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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二十一章 少年心 功名祗向马 ...

  •   这回换作顾青霜讷讷失语了。
      他不禁想起三哥曾经问自己的话,如果萧烈真的有心要夺取这天下呢?自己帮谁?
      我谁也不帮……顾青霜心中默念斯时自己的说辞,可此时此刻,已经无法脱口而出。
      萧烈只是平静地看着顾青霜,看少年原本大义宽怀的神情变得有些疑惑,那微微闪烁的退缩逃不过他的眼睛。然而他并没有感觉失望,心中反而升起无限的快意,甚至想要大笑出声。
      不过萧烈并没有这样做。他给了顾青霜片刻思考的时间,便接着道:“我希望你能。”萧烈没有等待顾青霜回答,而是直接说出了自己心中之言。
      顾青霜闻言不由瞪大了眼睛,那些微的退缩也迅速褪去,转而坚定爬满他年轻的脸庞。
      没有等顾青霜回答,萧烈已转过身去眺望上京,他的衣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语气无悲无喜:“景泰元年七月,初登大宝的皇帝方刚稳定朝堂,便匆匆放下文武百官前往江南,欲迎回早已被罢免而告老还乡的前太子太保——也是我的外祖为相。被拒后,又在楚郡盘桓了五日,最终只能悻然回京。
      “景泰二年春节前夕,舅父游历归来,意外发现母亲早已有了身孕。家人在堂中对峙,母亲不愿喝下外祖准备的红花,不惜以性命相求。祖母苦苦劝阻,母亲最终还是饮下舅父带回的霜刃之毒,让上天来决定腹中胎儿的去留。
      “母亲捱过了霜刃和十月怀胎的苦痛,生产时本以为霜刃会都留在自己身上,但药毒或许真的就是上苍的抉择,将之平等地分在了母子两个人身上。
      “我自出生起就身携霜刃,在母亲精心照料下,勉强熬过了两岁的冬天,身体已是每况愈下。母亲整日以泪洗面,最终,在祖母和舅父的劝说下,外祖松口答应让舅父带我前往长相司求医。在那里,我结识了梁先生。
      “梁先生师出药王谷,仁心仁德,医术超群,以金针之法为我稳住寒毒,却因为我太过年幼,无法彻底拔除。后舅父几经波折自玄门为我寻来了克制寒毒之法,便是修炼《玄阴合明诀》。
      “《玄阴合明诀》是玄门收藏多年的典籍,但如何能修得大成早已不可考,只是依稀说可用于习武之人易经洗髓。我因年幼,亦无内力在身,修行几多波折。景泰七年,我身上的霜刃有反扑之象,梁先生亦束手无策,建议舅父前往药王谷求取至热至阳的烈炎草,或许还有机会可以求得药王为我看诊。我们于是告别长相司,前往瀛洲。
      “行至河南道,遭遇信江决堤。万里饿殍的景象,让年幼的我知道,原来世间的苦难,远比我身上的寒毒要多得多、苦得多。舅父领着我在信阳盘桓了一月,救助了许多人,但终归救不了所有人。我险些又染上疫病,得当地大善人员外救助才得幸免,之后舅父不得不携我离开。
      “在信阳我们遇到一个高昌人,他说交河之地炎热干燥,天然驱寒,或许能克制我的寒毒。于是我们又改道前往交河。在交河生活了三年,虽然没能彻底拔出寒毒,但确实能压制许多,也助我慢慢探得了《玄阴合明诀》的修习之法,不再时时为霜刃所困。
      “之后,我们走过了三山五岳,天南海北,至长平四年,我入了威虎军,在明正公治下为小卒。边关日月长,虽然生活上比较清苦,但那些日子,却让我觉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快活。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共饮三杯酒,挽弓射辕门。金戈鸣朔野,扬旗扫胡尘。功名祗向马上取,不负壮志少年心。”
      萧烈说至此,早已抛却苦闷悲戚。雄壮豪迈的气势,让他又变回了威风凛凛的大帅。
      顾青霜看萧烈临风而立,被他百折而不挠的勇毅所鼓舞,胸中也不由得激情澎湃,当即踏上前一步道:“大帅,前路险阻千帆已过,往后我定与你共担此任,策马执戟,踏平那鹘部!”
      听闻顾青霜豪言壮语,萧烈朗然大笑:“四郎,能得你相助,相信定能成此伟业。”
      二人如有灵犀般同时抬手,两掌交握,却是许下了一段盟誓。

      山雨欲来风满楼。站在山顶时顾青风只觉得风大,全然忘记了山岚起,风雨来。
      待二人诉说衷肠后还没下到半山腰,豆大的雨点已经透过密密麻麻的树叶砸在身上。
      这个时节的雨于顾青霜来说不过小事一桩,可他害怕萧烈受凉,于是半途拉着萧烈找了个山洞躲雨。
      二人并肩站立,看雨水顺着洞口两侧的藤蔓汩汩流下,树林里已经有些昏黑,让人难辨时分。
      “对不住大帅,都怪我出门时没看黄历,害得你也被困在这山里头……”顾青霜低声说着,满脸愧疚。
      萧烈浑不在意,反而笑了:“我还是头一回知道,四郎居然会看黄历。”
      顾青霜楞了一下,也被逗笑了:“大帅莫怪!看这雨要下好一阵,今夜你我怕是只能在这荒郊野岭过夜了。”
      萧烈道:“无妨。昔日我与舅父走南闯北,在野外过夜亦是家常便饭。只是方才没来得及抓些吃食,天黑了就不好找了。”
      顾青霜赶忙道:“我出去看看,再不济,树上的鸟蛋也能找到几只。”说着就要往外走。
      萧烈拉住了他:“慢着,这么大雨出去做什么?也就饿上一顿,四郎忍忍吧。”虽知道他正是容易饿肚子的年纪,但邻近夜晚,雨压天黑,又在深山之中,即便是两人都身怀不俗武艺,也不敢贸然行动。
      顾青霜想的倒不是这一层:“我没事,只是委屈大帅了。”
      萧烈失笑:“我没那么不济。”突然一顿,自怀中取出一小包包得严严实实的绯色锦缎,慢慢打开,却是几块又分别用桑皮纸包裹着的散发着肉香的吃食,“险些忘了。这是幽州前不久进贡的鹿脯,我也是第一回见,想着你可能爱吃,偷偷打包了一点。好在没有被淋湿,尝尝吧。”说着递向顾青霜。
      顾青霜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低头看灰白色的桑皮纸包,已经被浸染了一层金色油光,散发着腊香与甜香,分明十分诱人,却让顾青霜如鲠在喉。
      他没想到萧烈竟会这般惦记着自己。
      “……其实今天我也给大帅带了礼物,之前交给张统领了。”顾青霜垂首轻声说着,声音中透着无法抑制的梗咽。
      萧烈听后一愣,还没有接话,又听顾青霜继续道:“大帅今日进宫,就是……为了这包肉脯吗?”
      这时一道电光闪过,之后的雷声掩盖了萧烈的叹息:“当然不是。”他把锦缎重新包好,拉起顾青霜的手放在他手上,“雨一时也停不了,不妨往山洞里头走走,看能否有个勉强过夜之地。”
      顾青霜攥紧小包,垂头跟着萧烈往里走。
      说是往里走,也没走几步。天已经黑了,便是习武之人目力极佳,也无法在黑夜的山洞里视物,更莫说还可能有遭遇猛兽蛇虫的危险。顾青霜只能全神贯注地戒备,生怕有什么闪失。
      借着间歇的电光,顾青霜扫视一圈。这山洞挺大,大约能容纳十来个人。而且很高,让他二人不必屈身低头。洞口比洞内低,雨水不会倒灌,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有人处理过。
      不得不说二人今日运气不好却又极好,随便进的一个山洞,看起来曾经有人呆过。地上有柴灰、干草、一堆木头,还有两块凳子一样的大石块,也不知是哪个猎户留下的。洞中甚至还有一排石头比地面高出一节,恰似一条宽一点的长凳。
      在顾青霜观察的时候,萧烈已捡起一根木头,运力双掌之上将之劈作几块。又捡了碎小的堆放在地上,再拿了一把干草堆在碎木块上,看顾青霜还在审视,又从他手中拿过一块吃食撕下桑皮纸来揉搓撕碎,再堆在干草上。之后解下腰带上的铜扣,自袖中取出金柄小刀,用上内力砸在铜扣上,火星飞溅,立时便将浸了油的桑皮纸引燃。
      萧烈俯身轻轻将火星吹出明火,一边有条不紊地添加干草,慢慢将火烧了起来。
      顾青霜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一直知道大帅见多识广博闻强识,却不想竟如此手巧。我一向只会用火折子,用不来火石。”
      萧烈被顾青霜的夸赞逗笑:“无他,唯手熟尔。”
      听到这话,顾青霜又想起萧烈走过的天南海北,越发心疼,赶紧矮下身去把手中肉脯包递向萧烈:“大帅赶紧吃吧,我给你烤衣服。”
      萧烈再往火里放了一块木头,将手在衣角擦了擦只拿了拆开的那片肉脯:“本来是给你带的小吃,笼共也没几块,别又都进了我的肚子。把衣服脱下来给我烘烤,你先吃。就这么一晚,我还没不至于被饿到。”说着把肉脯叼在嘴里,朝顾青霜伸出手。
      顾青霜连连摇头:“大帅你快把衣服烤烤,我内力扛得住,一会儿自己来。”赶紧往石块上一坐把布包放腿上,拿起一片拆下桑皮纸,酱红色的肉脯在火光下散发着诱人油光,还有淡淡的蜂蜜甜香。顾青霜慢慢咬了一口,鹿肉紧实,嚼劲十足,让人忍不住要吃第二口。
      萧烈笑了,在另一块石凳坐下,将外袍解下搭在腿上烘烤,之后把鹿肉脯放在火上微微燎了片刻,整个山洞都弥漫开香气。
      “大帅,这肉脯烤得好香!”顾青霜见状也学起萧烈,烤过的肉脯更加焦香怡人,三下五除二就解决掉几块肉脯,只觉得唇齿留下,回味无穷。
      感受着嘴里残留的蜜意,顾青霜忽然又回过神来,慢慢坐直身体:“大帅今日进宫发生什么了?能说给我听听吗?”他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事能让一下仁善亲和的萧烈都无法自持,险些化身修罗。
      此话一出,萧烈原本温和可亲的脸又立时刷了一层霜。不过寒意片刻即逝,只是变得落寞惆怅:“四郎,你说皇子皇子,到底是皇帝的儿子,还是臣子呢?若是儿子,天家子弟并不能享受到寻常百姓家的父子温情。若是臣子……我尽忠便是,他又何苦惺惺作态想要什么父慈子孝的天伦之乐?”萧烈这般说着,顾青霜忍不住侧头看他,只见他俊秀的脸庞在跳动的火光中有些隐约,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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