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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定情诗 蓝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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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澈突然食指弯曲猛抵傅友德头部穴位:“困觉?我问你!你来此做甚?”
傅友德痛得一个激灵,突然起身拉她藏进药堆里,再次将她压在身下,做了个“嘘”的动作。果然陆陆续续脚步声在门外徘徊。
只听见外有人道:“他往这个方向来了!他跑不了多远,仔细搜!”
另一人道: “莫惊动了守城卫,在此轻声!”
“那些人早已办妥,主人有令!今日就是将汉阳掀个底朝天也要找到他,今夜取他人头者赏黄金千锭!”
阁内友德蓝澈两人古怪的姿势继续维持着,傅友德稍有动静就能敏锐察觉,极为冷静,与适才的迷糊劲判若两人。蓝澈突然冲他微一笑,接着朝他手臂恶狠狠地咬下去,傅友德有苦说不出,硬撑着不动,直到外面的人陆陆续续的脚步越来越远,她才松口,傅友德的手臂被她咬出红印。
蓝澈扶起他道:“这下迷香应该是恢复了,见谅啊。”
傅友德知她还在生气,她虽是在帮自己醒神,但同时回敬得淋漓尽致。
他扶着胳膊起身,一边留意暗阁外的情况边与她道:“肩上的伤怎么回事?祥礼呢?”
从一开始便注意到她神色不对,知她旧伤定是复发,每到天气骤变,她筋骨便疼痛难忍,迷离中只顾将她拥着为她取暖。刺客在附近徘徊,他拉着她躲藏进货堆,撑着背脊为她抵挡压下来的成堆重物。
蓝澈回道:“我这是小事,友德兄先顾好自己。这迷香厉害,可使人四肢瘫软,怕是难以使出你平日的三成的力气。”她还未说完,自己旧伤又开始隐隐发作,蹙眉闭目,齿间微微打颤。这时外面又有了动静,之前一队人马又寻了回来。
傅友德在药堆里找到一枚驱寒药塞进她嘴里道:“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嘲笑我,报应来了吧。我这就出去,这药有安神作用,你好生睡一觉疼痛就过去了,我出去将他们引走。”
他转身欲走时感到被人扯住了袖子,回头见蓝澈蹙眉不安的看着他,欲言又止。他俯身拿开她的手,故作轻挑的笑道:“我们到你住处汇合,你也别睡太久,我等着你。”心中却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将唇迅速在她唇上贴了一记,笑道:“让我清醒清醒。”说着他起身拿起长剑往外一戳,发出巨大的声响,刺客们听到动静如锦鲤投食般纷纷冲了过来,傅友德则毫不犹豫的冲出阁外。
“傅友德!”焦急与不安被眼前的黑雾渐渐围绕,她却发现自己用尽全力都唤不出一声他的名字。
当陈友谅回到汉阳城中打开城楼暗阁,见蓝澈在里呼吸微弱似酣睡,月光点点斑驳打在她惨白的脸颊上,虚弱得如影追着光却一碰即碎。来汉阳后每次见她都是这副一脸雪域寒霜病殃殃的模样,陈友谅叹口气,替她整理好衣衫抱起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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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脚的连接肌肉和骨头的部分被利器砍断,筋脉收缩拉动肌腱,肌腱附在骨上拉动骨骼,断后无法带动骨骼。即使能动,也不可能如从前了。”
“再也恢复不了吗?她可是将门之后。”
“正是过去底子好,现在才能行动自如,也定是极强的意志练习才恢复至此的。”
“知道了,退下罢。”
“阿澈,醒醒,回家了。”
睡梦中蓝澈感到巨大的痛苦与悲愤如一张密不通风的网笼罩着,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谭清冷的湖中,灵台里的一丝清明让自己明白是梦境,努力冲破,如用火烫破油纸布,用意志将梦境捅破,一个孔两个孔,一下又一下,终于睁开了眼。
此时此刻,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碳火盆里的碳烧得啪啪直响。而自己手里正放着另外一人的手,手的主人趴在床沿上睡着。她连忙松开,陈友谅醒过来,冲她一笑:“可觉得这情景似曾相识?”
蓝澈有些惊异: “主公您回来了?您一直在此照顾我?”
他故作无奈的模样: “我本想回去休息,只因你一直抓着我不放。”
蓝澈看着他这样是别扭又窘迫: “可能是我做恶梦了,甩手就行了,实在不必守在我这。”
“我一挣脱,你就哭,十分渗人,我怕大半夜的吓着府里人。”
“有这回事?”她遇事从不流泪,自个都不信,摸摸脸,果然有泪痕,仍觉头疼欲裂。
陈友谅道: “倪俱珂的尸身倒在你的车马边上,城中又在闹事,我见城楼暗阁处有损毁,我的人说是傅友德损坏的,我第一反应与你有关,一去看你果然在那里。”
蓝澈想起来道:“友德!他如何了?”
陈友谅端起热汤递给她: “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么?”
她接过道:“呃……多谢,不然我的安危就未可知,您是如何能猜到我在那里的?”
陈友谅笑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蓝澈只觉得陈友谅比平时友好许多,她不说话,他就关切的看着自己,他看起来温和又安逸,观察着蓝澈的反应,二人静谧的沉默。
许久他开口道:“傅友德为你引开刺客,张定边去帮他脱了身,现在应该回住处了。张定边告诉我,是祥礼通知他傅友德有难。怎么没听你说过你两如此相熟?这何止是你从前悔婚的未婚夫,这是生死之交了吧?”
蓝澈抬头看着他,猛咳一声:“原来是你。”
陈友谅笑容透露出狠辣: “倪文俊活着的时候,我曾接到他的命令,除掉傅友德与丁普郎,倪文俊死后我并未放弃这个任务,因为倪文俊说的话,也不一定全是错的。”
她道:“原来如此,一直都是你,在定远的时候我家中爷爷才说要招亲,友德便遇到杀手受了伤,刺杀友德的杀手其中之一便是你的人,友德说共有三拨杀手欲害他性命。你的人碰上了另一波目的相同的刺客墨淋鸢,结果弄巧成拙导致刺杀失败。你们该是从此结成了临时盟友。今日墨淋鸢莫名其妙的出现在汉阳,刚好今夜你回来,想来也是你的安排。你也从未信任过我。既然如此,为何招揽我来帮你?将军,我屡次说过,除掉傅友德与丁普郎急不得,贸然杀了他二人只会让军中动荡,把军权收入我们的手里才是首要。我们需将更多精力用在对付元廷上,他们才是我们放在首位的敌人。今夜多有叨扰,告辞。”她说完艰难起身欲离开。
她突然感到身后一阵力量牵制住她,陈友谅突然从她背后将她嵌入怀中:“开口闭口争权夺位,那你我呢?如今你为何总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你从前不是这样。”
她挣脱他: “我是你的谋士,你我政见不同,但目的是相同的。蓝澈只重结果,若有得罪,烦请将军赶走我好了。”言语里另一层意思是她私下如何都与他无关。这些年来陈友谅的下属之多、性格各异,比蓝澈还要疏狂的大有人在,他皆可包容,唯独她的桀骜不驯,总是让他极度郁闷。
他缓缓环住她:“小姜,告诉我,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
“将军这是又犯迷糊了。”
陈友谅闭眼,仿佛在同另一个人说话,语气温和如与他口中多年未见的小姜倾诉:“我在这混乱不堪的世道里讨生活,也曾死守一份底线,于是我去做官,后来挚友枉死,我保护不了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我杀人无数,只能信自己。是我教唆你表叔去你家闹事,我是为了见你。终于见到你了,我很高兴,不仅仅因为你能帮我。你究竟出于何种目的跟着我,我都不在乎,可我又很生气,你树敌众多,总是在外与虎谋皮,我怕你又走了,你做什么都可以,所有的骂名与矛头由我来担,我讨厌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
蓝澈头晕得厉害,听着他一番话觉得脑中更为混乱,闭眼道: “我是个活在无间地狱里的人,身份卑贱容貌丑陋,为了活下去,我会杀人,会与狗抢饭吃、在青楼与人陪笑、对仇人卑躬屈膝、亲手杀自己的养父……都是你无法想的。”
他缓缓放开了她,她嘲讽一笑,可笑自己一时竟有些空落,陈友谅却俯身过来,双手拖起她的脸。她晕乎乎的只觉得头要炸开,一直以来身体虽不好,却从不妨碍思维敏捷,此时他的每一举动,她都需要反应好久,她深邃的瞳充满未爆发的压抑,神情复杂的看着他。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道:“那你也不要嫌弃我。我是贫寒渔家出生,按元廷律法一生不许上岸,从小褴褛的衣衫与挥之不去的鱼腥人人见了退避三舍。你我相像,同样是夜里结网的蜘蛛,在泥淖里匍匐的毒虫,干不干净又何所谓?谁也杀不死我们。”
天还未亮,外面下着鹅毛大雪,银装素裹。陈友谅与她坐着马车送蓝澈回住处。
她隔着车窗回头看他,回想适才种种算是二人定了情份?她赶紧与他说明白。
“……将军,适才我头疼得很,冲撞了你,你别往心里去,我现在清醒了。定远招亲都是做戏,没人让将军真要娶我,现在我家产生意也没了,帮不了你多少,我这人如伯温先生写的柑橘,败絮其中,我出身差、名声也差,还有……我从前丑陋无比,你就不怕我哪天又变回去么?”
陈友谅笑道:“为得你,我在定远过五关斩六将如登科中举,机关算尽。如此折腾,我必要将媳妇讨回去才能向本家交差。人是我自个选的,是好是歹都认了。”
他神情转而执拗:“我喜欢你总是无迹可寻淡然自若的做成许多事,喜欢你暴烈的性子,不算好听的嗓子,记住,我的喜欢,就是哪怕你一无是处,我也喜欢。至于你这副皮囊,比你美的女子很多,我若看重这点,也不会瞧上你了。快进去吧,外面冷。”
她立于车下,脸被冻得微红,被他这番话逗得一笑,大雪茫茫千束万数梨花开的景致也不过如此:“将军哄起人来真是一套一套的,可是……”她还想说什么,被陈友谅的气势挡了回去。
他道:“今后叫我阿越吧,儿时在沔阳,家人都是这样唤我的,如今这样唤我的,没几人了。”
祥礼在暖阁睡觉,听到动静见蓝澈回来,忙披起衣,他自己身上也有刀伤:“小姐可回来了,友德将军寻了您一夜,城楼暗阁里您不在,友德将军可急着了,让我留在家等您,他出去寻,祥礼这就去放信号叫他回来。”
不一会,傅友德全身颤栗,鼻子被落雪冻得通红,面无血色的回来,蓝澈忙去迎,检查他伤势,友德看了蓝澈一眼,突然栽了下去,蓝澈想扶住他却力不从心,他就这样倒在她怀里,两人一起瘫坐在雪地上。
蓝澈眼中泛起迷雾: “傻瓜。”
祥礼过来帮忙扶他们进去。”
一天一夜,大雪覆盖了整个汉阳,傅友德醒转,见蓝澈闭眼单手撑着头,靠在不远处的几案上,他唤道: “阿澈?”
她一直守在此处,声音十分疲惫:“你受了外伤在发烧,醒了就好,祥礼一会送药来,你喝了就无大碍了,这次多谢,我去休息,友德兄自便。我另派人来照顾你。”
傅友德道: “ 你可好? ”
“还好,皮肉伤。”说完快步离开。
祥礼来时傅友德见他那丧气模样似乎也在病中:“将军,小姐让我来送药。”
“你怎么了?”傅友德道。
祥礼自责道:“我打不过倪俱珂,小姐她当时大可自保离开,为了帮我强行动了武。”
“当年元朝廷脱脱在中原进行武将官员的选拔,上千人最后只有我与倪俱珂所有关卡全部通过,你打不过他也属正常。今后切记不可只你两人出行。多年前阿澈为救她父亲被识里答腊用狼牙刀砍断了筋骨,刀上的倒刺让她肌腱断裂,她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行走,手拿不住任何物件。现在已恢复了许多,她会好起来的。”
祥礼道: “寻常人早就成废人了,这些年她一直苛刻的训练自己,一刻也没放弃过。”
“给她一个念想吧,一个从前那么强的人要接受这般虚弱的身体,谁也受不了。”
“小姐从前到底有多厉害?她见了倪俱珂一点都不怕,那眼神轻蔑得跟见到手下败将一样。”祥礼好奇道。
傅友德思绪回到过去,微笑道: “那次选拔她和倪俱珂一组对决,本来胜出的是她,结果被我与常兄搅和了,她还生气了好久。”祥礼想象着,表示不敢置信。
外面的风雪越来越大,行人和车马都甚少有,交通不便天气恶劣,汉阳一带战事也在这段日子消停休战,祥礼听蓝澈吩咐将住处所有暖阁的炭火都用上,屋子像春天般温暖,仿佛与世隔绝,傅友德住客间休养。
这日,友德见蓝澈坐于地上,大窗打开,隔着幔帐欣赏窗外风雪,悠闲的饮着酒,自从友德醒来,两人话少了很多,蓝澈见了他,摇摇杯子:“新酿的酒,来一壶?”
与她并排坐下:“大小姐真是养生,饮酒都要泡着药。”她苍白的脸上满不在意一笑,又是一阵沉默。
他直言道:“还在生气?”
她喝了一口酒:“我能生傅大将军什么气。”
“你原谅我藏信了么?”
她道: “你原谅我咬你了么?”
“那你原谅我亲你了么?”
“咳咳!”她想到了陈友谅,最近怎么了?桃花开了?那天旧伤发了脑子稍陷混沌了一下,一夜同两个男子不清不楚的肢体接触。她一想到便有些郁闷。
她平静下来,对傅友德道:“我心非石,不可转也。”
傅友德露出新奇的神情: “你不会以为我喜欢你吧?
“哎,都是迷香的作用,你送我那么`好`的生辰礼物,还咬我,我一直就是想逗你的,看把你怂的。你这是有喜欢的人了?说吧,是看上谁了?男的女的?就是苏坦妹、楚方玉我都去给你绑来,烹煎油炸煮任你选。”
蓝澈轻松一笑: “我是说我的志向,我不会因情所困的。唉,你现在怎么说话和燕衡一样讨厌。”
两人恢复了往日的活波: “学学你们从前污言秽语里的一点皮毛而已。你真是无用,有中意的就不会主动些?本就生得难看,还不用点手段,这么多兵书白读了。”
她想到曾经自己确实一番赤诚表露,但毫无章法,那个人确实不怎么领情,不过这些对她都已不重要:“呵,那晚我们之所以会落个如此境地,多半是因你那没处理好的风流债,惹得人家姑娘为你因爱生恨,还带上了我,都是你害的我。”
“那你找个人嫁了啊,我的事别人自然不会带上你了。你若有真喜欢的,我教你,追求喜欢的人嘛,制造些羁绊,让他帮你,若没帮到你就接着寻麻烦,若帮到了你就说要感谢,这样一来至少报个恩吧?然后怎么做你明白的。”
“唔,看来友德兄深有体会?”
“那是自然,喜欢十分,表露三分便够了,千万别迫不及待傻乎乎的什么都去说去做,这不比话本子说书,现实里人家只会觉得你可怜又可嫌,不会感动,更不会因此喜欢上你。”
蓝澈继续玩笑道: “既然都是经验所得,友德兄却还是孤身一人,看来这些方法并不管用。”
“你是真的很难点化。我要找个人成亲还不容易?不想有牵挂而已。”
她笑道:“是我糊涂了,友德兄注定要做大事,怎会因儿女情长所羁绊。”
傅友德道:“当然,你这样的傻子才会去喜欢别人,像我,只喜欢自己。记住,先开口先喜欢的那个人最是吃亏,那个人得付出更多,除非……”
“噢!除非什么?”她撑着头,灯下的她照得酒后微泛红脸庞如即将绽开的桃花。
他呆了一瞬,反应过来她一直在引导自己说这些来取笑他,这坏丫头心里正躲着乐呵呢!于是给了一下她的头一记: “不开窍的人,说了也无用,自己去悟。还有你现在这酒量,可千万别出去与人喝酒。”说完拿起剩下的酒坛子全抱回房去了。
蓝澈晕乎乎的摸摸自己的头倒头睡下,呸了句:“凶得很,活该你讨不着媳妇。”
“答答!”一串玉铃的声音传来,睡得天昏地暗的她醒了过来,听到随即寻到了后院,陈友谅正立于院中的凉亭里,原来他在亭上每一角挂了许多串风铃。
蓝澈微笑道:“你来了?来路不是因积雪早就不通了吗?他们说要等风雪停了才能修复。”
“我绕了个大圈,马不能行的地方,走山路过来的,上披星月,下履霜雪。山路遥远,为求一面。”说完拥住她,宽厚的臂膀让她寒冷不再,她素来怕冷,本能的往他怀里蹭了蹭,他身上是清爽的雨后新木的味道,她又嘻笑一声离开:“你身上更冷。”
他却一把牵住她,将她搂得更紧,贴着她冰冷的唇吻下去,企图深入占有、一下将她的呼吸都吞咽,蓝澈微讶异,挣脱着陈友谅的束缚,耳根红得直到全身热了起来,直到她气息越来越急促,他才慢慢移开,头抵在她耳边,温柔里带着些许霸道:
“阿澈,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