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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七) ...

  •   “……是的。”

      天知道为何在吐出这两个字之前,沈般先犹豫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有问必答,除非必须,不应该欺骗别人,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做的。

      所以他本不该犹豫这么久才对。

      连他自己都快忘记鬼毒书这回事儿了,如今却被顾景云一针见血的指了出来。不知为何,沈般除了恍然明悟的豁然开朗之外,又莫名觉得自己像是无从遁形一样、很不自在。

      是了,是这样没错,因为顾笙说自己和鬼毒书有关,他觉得跟着他便能找到线索,所以才决定和他同行的,为此他甚至放弃了去潘家翻藏书阁来着。

      “顾门主是怎么知道的?”

      “在笙儿的叙述中,你出现的时机实在太过蹊跷。随后又从京城传来消息,说是那两日罗家与薛家都曾丢失过武功秘籍,潘家的下人也曾被人莫名袭击。”说到这里,顾景云的神色也变得莫名复杂:“虽然罗家、薛家、潘家都已压下此事,只是恰巧笙儿出现在那里,因此有人已将此事与芳华寺秘籍丢失一事联系到了一起,以为都是毒君子的所为,因而才流传甚广。”

      糟糕,这样一来,他岂不是帮了那些污蔑顾笙的坏人的忙?

      “那些事情都是我做的。”

      顾景云点了点头:“顾某也是如此猜测,如果沈公子的目的在于各大门派的秘籍,那么做此联想,也就理所应当了。”

      “害了顾笙,对不起。”

      “顾某相信沈公子对笙儿并无恶意,只是有些事情一定要亲口确认。”顾景云面无表情地继续问道:“当日与笙儿相遇,究竟是巧合,还是沈公子预谋已久。”

      这人严肃起来,总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魄力,即便是沈般也要敬他三分。

      “是巧合。”

      “沈公子想要加入我道方门,可是为了得到我门内秘籍道天诀?”

      “没错。”

      “沈公子这一路上护着我徒儿顾笙,是否是为了得到鬼毒书的线索?”

      “没错。”

      问完这一连串问题后,顾景云点了点头:“没想到沈公子会如此坦诚,这般气度,倒是超群绝伦。”

      “我只是不愿意说谎话。”沈般微皱了皱眉:“而且我觉得没有什么是不敢承认的。”

      顾景云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却突然看向门外,顿了一顿。沈般正背对着他的方向,方才聚精会神面对顾景云,也忽略了背后之人的气息。如今察觉到后,突然后背一凉,感到头皮都有些发麻。

      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实在太过熟悉了。

      熟悉到他这一个月来,几乎每天都与之朝夕相处。

      “……徒儿无心打断师尊与沈兄的对话,还望师尊恕罪。”

      一步步,一步步,沈般不敢回头,只感到顾笙从门口一步步走了过来,距离他越来越近。

      不要过来。

      现在还不要。

      顾笙倒是极为冷静,一直来到沈般面前,才开口道:“沈兄放才与师父说的,都是真的吧。”

      沈般缓缓地看了过去,对上顾笙的眼睛。在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更没有恨意。虽然他想掩饰,失望之情却多得快要溢出来一般。

      就和那时候的钟文和一样。

      他又让人感到失望了。

      舌头仿佛打了结一般,他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光看沈般的表情,顾笙便已经得出了答案,他倒没有因此而气愤,只是难过到有些想笑。

      他有什么资格生气呢?

      他能活到现在,还是靠着沈般的照顾,人家千里迢迢从京城一路陪他回到门内,冒着生命危险。就算他当真是有所图,可却从来没损他顾笙一丝半毫,他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沈般不欠他什么,是他欠沈般的。

      “我曾以为,沈兄是……”顾笙说到一半,嗓子发疼的有些嘶哑,他也不知道自己此时该说什么。

      那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或是“意趣相投愿助一臂之力”的故事,不都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他自以为沈般是为了助他一臂之力,是因为相信他,所以才与他走完这一路。自己这番模样,被沈兄看在眼里,也不知道有多愚蠢好笑。

      只是那本鬼毒书,难道就这么重要,能够让天下之人纷纷趋之若鹜?

      深吸了一口气,顾笙接着说道:“……虽然以顾某的立场,不该对沈兄指手画脚。但那鬼毒书终究是邪门歪道,并非正途,沈兄还是早日放弃的好,免得有朝一日……误入歧途,后悔莫及。”不自觉地,他话说得便重了些。

      就算是沈般也看出此时的顾笙情绪不对,一时之间竟是慌了,无措之下抓住了顾笙的手臂:“你生气了?”

      “沈兄何出此言。”顾笙不留痕迹地想要挣开沈般的手:“我又怎会生气呢。“

      见顾笙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沈般急了,脱口而出道:“你……你……我我……让你不开心的话,我可以不要鬼毒书!换一个,换哪一个都行,只要你满意就行!”

      顾笙:“……?”

      沈般一把将顾笙拉到自己面前,郑重其事道:“我也不是很想要那东西,如果你不喜欢的话那我便不要了。在我心里已经把自己当作你老婆了,一定会听你的话,你说左就是左,说右就是右,我绝对不会有一个不字!”

      顾笙:“??!”

      顾景云:“……”

      作为师尊,他是不是应该暂时先做回避。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顾笙连忙挣开他的双手。

      虽然还是好气,但是他也隐约感觉有哪里不太对。

      沈般虽然的确是为了鬼毒书而来,但似乎他的目的……与自己想象中有些不同。

      他这一路上与沈般始终走在一起,因而对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也心知肚明,方才神情恍惚之下才走了极端。如今被这么一打断后,回过头来再想一遍,便已经平静了许多。

      虽然他依旧不清楚沈般想要那东西是为了什么,但总归不是为了称霸武林或是残害百姓。这人虽然迟钝了些,但在关键的地方又出人意料的清醒,更无需旁人来规劝。自己方才的“苦口婆心”,就好似一个笑话。

      但他方才接着说的那些又都是什么鬼?

      顾笙叹了口气,只觉得千百种情绪在他脑海中撞来撞去,耳边一阵一阵的嗡嗡作响。

      他究竟是为什么,要跟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人生气呢。

      “……本来,顾笙并非想要偷听,只是听闻师父要见沈兄,以为是为了加入道方门之事,想要等在门外静候,可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呢?

      如果两个人一开始便敞开天窗说亮话,沈般以护送他回道方门来交换鬼毒书的线索,他当时已经落入那般狼狈的境地,说不定也还是会答应的。

      只是因为自己想得太过天真浪漫,所以才会造成这样的落差感,其实也只是在生自己的气而已。明知道自己这里只有一潭浑水,被卷进来后除了麻烦外没有半点好处也没有,却还巴望着别人不求回报地帮助自己,还真是矫情。

      顾笙突然觉得嘴里发干,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他想离开这里。

      “恕徒儿无礼,先行告退。”

      看着顾笙什么都没说便转身快步离开,沈般顿时急了,刚想追上去,却被顾景云叫住了。

      “沈公子,让他自己安静一会儿罢。”顾景云开口道:“你现在去追他,他却未必听得进去你说的话。”

      “你怎么知道?”沈般一急,连基本的礼数都忘记了。

      顾景云:“……”若他还能听得进去,方才听了你那番稀里糊涂的表白心迹后,生气也好谅解也罢,至少不该是现在这个反应才对。

      “沈公子功法的问题的确难办,但也并非完全无解,无需借助毒老子的旁门左道之术。只不过道天诀包容性太强,即便修习了之后也无法扭转你原本的内力,因而沈公子怕是找错了地方。”

      沈般微微一愣,这才转了回来:“你知道我的事情?”

      顾景云方才言之凿凿,分明是对他功法的问题心知肚明。可这些事情即便是对顾笙,他也不曾透露过半个字。

      “略知一二。”

      “这是高山流水庄不传之秘,除却庄内之人外,知道此事的当世没有几个。”沈般严肃道。

      只是在他当年对罗不思说漏嘴后,罗彤也知道了,然后秦叔也知道了,潘达后来偷听也听到了。前些日子他和钟文和闹翻,那么大的事情难免没有谁说漏出去,在场的人都有可能……

      好吧,的确也不算少。

      “我是你母亲的旧友,你与她很像,不知她可有在你面前提起过我。”

      沈般呆了呆,眨了眨眼睛。

      “你……也是跟她抢我亲爹的吗?”

      顾景云险些一口气没回过来。

      “……不是。”

      “哦,那应该没有提过你。”沈般也松了一口气。

      顾景云内心百感交集。

      钟思思那么精明的一个女人,怎么能生出这么……乱七八糟的一个儿子来。

      “你也无需紧张,我之所以会猜出你的身份,是因为你与当年的她极为相似。在道方门见过你母亲的除却我之外再不剩几个人了,所以你大可安心留在这里。”

      听言沈般的表情有些微妙:“你倒是第一个说我与她相像的人,旁人都说我无论是样貌还是性格都与她没有半点相似,几乎不像是她的儿子。”

      如果光从表面上看,的确是一点也不像的。

      沈般木讷普通,简单好懂。钟思思古灵精怪,光芒夺目。

      但他们在无意之中竟然选择了同一条路,并恰好都因此出现在顾景云的面前。

      初遇钟思思的时候,他也才年少成名不久。那时候觉得这丫头虽然漂亮,行事却乖张的很,不知道的还要以为她是从魔教里跑出来的小妖女。

      “你这人就是偏见太大,我也不过是叛经离道了点,怎么到你口中就成了妖女呢。”那时钟思思啃着桃子,坐在高高的桃树枝头,未着鞋袜,两条纤细白嫩的小腿悬在空中摆来摆去,摇头晃脑地说道:“我自觉没做过什么坏事,又没残害人命,和你口中的那些邪魔外道可不一样。”

      “欠债不还算不算做坏事?”

      钟思思朝他做了个俏皮的鬼脸:“你可是道方门的大弟子,还在乎那几个钱吗,就不能用来接济接济我们这些穷苦百姓。”

      你怎么看也算不上穷苦。

      钟思思之所以找上他,其实是为了道方门的武林秘籍。道方门以广纳百川、有教无类而闻名天下,她又是刚离家出走,所以就算计上了顾景云,想借他的引荐加入道方门,成为内门弟子。

      被识破之后,她便坦诚地言明了自己的计划,并且被顾景云严肃地拒绝了。

      并非是因为敝帚自珍、固步自封,只是因为,高山流水庄的未来庄主,他们不敢收。

      不过后来还是被她给想办法盗去了道天诀,那时的门主被气得怒急攻心险些走火入魔,派顾景云下山去把人给追回来。

      那时的顾景云去了,只不过等他找到钟思思的时候,她已经不再是一个人。

      “秘籍你要的话就拿回去吧。”钟思思大咧咧地把东西还了回去:“放心吧,除了我之外,还没有人看过这东西。”

      顾景云接了过来,犹豫了片刻,才又开口道:“你……”

      “我也没学成,道天诀解决不了我的问题。”钟思思说完后轻声叹了口气:“不过我暂时也不需要了,我遇上了一个我喜欢的人,为了保护他,我必须要有足够的实力才行。”

      顿了顿,顾景云才答道:“嗯。”

      其实他想要问的并不是她是否偷师,而是她过得还好吗。

      然后他便走了,殊不知下一次再见到钟思思的时候,又是一次物是人非。

      二十年前,高山流水庄突然宣布封庄归隐,届时在江湖中引起一片哗然。有不少人猜测是不是庄内出了什么意外,于是不停派出人手前去打探。高山流水庄也不甘示弱,召回各大分舵的人手,将整座山庄围得如铁桶一般。双方一直僵持不下,最后事情闹大了,引得四大家族出面调解,这才得以将事情顺利了结。而自封庄之后,钟思思便也在江湖中销声匿迹,不再出来过。而顾景云则成为了道方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门主,要顾及整个门派的立场,因此也不能再前去见她。

      于是一晃便是许多年过去。

      六年之后,一日顾景云回房的时候,发现自己摆在桌上的酒瓶被人动过。房门和窗口都没有入侵的痕迹,唯独在那酒壶一旁的桌面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水印子。

      “是谁,出来。”

      “我早就来了,只不过是你没看到我而已。”

      他抬起头来,就见钟思思一身白衣坐在房梁上,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只是面无血色,看上去像是受了重伤。

      “你受伤了?”

      “一点陈年旧疾,老毛病,习惯了。”说罢她还咳嗽了两声。

      钟思思从房梁上一跃而下,脚尖轻巧落地。虽然内力不足,可她这身轻功却没有半点退步。她还是像曾经那样美,脸上孩子般的稚气还未褪去。

      “……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在庄子里太闷了,出来走走。”说完她还吐了吐舌头:“乐叔怕是要急疯了。”

      “你又离家出走了?”

      “这次不一样,上次出来的时候便没打算回去,这次我是一定要回去的。”钟思思大咧咧的坐在桌旁,从顾景云的酒壶里又倒了杯酒出来:“家里还有个大胖小子呢,呆呼呼的特别可爱,我可舍不得丢下他一个。”

      “孩子?”顾景云皱眉:“是那个人的吗?”

      钟思思笑了笑,缓缓点了点头。

      “取了什么名字?”

      “沈般,一般的般。我就希望他是个普普通通的孩子,普普通通的长大成人,那可就再好不过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星星,似乎真的瞧见了那个孩子长大的模样,并憧憬着那一天。

      顾景云后来想,那个时候她明明已经知道自己等不到了,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那句话呢。

      “听说你在围剿毒老子一战中立了不小的功,我特地来道贺的。”

      “多谢。”

      他们两人一个被困在庄子里,一个被困在道方门的大门中。被关得太久了,连话都快不会说了。

      喝了一夜的酒后,钟思思也不曾与他告别,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在那之后顾景云便没有她的消息,但他心知这女人应当是死了,那日见她的时候,他便知她已回天乏术。

      顾景云没想到有一日她的儿子也会因为同样的原因出走江湖,被顾笙带回来,和他母亲一样混入道方门,“觊觎”他门派的武功秘籍。仿佛历史又重来了一番,让人不禁好生感慨。

      不过还觊觎着他徒儿这一点,顾景云觉得是自己万万也想不到的。

      好不容易从回忆之中脱离,他又定了定心神,才对沈般道:“不管你为何原因来到道方门,我都不该阻拦你。只不过一但入我门派,便必须要恪守道方门的门规。”

      “然则道方门的道,并不适合你。”

      比起江湖百家,道方门虽然不限弟子修习何门兵器,但其他的行事规矩太多,行事也有更多的要求。在旁人看来,或许是迂腐至极罢。

      然而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有圆便有方,有自由自在、为所欲为的逍遥客,也该有像我等道方门子弟一般,循规蹈矩、墨守成规之人。

      道方门最低的下限是莫小柯,而他也并非一开始便这样颠三倒四的,而是受了三年前那件事情的刺激。

      “不加入门派,就没有武功秘籍吗?”

      说了这么多,沈般最在意的还是这一点。

      “嗯。”

      “那算了,我再换个地方。”沈般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叹了口气:“下次让顾笙帮我选,他应该就不生气了。”

      顾景云:“……你对笙儿……当真有意吗?”

      沈般:“嗯,应该是的。”

      顾景云:“你们的私事,我无意插手。只是笙儿他的问题有些复杂,在他体内的另外一个顾笙,你应当也见过了。”

      沈般:“那不是他得了失魂之症后侵入他体内的妖邪吗?”

      顾景云:“不那样对他说,他一定接受不了。”

      不知为何,沈般听到这个消息时,心头一跳。

      “究竟在顾笙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

      “笙儿的身世关乎道方门的安危,因此顾某无法将此全盘托出,还请沈公子见谅。”见沈般满脸失望,顾景云叹了口气,又接着道:“不过如果你愿意一直陪在他身边,或许有朝一日,他会自己告诉你这个答案。”

      沈般听言愣了愣,略带犹疑地点了点头。

      “我可以离开了吗?”

      “沈公子请便。”

      然后沈般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追着顾笙的方向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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