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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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让沈公子见笑了。”在回去的路上，莫小柯还对方才的那场闹剧耿耿于怀，于是像沈般致歉道：“家父家母很早就去世了，所以我从小都是由祖父抚养，后来就一直生活在道方门内。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一门作恶多端的亲戚。”
“嗯，没关系。”沈般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你也很可怜。”
莫小柯：“……多谢沈公子。”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说他可怜。
“应该是我向你道歉才对。”沈般认认真真地说道：“方才我出手有点重，你表哥可能要一周后才能恢复。”
莫小柯：“……那样仗势欺人的恶徒，用不着对他手下留情。”
“是这样吗。”
这一次沈般定定地看了他很久，直到莫小柯后背都有些发毛的时候，他才转移了视线：“你这样说，那就这样算吧。”
莫小柯：？？？
特地将他带离道方门，装作迷路的样子来到这座小镇，又与他们三人分散，等待时机后让他安排好的人出面挑衅。
这个人虽然一直缠在自己身边，但也一直防备着自己，从未放下过戒心。若他当真有心怀不轨，便会立刻暴露在他眼中。如果让他知道其实已经被自己发现了，会不会反而更加防备他呢？
因此沈般在想通了这些关节后，并没有选择揭穿莫小柯。
他问心无愧，所以也不会怕这些试探。如果他将这件事说出来，莫小柯万一依旧心有顾虑，想要再来一次怎么办？而且他也不好让莫小柯在自己的两个师妹面前颜面扫地，毕竟他连自己的表哥都牺牲了，怪可怜的。他方才出手也重了些，这样你来我往，就当作扯平了罢。
只不过雨流杏实在吵了些，如果莫小柯不会每次试探都拉上她一起便更好了。
沈般这边自以为捕捉到了真相，还难得“体贴”一番，殊不知莫小柯那边其实也有点儿懵逼。
他的猜测，有一半以上都中了，却还有不中的那一半。
其实李丘和周翰明两个，才是被他安排来试探的。挑衅的对象也并非雨流杏，而是沈般本人。
带上尹施柔和雨流杏是为了保险起见，她们二人都识得这两位弟子，因而见到他们装作陌生人来故意挑衅后，应该能够立刻明白他的用意。这样即便发生意外，两人也会出手阻止，以免当真闹出事情来。事了后他还可以出面打圆场说是他的恶作剧，反正他在门内的名声原本就差得很，也不差多这一桩一间。
所以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齐承弼，真的是突然就冒出来的。
对于这门亲戚，他只隐约有些印象。他还在娘胎里没出生时便有算命先生为他算过一卦，说他这一辈子克夫克母克妻克亲人朋友，最后自己也是不明不白无疾而终。所以从他父母不幸身亡后，旁人都说这是应验了，因而怕自己也沾染了晦气，谁也不愿收留他。幼时他总是从这一家到那一家，然后又被推三阻四地远远送走。
他祖父那时只不过是个江湖游侠，中年丧妻，晚年丧子，自己又居无定所，因为不想让孙子和自己一样过这不安定的日子，才将他托付给别人。直到后来他加入高山流水庄并成为长老，才立刻把莫小柯接回来亲自抚养。在那之前，莫小柯则没少受这些人的欺负。即便已经记不清小时候的事情了，但一个人人称作“天煞孤星”的孩子，又怎么会有好日子过。
莫小柯一边腹诽，一边算着日子，心道自己今日出门前应该先看看黄历，怎么尽撞上些不干净的东西。
等几人回到门派之后，李丘和周翰明两人便率先告辞离开。他们二人白白下山跑了一趟，心里也是有些无奈。剩下三人则坚持要一起将沈般送回顾笙的小院，就算雨流杏也是犟着不愿走。等到连莫小柯都开始赶人时，这小丫头才不情愿地点头，还不忘把沈般拉到一边，小声在他耳边说道：“今天的事情，若是你下次见到顾师兄了，可不许对他说。”
“哪件事？”是你为了买首饰把荷包里的银子都花光了，还是被莫小柯的表哥调戏那件？
雨流杏微微一跺脚，娇嗔道：“总之都不要告诉他就是了。”
本来还想说些什么，耳边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沈般后背猛地一直，同时开口道：“快离我远些。”
“为什么？”
“顾笙来了。”
顾笙的确是来了。
一袭蓝衣，如绵绵春雨般温和袭人。待他推开小院大门后，就看见自己的师弟师妹连同沈般四人像是见了鬼般同时看着自己，神情颇像是偷跑下山后被师父抓了包似的，不禁有些哑然失笑：“怎么了，我来的不是时候？”
“没有，挺好的。”
沈般面无表情地答道。
看他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的面孔，心中有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安稳地落了地。
“顾师兄你终于回来了！”没想到在四人之中最激动的一个竟然是莫小柯，只见他一个飞跃扑了上去，故技重施。眼看着就要抱住顾笙的大腿了，结果突然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生生把他震到一边，扑了个空。
抬头看向沈般，虽然这小子一脸无辜，但会干这种事的除了他之外还有哪个。
顾笙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这两人的动作一般，开口对沈般道：“沈兄是我的客人，这两日却因为门内私事冷落了沈兄，还要先给你赔个不是才对。”
沈般摇了摇头：“不用，这几天我这里一直挺吵的，所以我一点也没有被冷落。”
顾笙：……听起来似乎更需要致歉了。
见顾笙平安归来，莫小柯三人自然也就明白他已经过了师门这一关，于是不约而同地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顾师兄，这几日你受委屈了，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尹施柔关心道。
“今天早上，不过还要拜见各位长老，所以才回来的晚了些。”
“后山那里冷不冷，那些弟子可有怠慢？”
“不曾，一切都好，放心吧。”
莫小柯和尹施柔都有不少话要对他说，只有雨流杏一反之前的活跃，一副文静羞涩的模样，耳根子一直都是红的，不时地抬起头来偷看着顾笙，却没有再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见她安静的反常，沈般不禁多留意了几分，心道原来喜欢一个人后是会变成这副模样的。
那他自己呢？
他也该是喜欢顾笙的，却没有像雨流杏一般，一见到对方便变成另外一个人。这样看来，他是不是有些薄情的。
“说来师父还让我转告沈兄，有关加入门内一事，再过几日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还望沈兄能够再等一等。”顾笙突然提起了沈般的名字，将他已经出窍到不知多少里外的思绪又拉回了众人之间。
沈般点了点头：“我的时间很多，也不是很急。”
“听说前两日沈兄曾与莫师弟切磋武艺，不知莫师弟可曾有所领悟？”
这样说，也就是认定莫小柯并非是沈般的对手了。虽然莫小柯要比沈般年长几岁，倒也没觉得被下了面子，坦然道：“沈公子武功绝伦，哪里是我这把懒散骨头能比的。”
“莫师弟何必妄自菲薄，如此自谦，倒有些不像你了。”顾笙笑道：“只不过我听闻你二人打得酣畅淋漓，便有些内心澎湃，只可惜不能亲眼目睹。”
他一被放出来后便有弟子向他诉苦，说他带来的客人霸占了尹师妹雨师妹。如今无论是莫小柯神鬼莫测的暗器功夫，还是沈般徒手接下百发暗器的事迹，都成了内门弟子之间的饭后谈资。其实早就有人对沈般不满了，可全都忌惮着他的武功，因此到现在也没有人敢来挑衅，后来连带着莫小柯的门内声望都因有这个“嚣张之徒”反衬而提高了不少。
“不知顾师兄和沈公子可曾切磋过？”雨流杏问道。当日她也不在练武场，所以在她看来，莫小柯的功法只是恰好被沈般克制而已。若是换一个人来，就算输，也不会输的那么难看。
只是她先前要和沈般比试的时候，沈般怎么也没有答应，所以对他的身手究竟如何也是好奇的。
“不曾。”
“有。”
两人同时开口，却给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顾笙不免有些惊讶，下意识朝沈般看去，对方还是那样一副古井无波的神情。
“顾某不记得曾与沈兄切磋过。”
“有一次的，你可能不记得了。”沈般坚持道：“在西子城的时候，你的掌法挺厉害的，我差点便输了。”
“可是顾某并不用掌法……”说到一半后顾笙突然停了下来，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你们……统一一下意见行不行？”一旁的莫小柯都听晕了：“打过就是打过，没打过就是没有，怎么还能说不清楚了？莫非是哪个长得跟顾师兄模样很像的人和你打了一架，然后沈公子便认错了？”
沈般想了想，然后道：“嗯，的确很有可能。”
三人：这么敷衍的借口你竟然还真用了。
和三人不同，顾笙已然明白了沈般的意思，脸色顿时有些难看。离魂之症发作时他将会失去那一段的记忆，若是沈般并未开玩笑，那么……便是那个中了离魂之症的自己曾和沈般打过一架。
“沈兄……我……”
顾笙张了张嘴，当着莫小柯三人的面不知该说些什么，冒出的话语也都哽在了喉咙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还好沈般的理解能力突然提高了一大截，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
“都过去了，不要在意。”
莫小柯、尹施柔、雨流杏三人：……
究竟是他们误会了，还是这场面的确看起来有几分情意绵绵的意思。
又叙了一会儿话，三人见时候也不早了，便一一告辞，只剩下顾笙和沈般两个。顾笙犹豫了很久，才开口道：“沈兄……”
“如果想说抱歉的话，那就不用了，应该是我说才对。”沈般认真的看着他：“对不起，忘记了在你师弟师妹面前，那时的事情不该说的。”
顾笙：“……”
气氛有些古怪。
最后顾笙只得咳嗽了两声，问道：“那天在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我会与沈兄交手？”
沈般低头想了想。
“你突然要打我，所以就跟我动手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抱歉。”
沉默了很久，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除此之外还能说什么。
“没关系。”
“沈兄那时可有受伤？”
“没有，你还伤不到我。”
“……”顾笙内心颇有些复杂。
“就是稍微有点疼而已，很快都好了。”
“……”
虽然沈般这样说，但顾笙依旧没有因此而放心。
他以往发病之时，出手总是没轻没重，只有顾景云一个能够制止他。虽然心里知道沈般与他师父是同一级别的高手，但还是有些提心吊胆。
万一沈般因此而重伤，甚至身死呢？
只是想到这种可能性，便让他感到不寒而栗。
虽然与沈般相处的这些时日都很愉快，但平心而论，沈般沾染上他，似乎除了被拖进一个越来越深的泥潭之外，没有半点好处。
他也要注意些了，切莫因为自己一时的得意忘形，而将这份不计回报的大恩视作理所当然。
“……抱歉沈兄，我还有些其他事情，先行一步了。”
“嗯。”
目送着他的背影，沈般的神色依旧平静，仿佛一潭湖水，安静到连吹过的风都无法牵起波澜。
莫小柯他们离开了，顾笙也又走了，身边突然安静下来，连蚂蚱在草叶间跃动的声音都一下子清晰可闻，这反而让他很不习惯。
他就要加入道方门了。从这以后他便能够永远脱离那个地方，可以尽情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突然就要实现几年来一直渴望的梦想，他却没有想象中那般兴高采烈，甚至还没有任何的真实感。不知不觉间，原本的目的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从北到南，从京城一路至道方门，他都快忘记了自己为何走了这么远。
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儿，有朝一日寻得了能够飞出去的机会，一开始总想着能飞多远多高，能不能就这样永远的飞下去。直到有一天开始突然的倦了，突然间就找不到该往哪儿继续飞了，突然间就想停在眼前的枝桠上，在这里停下来不离开。
有生以来第一次，沈般体会到了这种感觉。这不是道方门带给他的，也不是他心心念念的武林秘籍带给他的，而是顾笙。
“顾笙，我可能是离不开你了。”
沈般对着空荡荡的石桌对面，小声说道。
在他的小院内种着一棵白色的花树，楚楚动人。一阵微风拂过，落下一朵花瓣，静静落在沈般的发间，悄无声息。
繁花落尽之后，虽然美好已逝，却会长出更加坚韧、常绿的新叶。
可惜另外一个人已经走远了，什么都听不到。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二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