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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巴黎篇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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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小姐最终也没能去到巴黎,却永远留在了我的心底。
[一]
第一次遇见巴黎,是在某个姐姐的婚礼上。
杯盘林立间,我耷拉着脑袋坐在我妈旁边,意兴阑珊地刷着微博。
台上的司仪用他那能说会道的嘴念完了一溜串的排比句,接着满脸鸡血地喊:“有请新郎新娘入场!”
结果新人还没入场,巴黎却从她的座位上唰地站起来,高挑出众地出现在众人视线,用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架势,对着与她一桌的中年男人大声道:“既然你那么喜欢儿子,那你儿子把男朋友带回家的时候你就该高兴不是吗?你赶人家走做什么呢?你又多了一个儿子啊。”
引起一片哗然。
吼完这句话的巴黎扯起座位上的包,风驰电掣地转身就走。
第二次遇见巴黎,是大二寒假,我闹着要陆然实践他的承诺,陪我坐火车去旅行。
那时陆然刚大学毕业,还没打算接手他爸的生意,成天和一群狐朋狗友混迹各声色犬马的场所,每当他万花丛中过,到了收拾烂摊子的时候,就拉我去他家曲线救国。因为我装乖巧的本事和他在外面耍威风的本事不相上下,我说的话永远是大人最爱听的那一类型,大概这也和我们两家一向交好有关系,但无论从哪个点出发,陆然都没有拒绝我的理由。
南口的火车站充满了历史味道,每当秋末初冬,那深黄的落叶满满覆盖在地,如一夜大雪纷飞般厚重。
我站在人群外围数落叶,等待陆然取票归来,忽觉一阵攒动,抬头望去,便发现巴黎被一个青年扯着胳膊往相反的方向拉,大概挣扎太狠的缘故,她的单肩包袋子形成了一个诡异的造型,那青年嘴里不停地念叨。
“有什么事回家再说!我不和你吵架了行吗?我和她分手行吗?”
“去你丫的!我不认识你!”
所有人都将这幕视为情侣间的小打小闹,根本无人理会,巴黎被一拉一步走。
正当我思索着应该先上前阻止,还是等陆然取票回来后一起去阻止,巴黎突然急中生智,震天响的吼了一嗓子。
“我靠!我这么一如花似玉的姑娘!会找这么一猥琐的男朋友吗!”
这招很见效,终于引起站务人员的注意,那青年放开巴黎,灰溜逃跑。
同一时刻,我转头,发现陆然不知何时已经取票归来,他的视线轻易越过了我,明确锁定在那个伶俐的姑娘身上。
巴黎最后似乎也认出了婚宴上的我,她抽空整理了衣裳,大踏步过来,满脸理所当然。
“你们也去丽江?一起啊。”
[二]
我没能拒绝巴黎与我们同行,因为陆然眼皮都未抬,便熟稔地接过了她手上的行李。那一刻,我有些受伤。为了维持这份受伤带给我的虐意,在火车上,我没有同使尽浑身解数换位过来的巴黎说一句话。
中途,陆然注意到她的行李并不多,除了几套换洗的衣裳,只有一本书。那书我看过,是关于浪漫之都巴黎的旅行札记,作者并不出名,印数也不多,绝迹很久,是陆然送给我十八岁生日礼物。
而巴黎小姐将这本书视若珍宝,她比陆然更手快地将它捏在手里,洋洋得意。
“其实呢,我最想去的地方是Paris,但我没钱啊,所以我只能去丽江,学主人公那样,艳遇一个人,轰烈爱一场,然后去死。”
陆然笑她带着傻气的直白,我只能尽量让她看见我鄙视上翻的眼白。
到丽江的当晚,巴黎便煽动我和陆然去酒吧,陆然应允,同时拉走了企图装病的我。
我们在参差错落的小店中穿梭,巴黎叽叽喳喳说了很多话,走在酒吧的必经大坝,遇见一群正围坐在一起纳凉对歌的流浪歌手,她兴之所起,拉我和陆然坐在周围的小阶梯上听,从一开始光良的《童话》到《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的音乐一响,巴黎嫌弃地站起来说:“走吧。”
在打动巴黎这件事情上,陆然没有含糊,他一接收到对方的嫌弃之意,便大刀阔斧地走到中央,用一百块钱借来了一把吉他。
丽江的初冬并不冷,他脱了外套,挽起当季范思哲的新款衬衣袖子,后生英俊地往巴黎身边一坐,在披星戴月的夜色里,舞动十指弹唱了一首《飘》,令所有人拍手叫好。
尽管周围不够明亮,但我看见了巴黎眼里堆满的赞赏,以及赞赏以外说不出的期许。
那副郎情妾意的画面让我终没忍住,陆然一曲方毕,我说:“火车坐久了,实在不舒服,你们玩吧。”
接着不顾身后呼喊,大步往旅店的方向去,谁想我一语成谶,当晚竟真生了病。
大约十点,我拖着铅重的身体从床上滑到地面,准备找陆然。打开门,走出两步,却发现隐绰灯火中,幽深长廊里,那个我无比熟悉的身影,正弯下腰,再下,直到他身前的人避无可避,两张出众的面孔几乎重叠在一起。
好像撞见一个不该窥伺的画面,我条件反射地跑回屋,倒床蒙被,感觉全身都在发烫。
没多久,巴黎来找我,抱着一床属于她房间的被子。
我搭着把手站在门口,听她用陈述而不是询问的口气对我说:“长安,我今晚和你睡。”
压抑了一天的我终于爆发,我猜想自己一定像只拼命发疯的猫,企图用尖利的爪子将敌人驱逐出境,却没有意识到对巴黎来说,我的攻击大概只是在隔靴搔痒而已。
“为什么不去找陆然睡?他肯定愿意得很。”
聪明的巴黎猜到我看见了什么,失去耐心地将挡在门口的我推开,旁若无人地朝里走,手中的被子稳稳落在床上,接着大剌剌躺了上去。
“好吧,反正,我是不会把陆然让给你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眸如点漆,异常认真。
“但,我今天就是要和你睡。”
说完,她转过头不再看我,我被她的厚颜无耻打败。
[三]
半夜,我被兜头一盆热水浇醒,惊吓地张开眼睛,发现巴黎正端着一个大红色的土鳖洗脸盆,面若桃花地朝我耸肩道:“你做恶梦了,怎么也叫不醒。”
顶着一头湿润,我抚额:“姑娘,我是发烧头晕,不想睁眼睛而已。”
一听我生病,巴黎叮叮咚咚跳下床,十分钟以后,她跑回来沮丧地对我说:“叫不醒陆然,怎么办?”
她当然叫不醒,陆然是典型的公子作范,走到哪里,但凡能有排场的地方他一定把场面做足,就连出个远门,都要随身携带帕格尼尼的随想曲全室环绕,不然在陌生床上,听不见那熟悉的瀑布狂泻声,他就睡不着。
我和巴黎大眼瞪小眼,最后她似乎想起什么,又一阵风地跑出了房间,拿回一盒东西,近看,上边写着巍峨几个大字,藿香正气水。
我拒绝她给我乱灌药,我说我是伤风感冒,不是中暑,藿香正气水没用。巴黎在这时候像一个严厉又固执的姐姐,她拍掉我拼死阻挡的手:“谁规定的?我妈说藿香正气水治百病,只要我一生病,她就给我灌,什么头痛胃痛都一下全好。”
我兀自想,她不是你亲妈吧?未待出口,已经被她硬生生灌下半瓶的藿香正气水,一股子辛辣刺激着我的喉咙,让我顿感醍醐灌顶。
成功达到目的后,巴黎拿了浴巾给我整理头发,接着将她干净的被子牢牢裹在我身上,绑成一捆柴。
兴许是藿香正气水在胃里发热,以及被绑得紧出了一头汗,后半夜我感觉舒服了一些。
迷迷糊糊中,巴黎似乎爬起来好几次,伸手探我的额头,自言自语:“藿香正气水还真有用。”
我没力气睁开眼,嘴角却不自知地弯了一弯。
早上陆然来敲门,开门的是巴黎,我从洗浴室里走出来,便见她神秘兮兮地伏在他耳边在说什么。具体内容不清楚,但陆然开始不在我面前避讳他和巴黎的关系。
事实上,陆然喜欢巴黎这件事情,并没让我多么撕心裂肺,反而在那一晚后,我有些可怜巴黎。
五岁伊始,跟在九岁陆然屁股后面的我,即便对他的了解不能入木,怎么也有三分。他身边位置走马灯的换,女生到女人,什么类型都有。巴黎虽然有那么点特别,但她的手段毕竟没有高明到能成为陆然的终结者。
出了旅店大门都是风景,他俩明目张胆地手牵手,东逛逛西看看,我拿着单反没有目标的乱拍,经过一家民族风小店,陆然给我和巴黎买了两条一模一样的长裙,巴黎当场换上,威逼利诱让我陪她在小店门口照相。
逼仄却安静的小道,头顶碧蓝如洗,巴黎对着镜头将手举过头顶比两个夸张的V,肆意张扬的笑容光芒万丈。相比起来,我的表情尴尬而怪异,因为我忽然发现衣裳也是要选挑人的,而巴黎显然才是它的主人。
来丽江少不了骑马,我和巴黎同时看中一匹叫奥巴的黑马,我也不是多喜欢,就想和巴黎较劲,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拍拍手让给了我。
后来我忘了具体情况,到底是我在讽刺陆然见色忘义,还是讽刺药巴黎“魅力”可见一斑,那匹马好像能听懂,突然狂躁发疯地扬起了前蹄长嘶,我一时没稳住,整个人尖叫着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滚下来的瞬间,我余光扫到一个身影,闭上眼接受要预期的疼痛,却感觉身下一团软。
那天我毫发无伤,巴黎从马上一跃垫在我身下,大腿外侧被重袭得磨掉了一层皮,血流如注。我看见陆然慌忙地单手撑马而下,轻巧地将巴黎打横抱起,招了辆明显敲竹杠的小车往市医院赶。
医生消毒止血,在高山附近这种伤见多了,悻悻然回:“没有骨折,无大碍。”
为了缓和气氛,巴黎吐吐舌头失望地说:“还以为要来个生死边缘什么的,这样长安就会内疚,进而不再讨厌我。”
我张口要说点儿什么,陆然却没给我机会,他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警告巴黎别整天把死挂在嘴边。
自那,巴黎再没敢当着陆然的面说死,她改说仙逝。
[四]
回家以后,我有段时间没有和陆然联系,我怕看见他和巴黎依然在一起,并且画面是令人讨厌的般配,直到小年前夕,陆然带着巴黎登门造访。
两人大手拉小手,陆然简单不罗嗦:“摔门而出的时候都忘了拿包,身份证借我。”
我终于了解陆然对这份感情有多认真,他竟将巴黎带回家过年,巴黎小门小户,他爸自然看不上,老套地摔出一句要么分手,要么断绝父子关系。由结果看来,陆然选择了后者。
我在懵懵懂懂的状态下递出了身份证,以及我往年所有的压岁钱,成为“坚决拥护真爱”的一份子。钱算不上多却也不少,够他们在小宾馆呆几个月。
这几个月里,陆然换了手机号,因为巴黎发现,打来的十个电话里,九个是女人。他们为各种琐碎的小事争吵,却属于越吵越好的类型,起码我每次去雪中送炭的时候看见的都是这样。
抛却家庭,陆然再不济也是商科尖子,只要他愿意,找个工作根本不是难事,况且他路子广,很快寻到一份朝九晚五的财务工作。巴黎也突然成熟,不再整天没心没肺,她有画画功底,素描尤其出色,跑去培训班兼职,为那些奋战在高考一线的艺术生们指点迷津。
我看得出陆然不安现状,可他再不甘心目前也只能这样,除非他放弃巴黎。
过年当天,我从家里顺了一口袋的菜,趁我爸忙着应酬的时候偷溜出来,到宾馆菜已经一塌糊涂,陆然看着实在没有胃口,打电话定了一堆肯德基。
最后我,陆然,巴黎,我们三窝在一张床上吃鸡看春晚。
巴黎应该很久没这么轻松,吃饱喝足后躺在陆然的大腿上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表情人畜无害。
有那么一秒钟,在那个不够暖的房间里,我不得不承认,闻到了专属于爱情的幸福味道。
我和陆然喜欢看话剧,以往他总是最先弄到票的那一个,和巴黎私奔后,陆然当然没了这闲心,变成我从我爸的地方,骗来三张某剧的限量劵。
捧着票,怀着满腔好心情去宾馆,还没有来得及敲门,里面传出震天响。
“你一消失就是好几天,谁也联系不上,我特么连问问都不行?!”
是陆然的声音。
门没锁,我下意识推开,便见巴黎皱着眉,上下扫视已全身廉价品的陆然,眼里和语气里,竟都带了浓重的嫌弃。
“陆然,我们是谈恋爱,还没结婚,彼此保留一点自由空间,不过分吧?”
陆然不怒反笑:“那我现在去找其他女人,也算你为我保留的空间咯?”
语毕,巴黎瞬间被激怒,抖着身体咬牙切齿。
“别自以为是了陆然,你要找女人?好,你找,我倒想看看,还有哪些女人肯跟着你。当初要不是想着进你们陆家门,能拉我那不成器的爹一把,谁要去火车站和你偶遇逛劳什子丽江?你整天自诩一副好脑子,却连你家老爷子都搞不定,我整天日晒雨淋,还要被人面兽心的教授调戏,就为了能多挣上几百块,平心而论,现在的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大呼小叫?!离了你爸,你什么都不是!”
空气静止,整个画面犹如强弩之末,嘶喊着要分裂开去,最终以陆然摔门而出结尾。
出门的时候,陆然什么也没拿,他的表情由怒极,生悲,再到平静,最后异常用力地捏了巴黎的下巴,一字一顿地说了三个字。
“你、去、死。”
我顿时觉得天都塌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呢?
曾经爱得死去活来的两个人,曾经不假辞色命令对方别再提那个晦气字眼的人,竟亲口叫她去死。
我难以接受爱情的丑陋面,也难以接受巴黎的丑陋面,所以我将话剧票揉成一团扔掉,和陆然一起,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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