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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八) 不喝酒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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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着沈般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顾景云沉默良久后,轻声开口道:“他果然是钟思思的儿子。”
“嗯。”
“你觉得他怎么样?”
沈笑笑从门后走了出来,原来她暗中跟在沈般的后头,看戏一般将热闹瞧了个遍。
“回门主,弟子认为沈般此人虽然脾气乖僻自我了些,但应该值得信任。”
“你知道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有关他和笙儿的事情。”
“既然是顾师弟的私事,便应该让他自己决定。若是他喜欢,即便与男子共度一生又如何?我等江湖人士,本就不拘小节,与他此次遇到的危机相比,喜好男风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
顾景云抬起眼皮看她:“你会为他说话,是已经不介意他的姓氏了吗。”
“回门主的话,这世上的姓氏只有几千几百,人却多得不计其数,要一个个计较起来,我哪里忙得过来。”沈笑笑笑嘻嘻地回道:“更何况他出自高山流水庄,又不是沈家的人,我为何要在意呢?”
“你能想开便是最好。”顾景云说罢叹了口气:“不过沈般的性子和他母亲太过相似,如果可以,我倒不希望笙儿会喜欢他。”
喜欢上一个没心没肺的人,实在是太过辛苦了。
“夜色已深,你先回去罢。”顾景云摆了摆手:“你今日一声不吭便下山了,皓儿已经寻了你很久,别再让他担心。”
“多谢门主体贴,弟子领命。”说完后沈笑笑便离开了,三步并作两步,急着回去见陈浩夜,迫不及待的很。
对于沈般来说,此时倒无心再纠结于这一个个谜团。
比起得知真相,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该如何让顾笙原谅他才对。
他在顾笙门口已经候上一晚了,里面的人却始终不肯出来,于是他也就傻乎乎的在外面等着,一直不肯离开。一阵寒风吹过,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是因为他想要得到鬼毒书,所以惹他生气了吗?要不为何一直都不肯开门?
因为顾笙本人并不在屋内。
莫小柯睡得正香,忽然听到有什么人推开了他的房间,猛地跳了起来。见来者是顾笙,这才松了一口气:“什么嘛,六师兄,怎么不敲敲门就进来了,一点也不像你嘛。”
顾笙一言不发,眼睛发直,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待他走得近些了,莫小柯才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顾……顾师兄你喝酒了?!”
顾笙喝酒这件事本身不可怕,不如说他酒量还不错,酒品也很好,从没有人见过他耍酒疯的模样。可看他现在这样子,明显是喝得神智不清了。
莫小柯坐不住了,连忙把顾笙扶到床边去,伸出四根手指头到他眼前比划:“六师兄,这是几啊?”
“……十七。”
完了,醉的不轻。
“你等着,我去给你拿醒酒汤。”莫小柯刚想走,突然猛地被顾笙一脚踩住衣摆,一个平地摔,正脸砸在了地板上,挺拔的鼻梁险些被摔成两截。
“哎呦……顾师兄,你这是把我当猴子耍吗!”
顾笙则是一直定定地看着他,就是不说话,看得莫小柯心里发毛。就在他快以为这人是睁着眼睛睡着了的时候,顾笙才嗫嚅着开口道:“他……他骗了我……”
莫小柯:???!
六师兄这难道是失恋了!
那雨师妹该怎么办?
莫小柯:“怎么骗你了?我帮你去骗回来就是了。”
顾笙:“我……不……他没有……骗……是我自己……自作多情……”
信息量非常的大。
然而这可是顾笙啊,顾笙这么风流倜傥一表人材,谁会不喜欢他,他又能对谁自作多情呢?
“莫非其实你一直喜欢的是沈师姐?”莫小柯打算先将内门女弟子数一遍,所以漫不经心地从沈笑笑数了起来。
“沈……对……是他……”
哦,原来是沈师姐。
哦。
……?
苍天呐。
“你……你糊涂啊!大师兄二师姐都已经定亲了,你怎么还能插在他们之间呢?这可不是随便喜欢的了的,这可是要命的事儿!”
喜欢。
是谁喜欢谁。
在我心里已经把自己当作你老婆了。
这句话突然在顾笙意识不清的脑海中出现,维持了三秒的静默后,然后如同烟花一般轰的炸了开来。
等等……沈般那时候是……对他表明心迹了吧?
又用三秒钟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顾笙的脸刷地红成了番茄,比烧开的热水还要烫。
“他说……要当我的老婆……”
莫小柯:……
大师兄,我救不了你了。
远在另外一座山头你侬我侬的陈皓夜和沈笑笑不知为何打了个喷嚏。
之后顾笙就像中了邪一样,不管莫小柯问什么就是不说话,一会儿脸红,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又开始流泪。一连折腾到了天色发白,才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莫小柯这才松了一口气,吩咐下去给顾笙告了假,然后梳洗整洁,匆匆忙忙地去约了沈笑笑见面。
“二师姐啊,不是我说你,若是对你与大师兄的婚事不满,应该早点提出来才是啊。”
沈笑笑昨日本就睡得晚些,一大早上又被这小子挖出来,心情正烦躁着呢,又被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即便再好脾气,心里也忍不住升起了杀人放火的念头。
“不满?你在说什么呢?”
“别瞒我了,顾师兄都对我说了。”
“?”有什么是她和顾笙知道,而其他人不知道的事情吗?
“没想到你们暗度陈仓了这么久,我们竟然都没有发现。”莫小柯啧啧地说道:“大师兄一直被你瞒在鼓里,也真是可怜。”
沈笑笑:“……莫小柯,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看沈笑笑的脸色,莫小柯暗道不好,刚才正义凌然的模样立刻就怂了:“六……六师兄说你想当他老婆的啊!不管我的事啊!”
沈笑笑:……
这都什么鬼,怎么连顾笙也跟着一起胡闹?
“顾师弟在哪儿,带我去见他。”
“在我房里呢,宿醉未醒。”
宿醉?
什么能让顾笙宿醉?
这时想起昨夜在顾景云房内发生的事情,沈笑笑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
“……别瞎想了,醉汉说的话你也信。”
“可不是都说酒后吐真言嘛,这时候说出口的才是真心话。”
“他连你的话都听不清楚了,你怎么知道他答的都是什么。”沈笑笑试着转移话题:“说来你可曾见过沈般?门主昨日方才谢绝了他进入道方门的请求,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哎呦,那我可得去看看。”莫小柯听言,一溜烟便不见了踪影。
“总是这样莽莽撞撞的,什么时候才能担当大任啊。”看着莫小柯的背影,沈笑笑不禁叹了口气,然后想到顾笙与沈般,又忍不住笑了。
这两个人,还真是一段孽缘。
等莫小柯去了沈般的屋子,没能寻见人,正觉得奇怪,眼光一斜,发现这人正蜷缩在顾笙的房门口呢。脑袋一点一点的,似乎是就这样睡着了。
“沈……沈公子?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小心染了风寒啊。”
听见莫小柯的声音,沈般这才猛地一抬头,眯着眼看清了是莫小柯的模样,又低下头去,小声的叹了口气。
莫小柯:……别以为我没看见。
“你可是在等顾师兄?他昨夜宿醉,现在在我房里睡着呢。”
沈般听言点了点头,然后猛地站起身来,朝前走了两步,然后又是一个停顿,转过身来,对莫小柯问道:“你住在哪里来着?”
莫小柯:“……你先回去睡觉。”
这一个两个的都是怎么了,像是中了邪一样,还都来折磨他一个。
不得不说莫小柯虽然是个怪胎,但也是在名门正派中长大,对男色龙阳之类的了解甚少。连沈笑笑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他这么聪明的脑子,偏像是块儿废铁疙瘩一样,怎么都转不过来。
另外一边,顾笙则已经慢慢醒转。在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之前,他首先感到的是来自头额的剧烈疼痛。
还有这么大的酒气。
是了……昨日他好像去找酒喝了,但在他屋里找不到,于是便径直去了酒窖,然后……喝了多少?
这床上凌乱不堪,屋内到处都堆满了精密的暗器摆件儿,一看便是莫小柯的房间。
看来他喝醉之后,是来找莫小柯了。
为什么没去找沈般呢?
因为……
顾笙的脑袋伴随着头疼,只感觉耳朵里传来轰地一声,仿佛头都被炸裂了。
昨日顾景云对沈般说的那些话,还历历在目。
然后还有沈般那没有由头的一句告白。
总……总之先冷静。
和沈般相处了这么久之后,顾笙也多少开始摸清了这人的套路。虽然他是有问必答,但答的是什么意思,他理解的是什么意思,还得让问的人自己来猜。
而只要沈般说出这种意义不明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来,就必定是他误会了什么。
就好比最开始,自己一厢情愿的认为沈般会护着自己,是因为江湖义气,是因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顾笙想到此处,心里又是一痛。
所以沈般会对他表白心迹,最大的可能就是,他根本误会了自己的情感。
他们两人同行一月有余,同吃同住同起居,沈般一直以来对他极为依赖。这期间如果再产生了什么对于情爱的误解,会发展到现在这般地步也并不奇怪。毕竟这个人连最寻常的人情世故都不懂,一举一动都出自一时兴起,他可能根本就不清楚什么叫做“喜欢”,所以才误将兄弟之情与男女之情混淆。
这样看来,他似乎还可以有所欣慰,因为至少沈般对他也有情谊,并非是单纯利用,两人之间还是有真感情的。
顾笙想了半天,也无法做出决断。按理说他应该跟沈般语重心长的长谈一番,作为年长的一方,他有义务来引导沈般明白这些世俗的道理。可另一方面,他的内心还被得知自己自作多情后的羞耻感所占据,所以现在只想对沈般避而不见。别说是对坐长谈了,听了他的名字简直都想抖三抖。
男子相恋,有悖常理,归根结底是个错误,必须纠正过来。
但要万一……没有错呢?
顾笙静了三秒钟的时间,然后脸又轰地炸开了,通红通红的。
恰好莫小柯这时候端着洗漱的铜盆进来,见了顾笙的模样,奇道:“顾师兄你怎么了,脸这么红,莫非是喝酒的后遗症?”
“没……没有……”
“你可算是醒了,我才刚把沈般劝回去睡觉,他昨天好像在外头等了你一整晚呢。”
沈般……这一夜都在外面?
“只不过他守在你屋门前,你又没回去,硬是白白这么过了一宿。好在近来天气转暖,要不然非得落下病来。”
顾笙:……
“说来六师兄你可还记得昨晚说了什么?”
“我……说了……什么?”
“说是有人向你表白心迹了,莫不是……哎呦顾师兄你的脸怎么更红了?”
等到沈般悠悠醒转之后,又随后大病了一场,这在床上一躺便是七八天。
按理说,习武之人内力深厚,应当没这么容易患疾的。可这次偏偏沈般就病倒了,一病就是高烧。
“思虑过重,可不是好事儿啊。”大夫留下这样一句话。
于是半梦半醒间,沈般开始反省自己,究竟是哪里思虑过重了。想来想去,他终于拍板得出了答案:定是因为顾门主不收他进门,他学不到武功秘籍,这才感到难过发愁的。
他可得快点好起来,还没去和顾笙解释清楚呢。
这货就没有一丝一毫记起来,前些日子里他脑袋里究竟牵挂的是什么。
顾笙也来看过他几次,可都是挑着沈般昏睡不醒的时日。看那张情绪寡淡的脸被烧的通红,他也只觉得心里一疼,但也无可奈何。
而且在他内心最深处,有那么一丝隐秘的愿望。
若是沈般一直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那也还好啊。
沈般服用的药汤都是由他亲自煎煮,最后安排阿琅送去。这些时日他为照顾沈般也耗费了不少心力,甚至因此消瘦了几分。
这样下去,下一个倒下的也不用等多久了。
莫小柯看在一旁看着也不是滋味,恰巧这时候沈笑笑又找上了他。听过她的安排之后,他不禁有些震惊。
“师姐,跟我说句实话,放我代表道方门去庆贺风路城大婚你放心吗?”
“……不放心又能怎么办,除了你之外,也就只有廖师弟能出门了。”
“这倒也是。”
说实话,沈笑笑是当真不愿意放这小子出去给道方门丢人。
而以往的经验证明,莫小柯只要一出山,给道方门丢人是必须完成的事项,之一。
就算是已经下定了决心,将莫小柯叫来面前的时候,沈笑笑还是觉得上看下看这小子都是非常的不靠谱。然而廖勇虽然武功资历都是一等一的,却是个直来直去不会拐弯儿的心眼儿,放他和顾笙一起出门,怕不是要被人当球似的随心所欲地踢着玩儿。
“这一次出门需要多加小心,一路上护好顾师弟。”
“好咧,二师姐你就放心吧!”
“随行的外门弟子都是我亲自筛选过的,但难免内鬼不会想办法混进去,所以别忘了注意他们的一举一动。”
“好咧!”莫小柯顿了顿,开口道:“二师姐你就这么放心,不怕我就是那个内鬼?”
“你当然不是。”
对于内奸的身份,她已经有了许多猜测。若说道方门中有谁最不可能是,那便一定是莫小柯了。
“你若是的话……文秀和霍师弟当年便不会死了。”
听言莫小柯脸色变了变,又很快恢复了正常,苦笑道:“还是师姐懂我。”
“我并不想揭你的伤疤,只是对于现在道方门的处境,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所以我觉得应该提醒你一下,切莫冲动。”
莫小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师姐提起三年前的那场意外,是已经确信两者之间有关吗?”
“不知道。”沈笑笑摇了摇头:“但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这句话还是昨天沈般对她说的。
“如果不巧被你猜对了怎么办?”
“到时候……也就真的没办法了吧。”
道方门已经经不起再一场浩劫,之所以将一切都告知莫小柯,是因为沈笑笑了解他,知道这小子心眼儿多的很,即便瞒着他也没用,还不如全盘托出。再者,众师兄弟姐妹中,只有莫小柯最不在乎“道方门”这个名字。因为他瞻前顾后的少,所以才真正的无所畏惧。
他的气量狭小的很,少到只能容纳最亲近的几个人外,再装不下别的东西了。即便他真的与人里应外合,也不会选择顾笙做那个会受伤的靶子。
三年前那件事情发生之后,即便是门主和各位长老也只是默默接受现实,却只有他一个直奔山下而去,要为发生的“意外”讨个说法。好在陈皓夜不眠不休地赶了上去,发现即便磨破了嘴皮子也说服不了他后,便一掌打晕了他,抗回了道方门。在那之后莫小柯变得更加颓废,整日待在山上,日夜颠倒,几乎是足不出户。
若不是她后来硬拉着这小子帮她管理道方门的事务,这小子可能就要这样一直堕落下去了。
“哦对了,你们出发这件事,记得不要让沈般知道。”
“为什么?”
为什么?
他要是知道顾笙准备离开,估计就算只剩一只手一只脚,也要爬着去追你们。
原本的计划被沈般这突如其来的大病打乱,稳妥起见她还要另做打算,一想到这事儿她便有些头疼。高山流水庄她也一直在尝试接触,但那边的态度一直晦暗不明,让她觉得心里没底儿。毕竟关于沈般在庄内究竟是怎样的身份,她也只是一知半解。
“他都病成那样了,你还想给他雪上加霜?”沈笑笑摆了摆手:“傻小子,去干你自己的事儿吧。”
沈笑笑对沈般的推断并没有错。
只可惜她低估了沈般的能耐。
就在顾笙与莫小柯等人离开道方门那日的午时,阿琅像以往一样,端来药汤,以青瓷小碗装好,送到沈般面前。
没想到沈般只喝了一口,便皱起了眉来。
“不是顾笙煮的,他不在吗?”
阿琅:???
“沈……沈公子过虑了,顾师兄只是临时被门主叫去,所以没有时间。”
“莫小柯也不在,他也被叫去了?”
“呃,这……”
“沈笑笑骗我,说好让我同行的,现在却瞒着我,她难道是内奸不成?”
阿琅:???
“不行,我要去找顾笙。”沈般也不顾原地发呆的阿琅,从床上迅速爬了起来,整好衣冠,然后这才回过头问道:“还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帮忙。”
阿琅:……
能说不吗?
沈般:“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只能把你打晕了。但我现在还在生病,内力不稳,我担心出手太重,所以还是想先征求你的意见。”
好汉不吃眼前亏。
阿琅:“……我听你说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