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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千古骂名 陈友谅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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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友谅见她风尘仆仆的行头,心中微有不悦,面上只平静道:“倪文俊来黄州了。”
蓝澈道:“那很好,我还担心他会去别人那。看来他很信任您。”
陈友谅道: “他在汉阳欲杀徐寿辉夺权,事情败露逃跑,如今他就是个烫手山芋,谁见了他谁倒霉。”
蓝澈微一笑: “他拥兵百万,尤其是您当初替他训练出的水军,更是所向披靡,那也是只可以饱肚的山芋了。”
陈友谅闭眼道: “汉阳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蓝澈道:“元朝太子爱猷识理答腊在定远遇刺,所以他必定下个目标是报复攻打濠州,天完起义军有了喘息的机会,正是主公的好时机。”
他俊眸微闪: “那倪文俊让我与他联手,杀徐寿辉夺取汉阳,你意下如何?”
蓝澈只道: “倪文俊是您恩师,蓝澈一个外人不好多言,不知主公的志向是做项羽还是做刘邦?”
陈友谅与她目光直视: “在我面前不必用官场附和那一套,你尽管说。”
“倪太师骁勇善战,拥兵百万,战将百员,一举撼动整个元朝,可他背叛过元朝也背叛过起义军,如此反复,可见其本性,蓝澈知晓太师对您有恩,您心有犹豫,可他来日做了天完起义军的君主。俗话说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不知到时对主公是否一如往日?”
陈友谅盯着眼前这个人,自己想到的她想到了,自己没想到的她也想到了。得到这样的下属,他却丝毫未觉得高兴。
他起身一步步走进蓝澈,蓝澈本能后退,一直到抵在墙上退无可退才停下,陈友谅君王的气势使人压迫感极强,他用了一分力道握着她的手臂,眯着眼似要将她看透:“是么?分析得头头是道,这不都是你做的么?你这几日去哪了?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在汉阳制造骚乱引倪文俊造反,又到郭子兴那帮忙,如今让我陷入两难僵局。到底是要帮我还是要害我?”
蓝澈竟疏狂一笑,灯下那双漂亮的眼睛显得清亮似将要人吸引进去: “主公,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蓝澈不过是稍加引导,让龙爷多多拥护倪太师、命人在汉阳的护城河扔了些预言石。倪文俊早有反叛之心,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就上钩,这一天是迟早要来的。现在情形不是两难,而是一条康庄大道。”
陈友谅放开她,转身道:“你若再不与我商量单独行事,我绝不容你。”
蓝澈轻抚自己的手臂,慢慢俯身坐下:“我没有帮郭子兴。倪文俊的事只是没来得及告知,并非刻意隐瞒,这么快,我也没有想到。”
他步履微停,仍走出房门头也未回:“今后你的行踪必须告知,我极厌你不在的时候。”蓝澈微有疑惑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最后叹气一笑。
祥礼进来见蓝澈瘫软在地,知她旧疾发作,忙扶她起身靠在塌上,见怪不怪的为她扎针,蓝澈道:“也许我不该去濠州,可我不忍玉泞伤心,果然一时念旧,还是伤了她,差点耽误大事。”
“小姐确定陈友谅会杀倪文俊吗?”
蓝澈沉默不语。
祥礼道:“姑娘不必自责了,即使陈友谅做出其他选择,我们也有对策,再说我们去濠州是为了救人。”
蓝澈闭眼道:“选择倪文俊就是另一番腥风血雨,他知道该怎么做。现在想来濠州那边即使我不去,元军即将攻打濠州,郭子兴也会放出朱元璋。”
祥礼道:“那朱将军他早就饿死了。”
“他第五日都没事,以大哥的求生意志,绝不会让自己死在牢中。”
“傅友德将军说过,与人为善 ,予己为善。善待他人对自己也是为善 。您没有错,世上有一些人,仁慈使他们更加温和敦厚,您去濠州帮忙,友德将军知道了定会高兴,祥礼也觉得那个重情重义的您回来了。刚刚戾气又有些重了,别这样,对自己极不好。”
傅友德?他无论何时都能立于不败之地。总是正气满满,以生的希望而活。他就像太阳一般。蓝澈平静下来,自己活在阴暗里,与他完全是相反的。望着窗外无尽的黑夜,她的眼眸里的黑暗似也陷入了其中。
陈友谅敲开倪文俊房门,倪文俊有些逃亡的颓废,见是陈友谅,精神一下好了起来:“阿越?这么晚怎么来了?”
这个称呼让他想起当年为了讨好倪文俊,将自己的姓都改成了倪,为他南征北战,成了倪文俊的一把利刃,当时倪文俊将天完起义军的都城从蕲水迁至汉阳,修治宫室,迎接君主徐寿辉入居汉阳帝宫。
从此时起,天完政权的实权已经被倪文俊控制。在巩固江汉平原以后,这位恩师为独揽功勋将自己派遣到黄州。如今落难又想用他再次杀人。
“阿越,为师我与你说的你都想通了么?”
陈友谅麻木道:“是。”
倪文俊喜道: “我从未看错你。当年收整军队,我就认定你与其他首领不同,狂放不羁的外表底下是铮铮铁骨,终将是要成大事之人,徐寿辉因你们曾是元廷官员还有所顾虑猜忌,但我毫不犹豫的接收了你和你的军队。”
陈友谅接话道:“您的收留之恩,友谅永记于心。”
倪文俊道:“为师还多一句嘴。娄玉贞怀才是不假,但此女妖颜祸国。她辅佐过的起义军君主个个成了冤魂无一幸免,必须即刻杀之。”
陈友谅表面未流出任何情绪:“娄玉贞?”
倪文俊道:“阿越你真不知晓?那个搅得各路起义军大乱、传闻为娼妓出身的娄玉贞,真实身份是定远蓝家家主,你那过关斩将讨来的夫人,现在看来她就是个骗子,实是替她表叔郭子兴的起义军铲除障碍的细作。”
陈友谅心中冷笑,蓝澈和倪文俊这两个人,互相让自己杀了对方,自己倒成了两人拔河的那根绳,但他仍然冷漠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有时眼见未必为实,友谅自有分寸,那关于汉阳,您还知道什么?”
陈友谅从未反驳过自己,倪文俊楞了楞,他当务之急是需要陈友谅的帮助,于是缓和下来接着话道: “可此女来路绝不简单,我知以你的才智根本不需畏惧一个女人。但汉阳有许多因她被灭的起义军旧部,你若非要留着她,今后只怕汉阳城门都难进。除非你与我一同打败他们。我儿倪俱珂昨晚梦见一只白虎死了,这是个好兆头,徐寿辉可不就是只白虎?我们定能顺利夺位。”
“傅友德和邹普胜他们是什么反应?”
提起傅友德等人,倪文俊面容都不好: “那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平日里对我毕恭毕敬,如今我一时失势,便都对徐寿辉表忠心要杀我,也只有你,患难见真心,放心,到时你我攻破汉阳,定封你为丞相。”
他道: “您是我师父,自然是言传身教,而友谅,做学生的必然要学以致用。您的知遇之恩,友谅记在心里,不会忘记。父亲曾说友谅出生时他正梦见一只青龙越过山头,所以唤我阿越,青龙是终究要杀白虎的。”
陈友谅的阴狠如盘桓伪装已久的毒蛇吐信,他心中一笑:龙爷表面是帮着倪文俊,傅友德和丁普郎一派定不会让倪文俊独自坐大,他们内部早起了争执,想来蓝澈就是用这个方法挑起了汉阳内乱,导向了今日的结果。
天刚微微亮,陈友谅只身一人急匆匆打马出城。下属们见了都莫名其妙,蓝澈此时却在城楼不远处走来,神情肃穆上了城楼,亲弟陈友仁询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对张定边与张必先道:“两位将军,现在黄州生死一刻,倪文俊已死,请二位即刻赶到鄂、浙、湘、江、皖、赣各省收编倪文俊所有军队,告诉倪文俊的那些部下:从则共富贵,不从举兵屠之。”
“这?”一时这么多大事,张必先还在思虑,张定边道:“知道了,我们安排后即刻出城。”
蓝澈道:“名单与地图如下,大家照此去寻,时间紧迫,黄州人员调动蓝澈已做安排,大家分头行动,各地会有人接应。”
蓝澈转身对陈友仁行了个军礼道:“陈将军,请即刻关闭城门,安排下去的各军走水路秘密出城,封锁消息,在此主公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允许出城。”
陈友仁马上照办,但他有些恍惚与疑惑,竟觉得她就是个训练有素的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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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阳王宫群雄正在上朝朝会,臣下所有人正商议如何捉拿倪文俊,陈友谅突然进了汉阳王宫的大殿,身上还带着血污,他一手提着沾染血迹的包布,一手握着长剑,如地狱罗刹恶鬼凶让人不敢直视,徐寿辉身边站着的龙爷邹普胜不留痕迹的嘴角微提。
丁普郎问道:“陈将军?你这是做了什么?”
陈友谅恭敬俯身: “事出紧急,友谅快马加鞭不敢怠慢,特为皇上送上叛徒倪文俊的项上人头。”说着有宫人接过打开包布,打开果然是倪文俊的人头。
傅友德一惊:“你杀了倪文俊?”
陈友谅看向徐寿辉,目光忠诚无比: “是友谅所杀,这等叛徒毫无忠义,违背我天完国最奉崇的忠义与仁善,献上头颅赠予徐皇。”说着将倪文俊怂恿他一同谋反的经过娓娓道来,在场的无不心惊,陈友谅的实力不容小觑,真与倪文俊联合加上元军不间断的袭击后果将不堪设想,众人一边感叹天完逃过一劫,一边又鄙夷陈友谅的所作所为,陈友谅跟随倪文俊多年,如此果断杀了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人,到底是个多可怕心硬之人。
龙爷邹普胜关切道:“陈将军赤胆忠心,我等拜服,看您这模样,是杀了这叛徒即刻只身前来?如今兵荒马乱,为何不带几个随从,也不怕一路过来碰见元军?”
陈友谅深知自己尴尬的处境,投靠倪文俊是不忠,杀倪文俊是不义。现在做出了选择,可他若亲自来汉阳,便是借机邀功,若不来,便是自命清高。姜钰澈去世后,他渐渐变得与她一样自在写意,任何事都喜欢直来直往,但也绝不是没有城府。
陈友谅叩拜:“友谅奉命镇守黄州路,黄州将士牢记旨意留城镇守,没有皇上的命令,全城将士绝不轻举妄动。”
“多亏与你,天完幸免于难。”徐寿辉当年提陈友谅为上将军,除了陈友谅战功显赫外,同时想让他制衡倪文俊膨胀到他已经无法控制的势力,如今陈友谅手刃倪文俊,正是他所期望的,并且陈友谅于自己的性命危险于不顾、千古骂名也不顾杀了倪文俊,此人能力与忠诚都具备。
一瞬间,徐寿辉确认陈友谅是可信任、可重用之人。
徐寿辉道: “好,好!陈友谅接旨。命你为天完莲台府平章政事兼天完兵马都元帅。”
陈友谅俯身接旨,现在他必须表现得毕恭毕敬,望着大殿里的一只龙柱,神情坚定:师父,对不住了,就由徒弟我来替你完成你的霸业吧。千古骂名如何?良心有愧又如何?他人评论与否,与我有何关系?人吃人的年代,成王败寇,这条路非生即死,道义公正通通不能追逐,唯独到手的权利才是真实的。
平章政事与都元帅都是天完国地位极重的要职,统领兵马与军务。傅友德深知一切与蓝澈有关,在场傅友德在内的敏锐之人顿觉不妥,友德向丁普郎投出疑惑神色,丁普郎便直接站了出来:“倪文俊残党还在继续招摇,不如等将军收复了倪文俊的军队再来接任罢。”他想倪文俊拥兵百万,陈友谅能否活着回来都是个问题。
十日后,倪文俊手下胡延瑞、熊天瑞、明玉珍、辜文才、王奉国、康泰等将领全部归入陈友谅旗下。丁普郎等人对他仿佛早知一切的速度目瞪口呆,却无话可说。
陈友谅在汉阳接任职位回府时,人称赵双刀的赵普胜正在府邸等候。如今陈友谅的官位已比他高,赵普胜对他行了一礼:“陈将军,别来无恙?”
“赵将军?寻友谅何事?”
“当年你接纳的我来天完投奔徐皇帝,韩林儿麾下的朱元璋几次来招揽,都被我拒绝,只因我看重陈将军你的实力。后来我得重用,你却一直被倪文俊压制,我一直在等候你归来。你的谋士蓝姑娘心思周详缜密,恭喜将军得良人。”
“原来此事赵将军也有参与?”
赵双刀点头:“加了把火,欲要使其灭亡,必要使其疯狂,今后我们便齐心协力对付元廷,若有用的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陈友谅正正身行了一礼:“友谅在此多谢龙爷与赵将军二位。”他心中却微有疑影,蓝澈竟将网伸向了赵普胜处,她对天完国熟知到了这种程度了么?朱元璋?那个名不见经传的郭子兴属下,他竟有招揽无论财力还是兵力比自己强十倍不止的赵普胜的勇气,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陈友谅顿觉一切又与蓝澈似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蓝澈来汉阳时一批刘福通的旧人来找麻烦,被祥礼杀退,她嫌人烦扰,依然像在黄州一样住在汉阳城外,由祥礼传信联系。
另一边,元廷许诺浙东海盗方国珍招安为浙江参知政事,条件是铲除张士诚,于是方国珍不留余力的攻打张士诚,朱元璋此时也参与进来攻打张士诚的镇江,张士诚被两方夹击不堪其扰于是也接受了元军招安。浙广一带重回元廷。
祥礼义愤填膺的说起此事,蓝澈仍认真把玩着手中的八卦锁,听完只淡淡道:“不然与全城共存亡?留得青山,不怕没柴。咱们张地主识时务得很。”
“您是说他即使投降了元廷但还是会再反?那朱将军为何要打张士诚?他不是之前还和您帮助过张士诚么?”
蓝澈手指未停:“从前是唇亡齿寒,但今日局势又大不相同了,他俩军队多年来争抢城池早就有些摩擦,从前左义的残余军队原本属于姐夫,却通通叛变投奔张士诚。从此两军你俘我将领、我斩你来使,你来我往开战结仇。见风使舵这个词对我们来说从不是贬义。哎,你传信过去,让姐夫别与张士诚较劲了,他这人就图个安稳,成不了大气候,如今他投了元廷,将他逼急了联合方国珍和元廷反要惹得一身麻烦。”
“左义原本为朱将军手下,他叛变之事影响深远,始作俑者墨淋鸢却逍遥,您适才如此说,莫非朱将军也在与元廷交涉?这未免也让人有些失望。”
“咱们目光所及不能只在云里,也要看清当下眼前。好了,不说这些了。祥礼,我昨晚做了个梦,我讲给你听。”
祥礼忙走开:“你的梦都太丧气了,我不听。”
“确实,我梦见一个我挺欣赏的一小伙子娶我妹妹,大喜之日他杀了我和我的家人,原来他是为了昔日恩怨来的,在血泊里,我奄奄一息还担心着妹妹的安危,把我难过醒了,相信我,你去告诉罗兄,他最近不是在写三国的话本么?很有趣的。”
祥礼道:“是吗?可我觉得写那些很无聊。”
“那你听听我的梦境,听我将细节仔细与你说道。那小伙子是为了完成任务,自身与我无冤无仇,他也是真心喜欢我妹妹的。”
他捂住耳朵:“我不听。”
傅友德此时走进来:“你梦见了阿贞?还梦见了我?有趣,说与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