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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佞幸之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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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午门击鼓,文武大臣列队从午门左右掖门进入,并按品级分别列于太和门前两侧。
一众朝臣立在此处不知等了多久,眼看太阳都要照进了宫门,也不见皇帝的身影。正当双脚发酸,神思混沌之时,鞭声一响,朝臣门立即提起十二分精神行一跪三叩礼。
九卿六部的大臣依次奏事或敬呈奏折,主题几乎全是围绕着昨日皇帝微服出宫之事。朱厚照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皮似乎懒得抬一下,只是点头应付式的说道:“是……是!好的!朕知道了!”
诸位大臣见皇帝如此模样,莫不是心灰意冷,内阁首辅刘健提了提神,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辜负先帝的一片托孤之心,置大明江山不顾。于是待其他人奏事完毕,刘健持笏出班,高声道:“启奏皇上,臣有本要奏。”
朱厚照抬了抬眼皮,复又垂下,强装耐心道:“爱卿请讲。”
只听刘健继续道:“京师自六月以来阴云弊翳,天雨连绵。陛下初登宝位,阴盛阳微,其端可畏,臣闻阳主刚健,阴主柔弱;阳主开明,阴主暗昧。阴阳所以不调,雨旸所以不顺,如监局,仓库,城门,及四方守备宦官增置数倍。陛下每次出行,披甲带刀者前呼后拥,如此俱不合祖宗礼法。请求放遣先朝内官及武士,纵内苑珍禽奇兽。应举贤才,审授用,黜佞幸。而陛下悉牵制不行,无以慰四海之望。”
刘健的声音很洪亮,以至于在殿门前职守的红尘也听到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甲片,腰间悬着雁翅刀,再加上昨日之事,似乎明白了什么。
刘健说完后退一步,站在末尾的谢迁立即闪身而出,朗声说道:“仁君治天下必先讲学明理,正心修德,勤奋爱民才可以裁决政务,统御臣民。而今皇上早朝午朝虚于应付,左右宦官,佞幸者奇巧惑心,穷观前古,佞宦误国,如汉十常侍,唐甘露之变,皆是害国之辈,若不及时治理,将来肆无忌惮,患在社稷,望皇上割私爱,潜消霍乱危机。”
驱宦官,黜佞幸,佞幸说谁呢?说来说去,不就是暗指昨日他带着红尘出宫之事,如今稀里糊涂就被冠上了佞幸之名,自继位以来只要他身边的人,无论做什么这些大臣们都看不顺眼,连十常侍,唐甘露都被他们牵扯出来,一派危言,惊耸视听,其意图便是策动人心。土木堡之变时,英宗被俘,那些文官们群情汹汹,可是当众打死了锦衣卫指挥使。
朱厚照耐着性子,终于将这一顿慷慨陈词听完,心火窜了十丈之高,他强忍怒气道:“天下之事岂皆是内官所坏!朝臣坏事者十有八九,还用朕一一提醒你们吗?”
此话说出,内阁三大学士,六部尚书等一众官员皆是一震,往日里无论他们说什么,小皇帝都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含糊的应着,而如今突然发起火来,当着众人叱驳内阁首辅的奏言,到是教他们有些无所适从,又惊又疑的刘健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
此时谢迁心中盘算着欲再规劝几句,身侧的李东阳瞧出谢迁的意思后,悄悄拉了他一把,谢迁偏首看了一眼向他摇头的李东阳,于是打消了念头。
“散朝!”朱厚照冷声一喝,一甩袖子愤然而去。锦衣卫鸣鞭,皇帝起驾回宫,百官退出。
三位大学士先出了殿门,而后一众大臣步下玉阶丹陛,正与殿前侍班的红尘擦肩而过,投向他的眼神皆露出鄙夷之色。
户部尚书韩文冷哼了一声,与郎中令李梦阳道:“如今宦官当道,蛊惑圣聪,以便己私,刘阁老一席肺腑之言,字字珠玑,却反被圣上误解,照此下去我大明迟早毁在这些奸人手中!”说着竟两行热泪留了下来。
李梦阳年纪稍轻,又是复古七子学派的领袖人物,曾任户部主事时大胆弹劾先帝的小舅子寿宁侯张鹤龄的罪行而被陷害,后因先帝怜其才华,才得以官复原职。此刻他看着韩尚书老泪纵横,心中不忿再次燃起,二人并肩而去,渐行渐远,不知商量出什么对策来对付八虎。
朱厚照坐在龙书案前,打开一份奏折,略略一看便掷了出去,不多时,地面上到处都是摊开的奏折,红尘弯下腰面一一将它拾起,匆匆目视几行,遂知其大意。
朱厚照用好奇的眼神看向对方,若是此刻刘瑾等人在此,定是会问东问西,或是想着法子逗他开心,于是忍不住开口道:“你就不问问朕为什么生气?”
红尘将拾起的奏折放在一边,如实道:“奴才在殿外已经听到了。”
“既然听到了,你这反应似乎太平淡了些,不为自己辩解什么吗?”朱厚照饶是不解红尘这性子。
红尘解释道:“奴才是宦官养大的,也是靠宦官才能这么快得皇上赏识,万事自有其两面性,既然奴才走了捷径这条路,那必然要承受这条路带来的好处与坏处。”
原来他看事如此通透,朱厚照眯起双眸盯着对方,似乎在挖掘还有什么他没有发现的,反诘道:“你就不怕朕听了他们的话?”
红尘闻言抿着唇似笑非笑,拱手一揖:“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朱厚照不由深深凝望他一眼,笑道:“知我者红尘也。”而后笑容一敛,手下一挥,故作正容道:“你过来。”
红尘愣了一愣,方缓步行至书案前,朱厚照敲了敲桌子,催促道:“靠近些!”红尘只好将身子向前倾了倾。
二人面对着面,见红尘的眼睛内满是慌措,朱厚照狡黠一笑,抬手给红尘一个脑崩儿,忍着笑意,正容道:“说笑归说笑,朕又不是什么暴君,动不动就让谁死。以后记住了不要再妄自菲薄!朕是天子!你是天子身边的人,你看看多大的荣耀,还不知多少人羡慕你呢!”
红尘捂着脑门,有点无奈的看着朱厚照这一番自夸,竟发觉自己无言以对。
这期间在钟鼓司忙完事务的刘瑾跨进书房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到处堆放的奏折,笑容满面的皇帝,刘瑾一面叩首见礼,一面心下一阵疑惑,不是说皇帝发火了吗?怎么不见一丝生气的模样,再睇了眼红尘泛红的脑门,刘瑾顿时明白了,可叹他绞尽脑汁,想了半日讨皇帝开心的妙招,如今只怕排不上用场了。
话说回来方才刘瑾行至乾清宫门的附近,但见掌内库的太监龙绶踌躇半天也不敢进门,当瞥见刘瑾时那表情犹如看见救命稻草一般,连忙拉至一角落,道其原因,向他求助。
龙绶之所以在门前徘徊,原是听说早朝时皇帝对刘阁老发了很大的火,现下有事要奏,且不是什么好事,掂量着要不要择他日再奏,但又觉得此事不可耽误,一时难做抉择。
此刻刘瑾见皇帝心情不错,便招呼着守在门口的小黄门通告一声。
红尘见他们有事儿要议,欲躬身告退,却听朱厚照道:“红尘,你把那些奏折整理出来,有用的留下,没用的都给朕扔出去,免得朕看了烦心!”
红尘颔首称是,将奏折搬到一旁的桌案上,埋头整理。
刘瑾暗暗吃惊,短短时间内这小子已经让皇帝如此信任他了,就连皇帝发脾气也是因为他,倏然间刘瑾不知这步棋走的是对还是错。
这时龙绶踏进书房,跪地行礼,高呼:“奴才龙绶叩见万岁爷。”
“有什么事儿,起来说吧!”朱厚照吩咐一声。
龙绶叩谢恩典,起身奏道:“启禀万岁爷,大行皇帝丧葬用度繁浩,接着举行即位大典,明日又将按照钦天监挑选的日子梓宫发引,不日万岁爷大婚面临着重大开销,另外五千余辆用于赏内外官员等总共还需用银一百八十万两。上月奉敕司礼监会同内阁,府,部,科道官,通查自弘治元年正月初一日至十八年五月初六日,内府诸监局传取金银,所买何物,所造何物,已详具实数造册。
如今内库所积不多,请户部集议,户部言户刑二部、都察院收罚款赎罪等铜钱并太仓银总计不过银一百五万余两,而今给在京军官的春季俸银十万余两,辽东宣府甘肃各边奏讨银又四十八万余两,又遇北方大旱虏势猖獗不可不考虑给他们的赏赐,其余留备各边粮草之用,已是不足,请于各衙门借补。”
朱厚照揉了揉眼睛,随口问道: “其他各衙门情况怎么样?”
龙绶又将各衙门的情况向皇帝汇总了下,基本上和户部相似,都拿不出多余的钱来。
朱厚照听了这番关于财政上的汇报,正攒眉苦思之际,站在案前的刘瑾却说道:“韩大人可真会哭穷呀,这几个月以来各衙门不是已经裁了那么多没用的官员,有的俸禄也已经减半,怎么还是没钱?”
龙绶看了眼朱厚照,复又垂下头去,怯生生地道:“这……奴才便不知了!”
刘瑾又道:“一直咬着北方边镇那点事不放,鞑子的事儿又不是今年才有的,大明百年以来何曾断过,也没看户部穷的一分钱都不剩,上次廷议时韩文便以国库空虚,劝谏陛下节俭,若不是焦芳说出要他们催征税粮,如今这文武百官谁还跟皇上一条心?”
龙绶闻言扑通一声跪地道:“奴才这就回去,定竭尽全力寻找其他办法填补空缺。”
朱厚照没再说什么只是抬了抬手,刘瑾立刻会意,睇了眼龙绶示意他退下,龙绶令了旨意赶忙叩辞了乾清宫。
待龙绶走后,朱厚照没有再提国库空虚的事,转而对刘瑾道:“你不知昨日朕与红尘在酒楼吃饭的时候,正遇一狐鼠之徒,攀附皇亲国戚的身份,公然强抢民女,在天子脚下行这等下作之事,嚣张跋扈的很!”
刘瑾听毕讶道:“不知主子说的是谁呀?”
“周寿的干儿子周平建。”朱厚照不屑地道:“朕作为天下之主,大婚用得钱都得到处筹借,你看他们倒是比朕还要阔绰,朝廷的钱都用在养这些败类身上。”
说到此处,刘瑾心中登时一闪,昨日皇帝回宫后他私下里追问过红尘关于出宫的事,红尘也明里暗里提点过此事,所以他早有准备,遂向其道:“奴才记得在弘治十一年,庆云候曾提出愿意出钱购买官地一千二百顷,先帝爷给了他七百顷,但是并没有收他的钱,后来周家又再次提出请求剩下的五百顷,先帝爷也准了,也就是说周家没花一分钱白白得了一千二百顷官地,这不是拿朝廷当冤大头吗?“
朱厚照神色微凝,动容道:“果有此事?”
“此事在户部早有记载。”刘瑾道。
闻听此言朱厚照偏头不语,目光凝向红尘,似在琢磨什么,刘瑾趁机道:“这些豪强隐匿土地,使土田大量减额,田赋无从所出,如此下去朝廷越来越穷,最终百姓也会不堪重负,他们是长在大明身上的一块恶疮。”说着屈膝跪地,小心翼翼地道:“奴才请求主子,不如派奴才去清查周家的土地,先趟一趟这浑水,试试深浅,再慢慢筹划以后的事,主子您看如何?”
如今的刘瑾心思上还没那么复杂,不敢再此事上捞什么油水,只是单纯向皇帝展示他的价值,以此巩固自己的地位,所以这种得罪人的事,你不做我不做,为了表示对皇帝的绝对忠心,那只好由他去做。
朱厚照听了刘瑾的建议,心中忖度:“追溯到周家要在成化年间,隔了那么多代,要动他比起太后的张家要好办得多。”想毕,乃道:“你起来吧!”
刘瑾知道自己的建议被皇帝接纳了,心中暗暗得意了一阵,伏地继续说道:“主子,此事奴才一人恐怕办不了,不如让红千户带着锦衣卫的人一起去更为妥当,只是不知红千户方不方便?”
一直整理奏折的红尘闻言,朝朱厚照抬袖一揖:“奴才听皇上安排。”
刘瑾以为此事多半也只是打个招呼,走个过场而已,却没想到被朱厚照给否决了,只听朱厚照道:“红尘,朕另有安排。锦衣卫除了红尘就没别人了吗!自己想办法,这点事儿还来烦朕!”
刘瑾不由的一惊,领了旨意后,瞟了一眼红尘,才退出乾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