“天地之物最有灵性,”南方君——镜真收回手的动作顿了顿,转而看向身后,台阶上,一个身着蓝衣的男子正托着下巴坐在那里,身边还摆着两个小坛子,“嵇容……你又跑到我这来偷懒了?”
“九重天上正颂佛经呢,什么苦什么的,听得我犯困,过来找些乐子。”嵇容笑笑,拍了拍他特意带来的梅子雪酿。
镜真“唔”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我可不喝酒。”
“我当然知道哥哥不喜喝酒,但我自己喝酒多没意思,你是从人间渡了雷劫来的神仙,总该尝过的吧?”嵇容起身拍了拍裤子,不知道从哪又掏出来一坛,随随便便就朝着镜真扔了出去,也不管他接不接得住。
镜真轻叹了一口气,站在原地伸手去接,那坛梅子雪酿竟也不偏不倚地落进了手里。
嵇容扬起下巴笑了一声,掀开自己那坛,仰头便灌了一大口:“好酒!”
偏房的门嘎吱一声开了。
“二位在这喝什么呢,也不带仙瑶一个?”一个男声道。
镜真转头,待看清人后却“咦”了一声。
嵇容亦是如此,不过却要更加吃惊些:“咦?仙瑶天君许久不见,竟然是……宿在镜真哥哥这了么?”
倒也不怪他想得太多,这位仙瑶天君这会儿全身上下只披着件素白的外衣,头发还是湿的,面容微倦,一副在这住了许久的模样。
梅仙瑶闻言轻笑了一声:“小王爷,是有几年不见了罢,莫非还不知道我已经死了?”
他醒来时其实也颇有些惊讶。
死是真的死了,而且也还死得挺惨的,九重天的仙君,硬生生是被凡人拽了下去,断了香火,砸了供奉,断功德的符咒烧了九九八十一天,终于耗尽了他的仙气。
然后就是漫无边际的践踏。
痛在皮肉上,痛在骨骸中,痛在心口里。然后伤口生出新肉,断骨被接好,但心已经冷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梅仙瑶都以为自己便要如此过一辈子了。
直到有一天看见了一个挺眼熟的人。
那人着一身白衣,背后披金羽,执剑而来,一人杀出了一条血路。
梅仙瑶甚至清晰地记得那天他跪在一片泥泞里,胸口被铁钎钉着,口鼻满是血的腥甜味儿。
但这都比不上对方身上的血气浓厚。
他停在自己面前,举剑,剑芒还未至,便已有鲜血先滴落在自己的脸上,是滚烫的。
然后梅仙瑶听见他说:“师兄,我来晚了。”
梅仙瑶本来想应上一声,但神识就此破碎开来,自心口席卷四肢的剧痛让他不得不咬紧了牙。
再然后他就死了。
不知道是师弟真的有了弑神的能耐,还是上苍终于见他可怜,准他咽气了。
但心里还挺高兴的,因为终于不用再疼了。
就是怎么又活了呢?
饶是他做了大半辈子的神仙,也没能想明白怎么回事,正巧闻见有股酒香气,索性就先出来看看。
镜真到底是个神仙,见得多了,统共只愣了那么一小下,便立刻又从容起来,抬手招了只五红六绿的大蛾子来:“快去请崇明。”
然后看了看手里那坛梅子雪酿,冲梅仙瑶一扬:“你喝?”
梅仙瑶轻点了下头,左手拢了拢衣领,右手接过来,背靠着门框尝了一口。
酒香浓郁且清冽,五脏六腑都跟着热了起来。
“好酒。”他道,接着又默不作声地喝了两口。
可能是死了太久,还有点饿了。
等到温崇明来的时候,他手里的梅子雪酿已经要见底了。
其实他人刚一过来,梅仙瑶就看见了,毕竟那只带路的蛾子长得实在是扎眼,而且没想到一开口还是个老头的腔调,哑着嗓子大声嚷嚷着:“崇明君!小心脚下!”
但他把前世为人为神的记忆翻了一整遍,都没想明白温崇明为什么要在眼睛上蒙上个二指宽的布条,于是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磕磕绊绊地一路走过来。
莫名地让人觉得有点心疼。
梅仙瑶看着他停在身前,然后伸出双手捧住了自己的脸。
好像要确认什么似的,那双手自眉眼到唇角来来回回摸索了好几遍,才终于落下来抱在了他的背后。
温崇明把头也贴过来,声音闷在他脸侧几缕未干的长发里:“师兄。”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点柔长的尾音,听起来有几分软糯让步的意味,像是在哄人,又有点像是小时候的撒娇。
梅仙瑶也想抱抱他,但抬起手来又犹豫了,最终只是轻轻抚了下温崇明脑后的束起来的发丝:“嗯。”
“我很想你。”温崇明道。
梅仙瑶:“嗯。”
“以后不要走了。”温崇明又道。
这次没轮到梅仙瑶出声。
因为嵇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作为九重天帝君的弟弟,身负传承天界血脉的重任,嵇容从小就坚定地喜欢扎着花苞的小姑娘,尤其是笑起来甜甜的那种,可爱得要命。
因此看着他们两个在自己不远处搂搂抱抱恩恩爱爱还衣冠不整,实在是觉得眼睛都要瞎了。
于是他道:“劳驾,您二位换个地方叙旧成吗?我当真不好这口……”
半柱香后,梅仙瑶单手托着下巴,看着面前的铜镜里,温崇明正在给自己扎头发。
他的衣服已经穿上了,裤腿稍微长了一点,不怎么碍事,就是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有点闷得慌。
温崇明还挺委屈:“我只出去了一小会,师兄便连衣服都不穿就跑出来了。”
衣服还是温氏惯有的样子,白衣鹤羽,是宗门内的制式。
温氏好风月,从前外门弟子的是袖上作翼,内门弟子为背后披羽。寻常弟子一年有十八套换洗的练功服,分别为花、鸟、天地与走兽,另还有四套适合不同季节的鹤羽礼服及睡衣无数。
因此世人用以判断温氏与其他宗门的标准基本就是——看谁的衣服多。
梅仙瑶飞升之前是外门大师兄,敬鸿道长座下首徒,地位要高些,衣服自然也要多些。
他其实没细数过,直到走那天有些衣服都还没穿过,也有些只穿了那么一两次,常穿的只有两套。后来下凡路过宗门,想去带一套回九重天作个念想,却连根腰带都没找着,也就那么算了。
估摸着少说也能有百八十套。
但没有哪套是身上这个样子的。
梅仙瑶想了一会儿,觉得应该是温崇明的衣服了。
他看着身后正忙的人,轻声道:“温朗?”
温崇明微微偏了偏头,但手上的动作没停,正试着把一只花簪插进挽起来的头发里。
“要不就算了吧?”梅仙瑶问他,“师兄的头要被你戳成筛子了。”
他脑后给扎了好几下,幸好自己这凡胎□□长得皮实,不然梳个头恐怕都要见血,未免也太惨烈了一些。
温崇明“唔”了一声,手停下来,模样有些无措,像是一时找不到其他事可做。
梅仙瑶转身接过簪子,随手插在了他的头上:“我来吧。”
温崇明有些不满:“是给师兄的。”
“你戴着也很好看。”梅仙瑶道,然后抚了抚他的眼眶。
指尖底下的触感是虚的,布条一压便塌了,可见是没了支撑。
“你的眼睛呢?谁弄的?”他问,心里隐约有些生气。
温氏宗门有真龙血脉,莫说凡人恶鬼,便是其他仙门都要礼让三分,温崇明乃温氏独子,但有人竟敢挖去了他的双目?
此人该死,梅仙瑶想。
但温崇明只是略一摇头:“无事,小伤罢了,是我自己不小心。”
你得有多不小心,才会连眼睛都没了?
梅仙瑶想与他理论,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算了,如今,有些事已经不是他应该管的了。
于是他轻轻点了点头,便推门而去。
院子里却只剩了嵇容一人。
他浅尝了一口酒,听见响动便转过头来,看表情似是有些不大高兴。
“镜真呢?”梅仙瑶整了整腰带,问他。
嵇容道:“裴文刚派小鬼送了信来,说不知是何人放了罪业深重的大孽出来,正在忘川那块儿闹着呢,说若是见不着镜真,就把冥府地狱一齐砸了,人刚走。”
话音才落,三人只听“咔”一声脆响。
接着忽然天崩地裂,遮天蔽日的鬼影竟是一头冲破了结界,自境外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