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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孤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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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正十七年冬十月,陈友谅团围小孤山继续东进,而到次年正月快过完,他的军队战报里再未传来过好消息。
安庆城被元廷明将余阙重修城防,老将军将整个安庆守得如个铁桶,天完义军未有丝毫能攻下安庆的态势。陈友谅原以为突破了最为险要的兵家必争之地小孤山,安庆该是囊中之物,并未将余阙有多放在眼里,这次拖延如此之久,不得不重视。
他心情烦闷,到了蓝澈的住处。
近日她应了他的任务,专心绘制战船图纸,窗外打入的光,在挂在壁柜上的长稿纸的映射下,更显得她的脸残酷的白,他看着她不自觉心中一紧,见他来了,冲他点头微笑,叫祥礼看了茶后,依旧专注着做着手头的事,外面的局势她似乎不感兴趣,一言不发,像是在等待他提问。
陈友谅便开门见山与她详细说了安庆的情况:“安庆迟迟攻不下,原本这点小事用不着惊动你,未曾想余阙竟能拖这么久,增援军队源源不断派出,皆有去无回,粮草将尽,若放弃空手而归,等休整军队恢复元气,一年之内将再难挑起对元廷有撼动的大战,给了元廷喘息之机,我们便无立足之地。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她听完微微思量后点点头,手中的笔未停:“这几日我在想建造战舰的事,外头的局势无暇理会,阿越若有什么事定要及时同我说,我本就是来助你的。余阙将军在至正元年科举便是榜眼,他善长治军,是元廷难得的文武全才。‘不恃强大而其仁义之师自足以服暴乱,不用智力而其宽大之徳自足以结人心’。他不但在元军中德高望重,他本人对元廷极为忠诚,要打败他不是件容易的事。”
陈友谅微一笑,坦然道:“若总要靠我的女人来为我出谋划策,传出去不是光彩的事。”
“我从不属于你,也不属于任何人,我在一日,就会全力助你一日。”
陈友谅适才的笑容未褪去,语气似还在玩笑,只有阴暗从眼底如树根盘桓至外延伸,若其他下属见了定感到毛骨悚然: “你别总想着走,若你走了,你去哪,我便寻到哪,哪个起义军首领敢收留你,我便灭了那支义军。你躲去哪座城池,我便血洗那座城池。”
蓝澈却对他那旁人见了都会恐惧的高压态势毫无畏惧,轻松的笑道:“那我岂不是个稳妥的引子,指哪打哪,我若去元大都呢?你一举灭了元廷?”
“我知你无论如何都不会去元廷,不过你可以试试看。”
她走近他蹲在他膝前,丝毫不顾他适才的怒意,手肘放肆的磕在他膝上,淡笑道: “放心,在将你扶持到承诺你的位置之前,我是不会走的,真到那时候怕是你要赶我走了。”她的眉宇间不再是平日的清冷,眼神放出的光勾住人,魅惑带有一丝不羁,让人不自觉的被吸引,将极致的清丽诠释得淋漓尽致。陈友谅却感到一丝困惑,她的心在万里山河飞翔闯荡,似乎无论如何都抓不住她。她说她曾流落风尘、手足皆有重伤的残印。如今这副想表达什么情绪、一瞬间就能变成什么脸色、实则内心空洞无悲无喜的模样,她究竟吃了多少苦呢?
她接着道:“还是说说如何对付余阙吧。呐,我最后声明一次,我只提我的想法,最后施行与决策,都是你的事,古来圣贤与明君,也是从无数个吵闹滔滔不绝的声音里分辨出真理,并不是事事都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也没有人否定他们的睿智与功德,所以阿越今后不必有任何介怀。”
她温和细致起来连一根汗毛都抚顺妥帖得当,世上也许没有她办不成的事、讨好不了的人,只有她想与不想。陈友谅看向她:“我不在乎他人说什么,我的军队,军纪严明,赏罚同样分明,不管男女还是出身,在我这一视同仁,论功行赏。好了,安庆的事,阿澈可有想好对策?”
她看了一会陈友谅带来的战势图,微蹙眉:“余阙用兵变化莫测,你带我去一趟吧。”
他修长的指尖随手撩起她的一缕青丝把玩,但很快被她用手轻挪开,他蹙眉道:“需要你亲自去么?看来是我轻敌了。”
余阙之前在与赵普胜僵持中组织军民重修安庆城防,他将城墙加高至二丈六尺,并开挖三条长壕,引江水环城:一自枞阳门桥引,达集贤门,汇于段塘;一自同安桥引,达清水闸,由板井转太平寺,绕正观门、南门而东,与枞阳门壕合;一自便民桥引,从清水涧转外壕,北注段塘。
如此,义军欲想破城,所有大型武器都无法派上用场,只能肉搏上阵去爬墙,死伤惨重难见成效,东西南北门攻城的义军全部受阻。
此刻蓝澈立于小孤山先月楼,此地地势极高可将一切景观尽收眼底,祥礼上前与她报最新消息:“余阙用水路环住了安庆城,今日赵将军进攻安庆西门、祝将军攻打西门,死伤无数,天完军没有一处讨到便宜。”
她却略显迷茫,对一旁的老康道:“余老将军是个心志坚定之人,他与安庆城是一体。不让他彻底惨败,甚至身心绝望,安庆不会破,老康你说,该怎么做?”
祥礼以为攻打安庆蓝澈也没有办法,康茂才却回道:“无论为战还是为政之道,都是勇往直前,有进无退。”
她沉默一会后,起身出屋,不知不觉想到傅友德,自言自语道: “如果傅友德在……罢了。”
至正十八年正月,陈友谅大集诸部,以树栅塔、飞楼昼夜环攻安庆,黑云压城城欲摧,战马火把马嘶,四天四夜,这座紧闭的孤城如被一条巨龙环绕,死死缠住,不死不休,城中的元军士兵连日来被这摧枯拉朽的气势几欲逼疯,精疲力竭。
安庆城内夜里不点灯依旧被外围的义军照得灯火通明,余阙正擦拭自己的兵器。
一下属进屋行礼道:“将军,现危机关头,苗军的那些罪将可要放出来帮助我们守城?”
“不可,他们来安庆支援,却趁机抢劫掠夺百姓,触犯军纪当斩!”
“可是将军!我们需要增援,能多一人是一人啊!”
“当日他们以援军身份进城,刚一进城这些人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若将他们放出来,无论输赢,他们依旧会仗势危害城中百姓,我们的行为无异于饮鸩止渴,百姓遭难,又与丢了城池有何分别?”
“是!属下告退!”
余阙依旧继续擦拭兵器,锐利布满血丝的眼里绷紧每一丝疲惫。多年前元廷朝纲混乱,他性情耿直,替同僚辩解得罪了元帝被罢黜,过得极为清苦,期间无数人请求他加入义军,他坚决推辞。上天眷顾,几年后他回到朝廷重新被重用,施展自己的抱负。如今安徽南北只剩安庆这一座孤城,他誓要与安庆共存亡。
妻子蒋氏进屋,怀中搂着疲惫受惊的女儿,她知丈夫的心思:“廷心,外面的义军没日没夜的围着你设的水路打转,我看城中流淌进来的水都被轻微染了污秽,还有些沼油味,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他正眼露柔情,专注的看着初长成玉雪可爱的小女儿,心中感叹不知何时再相见,回过神他回妻子道:“义军是想试探底线,消耗我们的内需,待我们精疲力竭,一举夺之,至于水质,许是这些反贼围着水路过久,兵器和火把不慎落入水中所致……”
他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神色大惊,对夫人道:“夫人!来不及了,你快带安安走!若我回不来……告诉孩子们,永不向这些叛军投降!你们保重!”说完夺门狂奔而去。
蒋氏牵着安安,在丈夫远去后默默道:“廷心,我们都不会走的,国灭安有小家?国破家亡,你死我殉。”
余阙火速奔跑着,他回想起多年前黄河赈灾时与那个同安安这般大的同僚,那是个聪明小姑娘。
多年前。
“余大人好厉害,居然想到用火烧这坚固的岩石山,冷水拍打后岩石便松动如土,决口的水路疏通了,这下黄河边的居民便有救了,我们这就回去向可汗呈上对策,我们需要向朝廷要赈灾银。”
“这也是古人的智慧,我是效仿提出,具体如何施行,还需商榷,我们这治水地形不同于巴蜀,这水中央点火,不可能燃烧得起来。”
她轻松道: “当然可以的,余大人别不相信,《易经》中就有云:泽中有火,上火下泽。是有这种景象的。”
后来他们没要到钱粮,被卷入朝廷内乱,许多同僚官员被害,他也被罢官,他们原本治理黄河的方案被搁置,从此天下大乱。那个小姑娘病死狱中,没有机会见识她所说的景象,他偶尔想起过去也有遗憾:也许只是小姑娘纸上谈兵的设想罢了。
此刻陈友谅于战车内起身,邪魅的眼微眯,嘴角勾起:“可以了,点火。”
此刻真正的“泽中有火,上火下泽”的景象浮现在眼前,呕心沥血设计的水路环城,曾让他引以为傲,即使陈友谅这么多日的环攻他也毫无畏惧,而在这一瞬间成了围困安庆的死局,震天的杀喊声仿佛是对方在狠狠的嘲笑,寒风瑟瑟如掌掴他的脸。
一士兵上前道:“余将军!天完反贼又开始攻城了!东西南门同攻啊!”
余阙将手中军刀一挥:“城内军将听令!随我援守各城门!”
陈友谅、赵普胜、祝宗分别主攻西、东、南门,余阙带兵如同救火队往返各个城门支援,突然陈友谅在西门突破了一道口,西门告急。
此时的余阙还在往返路上的清水塘处,他已身负重创十余处。他眼看着西门红巾军从城外蜂拥而入,城内一瞬间因城外环水火起跟着一起燃烧起来,熊熊大火火诡异的在水中燃烧,超自然的现象犹如鬼魅跳跃着最后一舞。
他绝望的看着一切,知大势已去,同行的兄弟们都已战死,周遭只剩下他一人,再难支撑,蹒跚几步跪地吐出一口血来,手中的军刀依然紧握,仰天长啸一声:“天不佑我大元!天不佑我大元啊!”
“余将军!”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他回头望去,一个身着斗篷遮去大半张脸,身段如谪仙般高挑婀娜的女子:“余将军,安庆已破,为保将军性命,请将军随我离开。”
“姑娘是我城中百姓?安庆城破,余阙无颜存活于世,姑娘赶紧逃命罢。”
“同样是救苍生于水火,将军为何不想想走其他的路?元廷值得您如此?”
城中炮火连天一片混乱,余阙早就怀疑她一个纤弱女子为何如此轻松毫发无损的站在自己面前,举起手中的刀指向她,怒道:“你是义军?还想游说我投降,我现在便杀你祭奠我军亡魂!”
“家主小心!”几个护卫紧张的拦在她身前,她冷静的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可您还是输了,无论如何,您改变不了结局,请随我离开,我向您许诺,只要您不愿意,我会护送您离开,绝不勉强您投降义军。”
她解开斗篷,火光下是一张陌生的、倾国倾城的异域容颜,对上她那双棕的琥珀之眼,回想起城中的事态,早已模糊远去的记忆让余阙一闪灵光间捕捉到了什么,他凄然绝望一笑:“你还活着?原来如此!”
他后退一步,声音洪亮如柱: “生于天地间!孰能不死!我余阙今日败北,以身殉国!”
手中原本指向她的刀反手对向了自己,没有任何犹豫,鲜血从他的脖颈喷涌而出,直挺挺沉入身后的清水塘中。万里一城三向敌,孤军百战七经秋。一代名将,实现了自己对国的忠贞诺言,誓死与孤城共存亡。
“余将军!”蓝澈欲拉住他,却只抓住了一片血淋淋衣角,她痴望了河塘一瞬,闭眼将颤抖的手收回。
起身时她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对一旁的护卫道:“消息放出去,告知东西各门余阙已死。让城中元军士兵投降,莫要他们再负隅顽抗。”
“是!家主。”
众人退去,蓝澈向余阙自刎的水边行大礼,跪下深深一拜。
安庆被天完义军控制后,义军一边忙着安抚百姓,一边重新修理战乱毁于一旦的城池,陈友谅感念余阙之义,殓葬他的遗体于安庆正观门外。
安顿好一切,看着一望无际的城楼山川,也许问鼎天下指日可待,陈友谅对一旁的蓝澈道:“近日怎么了?见你总是闷闷不乐,我们攻下了安庆,接下来池州就是我们的了。”
“我与余将军有些交情,多谢你替他殓葬。”
“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余将军气节不输给以身殉国的屈子。这都是我该做的。”
“丈夫誓许国,我从前与余将军一样想,可后来……如今我逼死了他,他的妻女一家人投井自尽,我不知自己做了什么。”
“余阙是我逼死的,他们一家的命算我头上。”
她摇头:“你现在已是平章了,接下来会有越来越多的眼睛盯着你,无论是军纪还是你的行事,一切谨慎。”
他笑道: “你是在关心我?今后有什么为难之处,尽管躲我身后,推我身上,我替你挡。余将军的妻儿我已命人安葬,余氏夫妇伉俪情深,若有一日我遭此难,不知阿澈可会来寻我?”
她没有正面回答,日常回了一句客套话:“辅佐你,自当为你排忧解难,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陈友谅牵住她的手,两人一起在城楼高处坐下:“我从前为一人疯过一次,为了寻她,我去了元大都。”
“谁?”
“小姜。”
她侧目: “后来呢?”
“所有人都说她死了,我不信,我将大都翻了个底朝天,后被元军所围,在狱中听闻她的确在牢狱里病死,那一刻我了无生意,从前期盼她一切安好,却还是不得不接受她已命丧黄泉的现实,悔不该任她一人在大都孤援无助,也恨自己从始至终对她没有过纯粹与坦诚,终有报应。”
她仰头望向苍穹:“乱世人命如草芥,这是再寻常不过之事,你现在拥有整个南国疆土,有百万雄兵、这条路凶险万分,却极致诱惑,阿越不想做一方霸主么?且随我继续走下去罢。”
陈友谅见她对自己所言看起来毫无波动,接着释然一笑,毫不违心的回道:“我当然想,我要的不止这些,是九五之尊,千秋霸业。“
他说完起身道:“我去处理公务了,风大,别在此久坐。”
他不知离开时她久久盯着他的背影,惊艳的眼眶衔着的晶莹随风而逝。一颗冰冷的心慢慢在融化。
安庆攻破后陈友谅似再无劲敌,开启势不可挡之势,四月,破龙兴路、瑞州。五月,分兵攻取邵武、吉安路,而他自己则领兵攻入抚州。八月,破建昌路。九月,破赣州。十一月,破汀州。至正十九年三月,破衢州、襄阳路。同年遣部将王奉国攻打信州。
长江以南陈友谅部成为最强义军。
“蓝姑娘!”
黎嵘身着天完国义军服,闪身来到蓝澈面前。
“不是让你留在沔阳当差么?突然来此,是有事禀报?”
“不错,蓝姑娘,池州已经开始骚乱,天完义军和朱元璋的义军两方近日总有摩擦,两军争斗一触即发,汤和将军让我来询问您这边的意思。”
“两军必有一战,看来姐夫与陈友谅的较量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