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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十二章 信江旧事 万里覆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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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霜吼了一通,分明是生气,眼睛却红了。他恶狠狠地瞪着萧烈,嘴角却向下撇着,透着说不出的委屈。
萧烈看着眼前的少年,他方刚长成大人,个子窜得太快,脸颊还少些肉,虽然看着已初有成熟俊朗模样,但到底还很稚嫩。此时他红着眼睛看着自己,眼神中满是被欺骗的受伤,仿佛被困在角落的小兽,惹人怜惜。萧烈心下忽地一紧,不由自主抬手擦了擦少年泛红的眼角:“是我错了,四郎莫生气,原谅我一回吧!”
本来气势汹汹的顾青霜被萧烈叫得一愣,感觉对方略显粗糙的指腹划过自己眼尾,对着近在咫尺的俊脸——顾青霜一向觉得自家大帅是整个威虎军最好看的人,尤其那双眼睛,特别漂亮。顾青霜看着平日威严冷峻的眉目此时盛满温柔,似乎还带着些讨饶的意味,突然脸色爆红,“刷”地站起来大声道:“我没哭!你干嘛呀!”说完撇过头去盯着窗户,留给萧烈一只通红的耳朵。
萧烈也怔了一下,张了张口不知如何安抚。无意识地捻了捻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少年眼尾的温度。萧烈动作不由一顿,抬眼看向侧过身去的少年,见红色已经从他的耳朵蔓延到脖颈。
顾青霜虽然站起身了,却并没有走开,两个人还是离得很近,萧烈能感觉到少年比之前稍重的呼吸。
萧烈一时也理不清自己想做什么,便顺着顾青霜的目光看了眼窗外,正瞧见院中那株木兰在风中飒飒落着花瓣,心中忽然也如那花树一般,开出了绚丽的颜色。
顾青霜起身后就后悔了,虽说自己确实在生萧烈的气,但方才这么来一出,就显得自己太过小孩子气。本来想着萧烈要是再哄哄就顺台阶坐下,却半晌没有听到萧烈出声。顾青霜自恃有理又不想认怂,一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头恼得跟猫狗打架一般,乱做一团。
正当顾青霜进退两难,想着再默数三下如果大帅不出声,自己就认个错,却听萧烈道:“四郎莫恼啦,这次是我没有提前跟你说清楚,若还有下次,你打我好不好?快坐下吧,想知道什么我原原本本都告诉你。”
顾青霜听萧烈再度认错心下一喜,面上却维持不悦模样,“哼!”了一声才回身坐下,嘴上还说着:“我哪敢跟大帅动手。且不说打不打得过,伤着大帅了怎么担待得起?”要是一个失手把大帅那张俊脸打坏了就更不好了,顾青霜在心里偷偷加上一句。
萧烈却是笑了,给顾青霜倒了杯茶:“我若给你打,定然不会还手。只要能让四郎能不计前嫌,挨点揍也是应该的。”
顾青霜对于萧烈今日一再的退让有些惊奇,不由问道:“今日大帅吃了蜜糖吗?嘴这般甜。”
萧烈看着顾青霜笑眯眯道:“吃了,你要不要——尝尝?”
顾青霜一愣,总觉得萧烈的笑容有些古怪。可对着萧烈这般俊美的一张脸,被他一双星眸温柔如水地看着,顾青霜一时什么都忘了,盯着萧烈鼻翼那颗特别小的痣结巴问:“尝、尝什么?”
“当然是尝——蜜糖。”萧烈笑着说,招手让门口候着的侍女上菜。
待侍女放下玉盘,萧烈亲手夹了一块糕点送到顾青霜嘴边:“张璟专门买的,据说是京中最好吃的桂花糕,四郎尝一尝。”
顾青霜垂眼看了看金黄的糕点,顺着筷子看到执筷的修长白皙手指,再到它的主人,心里最后一丁点儿气也消散了干净,一边嘟囔着:“我又不是小孩儿了,大帅还哄我吃糖。”一边乖乖张嘴咬住了糕点。
萧烈看着顾青霜吃了桂花糕,慢条斯理收回手道:“大人也能吃糖,吃了糖,知道了甜有多甜,才更知苦有多苦。知苦,方能更懂得惜甜。”
顾青霜听着这话有些莫名,不由问:“大帅怎地突然感慨起这些来了?”
萧烈道:“听到你不愿吃糖忽然想起一位故人罢了。”说着放下银箸,叹喟一声接着说,“昔日我与恩师游历大疆,所见繁多,不论是大应或是番邦,天阔地广,免不了有许多贫苦之地。农仰四时,商仰时运,贩夫走卒,清贫者众。遇上天灾凶猛,官府不力,常致路有饿殍。我那位故人,便曾在信江决堤那年,被寡母插上草标,乞易一升米粮。”
闻言顾青霜口中的糕点有些吞不下去了:“一升米……那是多少?”
“大约还不够一个正常男子一日之食。但在那年的信江,却得够三口人喝数日的稀粥。说是粥,其实并不见几粒米,差不多是能照得见人影的米水。然无数灾民只能靠着这清汤糠菜的米水苟活。”萧烈忆及当日情形,神色有些恍惚。
顾青霜口中的糕点彻底苦了起来,原本的软糯香甜变得又干又涩,卡得喉咙生疼。过了许久,才讷讷问:“大帅那位故人……后来怎么样了?”他想问那些灾民怎么样了,但心中已经知道结局。
景泰七年,大应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洪水,信江决堤,洪淹江南东西、荆北、荆湖、淮南五道,后又历大旱,粮食减产,叠加灾后的疫病,死数十万。
“那年我与恩师刚好路过信阳,恩师怜他悲苦,便想买下他,也算救人一时。但我们手中只有银钱,并无米粮,最后只能将一袋干粮共计五个炊饼换走了他。”萧烈说到此处长声一叹,“斯时遍地饥民,有心无力,救得了一个,却救不了一群,更救不了一方。那是当朝皇帝登基的第七年。我记得,年前入冬落雪时,上京大庆,周遭各镇官员都称赞明主雄伟、盛世华清,说瑞雪兆丰年,来年一定五谷丰登。可惜……或许是上京的雪,未兆到信江沿岸的年吧。”
顾青霜听这话愣了一愣,忽然想起来两位哥哥昨夜的一番教训,小心斟酌道:“天灾这种事情,非是人力所能控制,纵是帝王,也非神力啊。至于上京的雪……信江旁遭受洪害的各道是没下雪吗?”说到后面顾青霜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他本是觉得萧烈这般议论皇帝不太好,想要找补,可自己说出来的话一样是妄议君王,连忙把话吞了回去,改成了一句可笑的发问。
萧烈没有笑话顾青霜,只是抿平了嘴角,之后道:“那年的信江沿岸万里覆雪,却不过一场景色而已。只可惜,斯时的江南节镇不懂,信江决堤,终致饿殍千里。”
顾青霜听着萧烈沉痛的叹息,一时更不知如何言语,踟蹰片刻才道:“大帅的意思……信江决堤都是官员的错?”
萧烈道:“是官员的错,更是帝王之过。”
顾青霜哑住,张了张嘴没有辩驳。
信江洪难之后,皇帝下了罪己诏,如此来看,帝王承认了自己的过错,萧烈之言,不算胡说。
但臣子私下议论皇帝,终归不妥。
更何况,萧烈不是皇子吗?怎敢如此议论亲父?
顾青霜看着萧烈无比深沉的眼神,思及昨夜兄长的谈话,心中有些不好的猜想。
萧烈看到了顾青霜的满脸惊疑,没有打住,而是继续道:“信江水长,时有洪涝。历朝为了防洪都有修堤建防,虽不能断绝灾害,也总有助益。大应幅员辽阔,江河湖海繁多,信江并非其中之最,却洪淹五道,灾及数十万,这不止是天灾,更是人祸。灾难未至时,未能防范于未然;灾难来临前,未能有效示警;灾难之中,未能有效救助;灾难过后,未能周全安置。如此种种,诚然当地官吏有许多责任,但最大的责任,当在朝廷,在皇帝。”
“可是今上一直勤政爱民,又怎么能说——”顾青霜连忙闭口,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也跟萧烈一样谈论起皇帝来了?
萧烈没有在意这些,而是道:“不是说勤勉就一定做得好,勤政,不过是一个帝王最基本应做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大应掌握在最‘轻’的皇帝手中,勤政爱民,令社稷强、贵民安乃是他的责任。大应百姓遭此大难,自然是帝王之过。更何况,前一年他在冬月里大封贵人时,定也无暇想到来年的万千百姓流离失所吧。”
顾青霜愣愣地看着萧烈,看他神色是从未见过的肃穆,听他大逆不道地评论着帝王,却神色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什么寻常事。可顾青霜没有漏看萧烈眼中的那抹悲伤——为百姓而悲,为黎民而伤。哀民生之多艰,恸国运之磨难。
“帝王之过……又该如何?”恍惚间,顾青霜提出一个十分大胆的问题。
萧烈看向他的目光有了赞许:“自然是过则改之,无则加勉。”
顾青霜恍然,不禁喃喃:“如此说来,帝王似乎……也与常人无异。”
萧烈却是道:“帝王自然与寻常人不同,他们肩负着一国之命运。但帝王也与常人有相同之处,也会有疏漏、错误。而文武百官,为帝王出谋划策,也为弥补那百密中的一疏。信江决堤后,今上广纳贤士,积极弥补,启用邱恒等精通水利的民间人才,检修巩固信江、沙河等重要水流防洪工事,是以近二十年来,再未有过大面积决堤洪淹之事。这也算是国与黎民之幸。所以,”萧烈看向顾青霜终于微微笑了,“帝王与我等寻常人也一样,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顾青霜愣了一愣,而后咧嘴笑了:“能这般评说一国之君的,怕是只有大帅了。”
萧烈道:“不过是据实而言。君王肩挑泰山,我为人臣,当然得做个诤臣。臣诤为的是君明,君明则国泰,国泰则民安。”
顾青霜直直看着温声直言的萧烈,懵懵懂懂间,昨夜闷在心中的疑虑全都消散开去,反而真切感受到了他对黎民的拳拳爱护。萧烈虽贵为皇子,却体恤民情,不以上位者自居,他批评皇帝,只是为了做一面明镜。如此凛然大义之人,叫人如何能不敬佩倾慕?顾青霜望着萧烈的双眼闪烁着光:“听大帅一席话,顾青霜谨记一生。我也要像大帅一般做个诤臣,为君分忧,为民卫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