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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巴黎篇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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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然好像只是去旅行了一圈,再回来,完全没和原先的圈子疏远,一夜之间恢复到宝马轻裘的贵公子面貌,帮我弄最难拿到的话剧票,允许我在他房间淘走所有我喜欢的东西,似乎巴黎从来没有出现过。
与之前不同的是,陆然开始着手自己的人生计划,我看着曾经只知吃喝玩乐的心尖人,一步步向所有人希望的未来走去,包括他自己。
初春,我们举家参加一个饭局,陆然和他爸也在,还有其他生意场上的人。
一开始,我以为这就是单纯的饭局,直到所有人都将话题带向陆然和另一户千金。
那姑娘唇红齿白,没任何浓妆艳抹的痕迹,眼睛大大的,在众人开玩笑的时候也没有丝毫腼腆,反而主动站起来敬酒,豪气得我爸都直夸。
我朝陆然望去,企图像以往那样接收到什么讯息,却没有成功,因为他的目光,已经有意无意落在了那个姑娘的脸上,我顿时有些作呕。
去洗手间回来的路上遇见陆然,他在走廊上抽烟,我怀着莫名的忿意从他身前走过,气不过又倒回来,不知是在为巴黎抱不平,还是什么。
“你是不是该先处理好和巴黎的关系?”
他徒手捏熄了烟蒂,表情难辨:“已经不是需要处理的关系。”
似乎怕我再继续那个话题,陆然转身离去,我的手机应声响起,是巴黎。
那是争吵事件以后,她第一次联系我,她的声音听起来干涩又虚弱。
“长安,你可不可以过来一下,我很不舒服。”
报了地点,我惊讶发现,争吵过去后的两个月,她竟还没有搬出那个房间。
我赶到的时候巴黎已经烧得一塌糊涂,房间里有零散一大堆的藿香正气水,不知所措的我竟然学她,神经兮兮地将一大瓶的藿香正气水往她嘴里灌,看她在昏昏沉沉之间重复喝进去吐出来,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笑的时候她叫我,她说长安,你真傻,真相信藿香正气水可以治百病。
哭的时候她叫陆然,他说,陆然,我想和你去一次巴黎。
我狠狠将瓶子往地上一甩:“既然那么喜欢他,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巴黎却砍头不过头点地,爽快回答我:“因为这样的日子我熬不下去了,我要了陆然他爸的钱。”
我更气,捏着她的肩膀一阵口不择言。
“你倒实诚,可你怎么就不装到底呢?!他们陆家就那么一个孩子,老的怎么拧得过小的?再坚持坚持,你能得到比现在多百倍,千倍!那首歌不是唱吗?军功章有他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
巴黎已经陷入昏迷状态,嘴里嚷嚷来嚷嚷去只有两个主题,陆然,和钱。
无奈之下,我将巴黎送去医院,紧接着我明白了,在丽江的时候,巴黎为何仅仅是擦伤,血却汹涌许久才止住。
“克隆性白血病细胞因为增殖失控,分化障碍,凋亡受阻等机制在骨髓……”
“简化。”
“白血病。”
我尽量稳住身体,让自己看起来是个可靠的家属。
[六]
巴黎似乎是这里的常客,医生一眼将她认出,看惯生老病死也没忍住叹息。
“老早就建议她长期住院治疗观察,非得呆几天就跑,说什么在医院睡不着,要回什么宾馆。宾馆就睡得着了?多花钱,还危险。”
我想起那天巴黎和陆然歇斯底里的大吵,沉默。
住院期间,巴黎的家人一次也没有来过,我偷偷拿她的手机,给她传说中重男轻女的父亲打电话。
“不看,有什么好看的,我早就给她说过了,我没有钱再给她治病,我们连饭都吃不起了。”
干脆挂掉。
巴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似乎对这个结局早已料到,面孔半隐在阴影里静静看着我,不说话。
陆然他爸给的钱还有剩,足够做化疗,在此之前,巴黎要我带她去看陆然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欣然将巴黎带入我们的世界,但在目睹陆然被当日饭局上的女人挽着胳膊时,我后悔了。
这个世界比我想象中残忍,它不适合我的朋友巴黎。是的,朋友。
在医院里,巴黎还有一个朋友,严格来说其实算不上,因为她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只听说打小心脏有问题,却乐观倔强。巴黎总在对方坐着轮椅经过病房门口时,指着她对我说:“长安,我要真仙逝了,就把心脏捐给那姑娘,只捐给她。”
我好奇:“为什么?”
她假装很有精神的笑:“看着顺眼呗。”
典型的巴黎逻辑。
巴黎开始经常嘱咐,如果她死了,我要怎么怎么样,最多的是告诉我,宾馆是她月租的,到期了一定要去将她的东西都带走,好像我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我越来越不耐烦,我开始和当初的陆然一样,特别讨厌那个字,我和她争吵,我说:“你再这样我就找陆然。”
巴黎的脸色立马更加卡白,指着窗户说:“你要找他我就直接跳下去。”
对巴黎这样的姑娘而言,不能永远留在陆然心里,也要让最漂亮的样子留在对方脑子里。
[七]
无休止的化疗,与骨髓穿刺,巴黎还是没能挺过来。
巴黎走的那天是愚人节,她父亲终于出现,签字,不咸不淡的语气:“拉去火葬厂吧。”
我很想冲上去给他一耳光,但我只能死死扑在巴黎身上,不让任何人动她,因为我听说,人的灵魂会在躯体前停留一段时间,而她一定想见陆然最后一面。
“抱歉,您不是家属,没权做决定。”
在被告知无权利的那一刻,我章法大乱地给陆然打电话,我想叫他快来,我知道他一定有办法保全这个陪他走了一段路的女孩子,可电话被一个声音甜甜的女人接了起来。
“喂?”
我忽然觉得自己特别渺小。
我恨巴黎,她什么也没有留给我,除了一堆神神叨叨的语录和搞怪表情,导致我现在只能跌坐在冰冷的长廊上丢脸地哭。
我一路从医院哭回家,吓了我妈大跳,后又想起什么,再从家哭到了宾馆。
房间里似乎还有巴黎身上的沐浴乳味道,她刚刚洗完澡,陆然也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一边哼小曲儿,一边帮巴黎吹头发。
我强逼自己镇定,开始收拾所有属于巴黎的东西,却发现除了几件衣服和一个小黄箱子,什么都没有。
打开箱子,面上是几本速写笔记,再往下翻,找到那本旅行札记,还有在札记作者笔名那里画上的心形符号,以及札记里夹着的八开素描。
素描上的人,眉眼虽然青涩,我还是在第一时间将他认了出来,陆然。
画面上的他正站在三分线外投篮,随风而起的发梢,隔着长达六年的时光,带着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我恍然大悟,为何巴黎的眼神会让我觉得莫名熟悉,因为那次婚礼,并不是我和她的第一次会面。
陆然高三,我高一,经常用补课的名义缠着他。那时,我们身后总跟着一个女孩子,一回头,她就迅速用长长的头发将自己遮掩。
巴黎没有说谎,火车站那一段相遇不是偶然,是她刻意为之。
她捏着札记说找个人轰轰烈烈爱一场,然后去死,原话应该理解为——和陆然轰轰烈烈爱一场,了此残愿。
而那本札记的原作者,就是陆然。
当一场以爱为名的奔赴在我面前土崩瓦解,我第一次对陆然产生了恨意,我坐在宾馆的地面,捧着一堆真相久久失语,直到陆然的电话打过来。
天已经完全黑下,他似乎在酒吧,很闹,问我打电话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不着边际地问他:“你还喜不喜欢巴黎?”
沉默良久,陆然答:“不知道。”
顷刻,我脑子里有个声音在不断蛊惑,告诉他一切吧,让他内疚一辈子。
正当我要开口,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忽然笃定起来。
“不知道是喜欢还是一时兴起,反正,她是世上唯一我动了念头要毁掉,却始终没下手的那个。”
酒吧突然安静,旁边有人在叫陆然的名字:“你点的歌来啦,《飘》”
时间仿若回到那个在丽江的夜晚,陆然人若璞玉弹唱,巴黎撑着下巴,深情仰望——
不要说,也不要问,目光交错的一瞬,已注定了今生缘分。
终于,在巴黎告别人世的这一天,捏着她所有心事的我,泣不成声。
[八]
那段时间我很少说话,开口的第一句是:“爸,我想去留学。”
全家都欣喜非常,问我高中毕业时死活不愿意,怎么现在想通了。
我脑子有些昏噩:“以前不能照顾好自己,现在不同了,我有藿香正气水。”
陆然也在,他来我家和我爸谈事,我说出的话成功让他一愣。
走的那天,陆然来送我,那本拥有巴黎笔迹的书和素描安静躺在我的随身背包里。他以哥哥的身份拥抱我,我潜移默化地将这个拥抱转嫁给巴黎,我一厢情愿地希望,这能成全他们在世上最后的亲密。
出去不到一年,我便收到陆然的邮件,他说要结婚了,让我无论如何得回去。
彼时,我书桌台上还摆着少年陆然的素描,旁边依着巴黎在丽江的照片,衬着陆然发过来的字特别刺眼,令我满心戚然。
原来是真的,对于那些已经消失的人,我们只会不遗余力忘掉她。
鉴于陆然已将来回机票敲定,我最终还是回去了,婚礼很盛大,西式,但我有些不怀好意。
婚礼举行的时间,明明已经隆冬,我却穿了陆然在丽江买的那条长裙,我和巴黎一人一件。
台子上方,神父端庄有序地问话:“谁对两位的结合有异议?”
陆然与新娘应声转头,他英俊的眉目经过时间沉淀越发脱俗,身旁站着的姑娘也玲珑有致,横波入鬓。
当日教堂外吹得凛冽的风,忽然停了下来。
我是认识这个姑娘的,她叫陈暖暖,巴黎在医院胡乱指定的心脏受捐者。
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们,巴黎其实也有个非常的美丽名字。
她叫暖暖,陈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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