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叉要扑我》徐楚

26、第 26 章

　　明止净了净手，往香盒里添了点香，房间里升腾起一股袅袅青烟。明则用热水沾湿了手巾，往脸上使劲擦了几把，最后将热热的毛巾覆在脸上，长长呼出一口气，问道：“师兄，你下午去了哪？”

　　明止没有说话，将手上的东西递过来：“看这个。”

　　明则一把将手上的手巾抓下来，挂在架上，转身接了明止递过来的物事，忽然道：“怎么这么眼熟？”

　　深蓝锦缎上银线描着游龙戏凤，右下角绣着一行字“京畿织造”。明则脑中电光火石，道：“那个钱袋子！”翻来覆去，仔细端详片刻，忽然又道：“咦，有点不一样，这是用银线织成的。”

　　接触到师兄的眼神，解释道：“下午那施主不停跟我絮叨，说他捡起了一个钱袋，钱袋都是用上好的布料做成的，上面用金线绣着龙跟凤，一看就知是富贵人家才能用得起的东西。他已经接连四五日没有进食了，所以他打了个小算盘，思忖着赶紧找到失主，借此好求点米粮，以熬到县府的粥棚开放。这个钱袋的细节他跟我说了三四遍。”

　　抬头问明止：“师兄，你是从哪里弄到这个东西的？这个钱袋和昨日打人男子手上的应是一对。”

　　明止点点头，道：“天香楼失踪的小厮处所。”

　　“师兄找到了那个小厮？”

　　“不曾。”

　　昨日天香楼内，几人经过推敲，几乎可以敲定不告而别的小厮有问题。

　　据天香楼管事说，此子年方弱冠，十分机灵、圆滑，数月之前由后堂总厨推荐进入天香楼，说是自己新收的小徒弟。

　　总厨在半月前突然暴毙，新来的总厨本意是将这个小厮辞退的，但是架不住他手脚麻利、能说会道兼之他又很会来事与周围人的关系相处得都非常好，于是留他在后堂做了个烧火小子。

　　明则问道：“师兄昨日想引我去一处地方，难道就是去找这个小厮的居所？”

　　明止颔首。明则奇道：“师兄你怎么会找到他呢？”

　　“你试着推断看看，若这个小厮确属土匪，会怎样？”明止惜墨如金。

　　明则沉吟了片刻，捋了捋思路道：“丁管事说他不住在天香楼……若他确实是恒山来的土匪，在安吉自然不会有房产，那他住哪呢？”眼睛一亮，道：“他需要去租赁房子。”

　　明止点点头：“昨日，师兄带着你只是想碰碰运气。”

　　西市距离天香楼不过二三里路，此地租赁市场相当繁荣。然而因为灾情的原因，生意锐减，规模较小的租赁店铺大多支撑不住，仅剩下两三家资本浑厚的还在营业。

　　明止凭着“上人”的身份，轻松地获得了掌柜和伙计们的信任，经历了好几轮的排查后，终于锁定了小厮的处所。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小厮显然走得很匆忙，屋内一应用具都未曾动过。明止细细检查了
　　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仅仅在小厮的枕头底下发现了这个钱袋，崭新的深蓝锦缎描着银线的龙与凤交缠在一起，没有金色的富贵，却更清雅秀丽。小厮的眼光甚是不错。

　　明则心有所动：“师兄你有没有顺便去寻一下昨日打人的男子？”

　　“自然。”明止微微一笑。

　　明止折回身去，向附近相熟的店铺老板打听这个男子。这个相对找小厮来说，就简单多了。原来此男子是附近有名的地痞，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终日混迹在赌坊内。显然他手上的钱袋来历不明。明止在别人的指点下，很轻松地就找到了这个男子，三言两语并让他乖乖吐露，原来这个钱袋是从一个赌徒身上赢来的，明止再一对照，此赌徒与小厮形貌完全无温和。明止知道找对了人。只是——

　　“赢了银两便罢了，为何连钱袋也可赢？”明止问那人。

　　“爷，您不进赌坊，不懂赌徒性格。输红了眼的赌徒典当妻儿都是平常事。”那人一谈起赌坊内见闻滔滔不绝：“押注一个钱袋算个屁。更何况此钱袋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爷，您能想到吗？他竟然用这个钱袋下注二十两！纹银二十两！”男子正说到兴头，一接触到明止的眼神，立刻便蔫了，赶紧埋头不语。

　　“若你再见到他，还能认出来吗？”明止问道。

　　男子立刻谄媚道：“小人手不能抬、肩不能挑，平日就靠一双眼、一张嘴混饭吃。这眼力还是可以的。”

　　明则再次拿起钱袋，手上细细摸索“京畿织造”几个字，端正大气、笔力遒劲，显然是从上面流出的物件，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厮又怎么能有此易惹祸的物件？

　　他道：“师兄，这物事便将王克宗和灾银遭劫联系起来了。我明日再跑一趟县衙，将此物呈给县台大人，请他查找一下此物来源。”

　　明止道：“不急。”又一手拖过夜叉，眼睛盯着它问明则道：“你初来乍到，对安吉有何印象？”

　　这一句话吸引了明则，他面色瞬间变得忧虑：“安吉的民风有欠淳朴，我断没想到会遇到有人当街行凶如此恶劣事件。然而让我更感意外的是，不仅没有一人上前拦阻，更可恶的是竟然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面对弱者毫无恻隐之心，令人忧愤。与我想象之中的安吉相差甚远。总感觉处处透露出不对劲。”

　　明止问道：“哪里不对劲呢？”

　　明则歪头思量了一下打人男子和围观百姓的情状，缓缓道：“似乎安吉的百姓比别处暴戾。”

　　明止点头表示同意，并道：“王克宗也很暴戾、凶残。”

　　明则听完后先是愣怔，他本天资聪明，此刻被师兄稍加引导，一直飘荡在脑海深处模模糊糊的东西逐渐变得清晰，呼之欲出，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猛然立起身，眼睛不由自主看向师兄，喃喃道：“灾荒、煞气、凶物、王克宗……这一切难道并非偶然，果真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明止道：“师弟，你当听过传说中的神魔大战。”一贯淡然的师兄此刻目光甚远，神思已经飘至那无穷无尽的苍穹之中。

　　明则心内一动：“师兄，我记得你祛凶用的便是那附魔咒，莫非这煞气与那魔有关系。”

　　明止道：“世人都道神魔大战，造业神拼尽全部终于成功灭魔，最终力竭散尽了神力。然而，事实并非全部如此。”

　　明则默不作声，静静地等着明止继续：“神魔大战，造业神确实损耗过重，却并未到散了神力的地步，若有足够时日的休养生息，完全恢复亦是有可能。不过，神却等不起了。虽然魔已被灭，但因魔气侵蚀人间日久，积淀太深，若不及时荡涤，恐有反扑的可能。于是造业神决定自散神力，澄清宇宙。”

　　“师兄，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的？”明则眼睛都听直了。

　　明止抬手就给了明则一个爆栗：“庙里堆的典籍你不看吗？”

　　这一下来得迅猛，明则硬生生被爆，他摸了摸额头，龇牙一笑：“那么多的典籍啊！”然后推了推明止：“然后呢？”

　　明止眼神幽深：“造业神全部的神力一时之间充盈天地之间，宇宙清和。然而魔气又哪能那么轻易消除，有那尤其顽固的皆化作邪祟之气，隐于晦冥之中，伺机蠢蠢欲动。只是兴不起大的风浪。”

　　明则道：“既然如此，那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然而这一切又跟时运有关。天地气运分清气与浊气两种。逢到清气上升，宇宙乾坤满溢清气，则风调雨顺、百姓和睦。若浊气下沉，则灾害连年、民不聊生，便如安吉这等情况，那些蠢蠢欲动的邪祟之气，便滋养壮大，腐蚀人心，若机缘巧合。魔，则会应运而生。”

　　明则吓了一跳：“师兄，不是说着煞气吗？怎么突然说到魔了？传说毕竟是传说，安吉虽然民风是差了一些，也是因为这灾害不是？”

　　见明止神色晦暗，安慰自己是在胡思乱想，打断了和师兄的谈话，晚膳也没有心思吃，就草草睡了。

　　距离安吉城外几十里的小镇医馆内堂，王克宗正半卧在床上，断腕上缠着一层又一层的绷带。
　　他拒绝大夫给他上麻沸散，咬牙一声不吭，硬生生扛过了清理创口的剧痛，然而意识已经快要模糊了。

　　刘浩群一脚踹到筛糠一般倒伏在地上的大夫，大夫嚎啕大哭，被刘浩群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王克宗瞬间又清醒了，他强行捱着起来：“去信安吉，搞清楚那两个和尚底细。另外，那个畜生给我留着！”

　　顿了顿，道：“将我那断掌附信一道，告诉他，行动加快。踩点时间已经够久，我等不及了。”

　　“老大，你的伤…….”刘浩群的话未说完，就被王克宗打断了：“无碍，死不了！”

　　正如薛立仁所说，因为连年灾荒，山上的日子甚为艰难，他们迫不得已，只能将触角伸至附近郡县。然而各地受灾都甚为严重，油水少得不够塞牙缝。无奈之下，他们将目标瞄准了安吉城。

　　薛立仁名声在外，他亦十分忌惮，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他也不会把主意打到安吉城。所以数月之前，他做了充足准备，带上刘浩群前来安吉踩点，没有想到，这一番就遇上了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