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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030章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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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哥儿种的菜,属特殊存在,会单独放一个地窖。荣木管着大厨房,是掌勺也是管事,一大家子的吃喝由他安排,全老太爷给钱他采买,泽哥儿种的菜不归他管,全老太爷说可以吃,领了钥匙开地窖,允许拿多少才能拿多少,粗使哥儿在旁边看着,多一个都不行。
荣泽腌酱萝卜,他手里有地窖的钥匙,想拿多少都可以,依旧去了趟主屋。
刚到门口就听见一阵噼哩啪啦的算盘响,阿爹坐窗下算账,瞧着不太高兴的样子。
“阿爹一会我开地窖拿些萝卜。”
全老太爷皱着眉头:“小院里的孩子闹你呢?他们就喜欢到你跟前闹,晓得你性子好。”
“腌酱萝卜而已不费什么事。”荣泽搬了个凳子坐阿爹身旁:“阿爹看什么呢?算账吗?我帮你算一下?”难不成是账目不清楚?阿爹一天里总有两个时辰是在理家里的账,大的小的,旧账新账。
“库房的账目。”全老太爷把盘算往前推了推,账本拿手里放到小儿面前:“你看看这上面,库房里就这么点物件,你阿父说的轻巧,荣慕是长房长孙,娶的哥儿是秦家嫡枝,聘礼要置得漂漂亮亮,库房里存的酸枝木樟木寒酸,需挑些红木鸡翅木,我去县城走一圈,一套家什下来得上千两银子,再说料子,库房里多是粗布细麻上不得台面,需挑妆花锻,素软锻,织锦锻等较为时新的锻料与杭绸,绫料锦料贵重各备六匹。”
“账上银子不凑手,晓得你阿父如何回答吗,他说清点库房,那些个旧物杂物拿去换些银子,能换几个钱?值钱的物件没几样,意思是荣慕的聘礼都到外头置办?原先存库房的拿不出手?话里话外不仅要沾金带玉还要显贵气!荣慕是长房长孙,二房的荣芑三房的荣芝都是小郎君,且大房还有个荣芮,亦是小郎君,荣慕的聘礼在前,荣芑荣芮荣芝能含糊得了?”
全老太爷内心焦虑急躁,嘴里长了燎泡,火辣辣的疼,一疼他就烦,心里压着股火气,压根没处发泄,他本不想让小儿知道这些,正巧撞上了,脑子没管住嘴,开了口,更没法闭嘴,屋里没旁人,索性说个痛快。
他忍不了,没法继续往下忍,偏偏他没办法,他说的话荣宗光压根不听,说得多,嫌烦了,会反过来骂他。
“家里孩子多,我算了下,打明年起,最少一年一桩喜事,甚至是一年两桩,且不说置喜席这些琐碎,光是聘礼嫁妆,荣慕调子起的高,后边一串孩子怎么办?四房六房不论,到底不是正枝,含糊一二他们也不敢说话,大房二房三房不一样啊,我数了数,共十个孩子,日子不要过了?”全老太爷说的咬牙切齿。
“茶园里的茶长的好,跟在秦家后边当个茶贩子,挣不挣钱我不知道,一笔一笔的钱拿出去,小半年功夫砸了好几千,桃庄好不容易挣得些银钱,又被当官的给盯上了,一帮子土匪,你阿父偏要凑上去,与官身沾着才能挣到大钱,我看他是猪油糊了心,官身岂是好相处的?那么容易沾,咱们就这么点底子,能折腾几回?与他说,稳着点莫要太信秦家,他不听,骂我没见识。”
荣宗光骂的实在难听,难堪再次涌上心头全老太爷红了眼,立即侧头躲了躲,他心里跟油煎似的熬着,荣宗光不信他,给他生了泽哥儿这么好的一个儿子,还是不信他,溶哥儿手里别说银子连块好亩都没有,家里的钱说是由他管,荣宗光要用了找他拿,给了多少用了多少用在哪里,记得比账本还要清楚,他来荣家两手空空,如今依旧两手空空。
溶哥儿是继子,与荣家的几个孩子区别对待,他把苦楚往肚里咽,他认命,只怪他没本事,没个得力的兄弟帮衬,他在荣家勤勤恳恳也得不到一个好字。泽哥儿不是啊!小儿虽只有十一岁,却有大本事,会种地会烧菜,若没有泽哥儿,荣家哪里能攀上秦家?秦家待荣家亲近,两家仿佛手足,为着什么,便是家里的下人也看的清楚,为的就是泽哥儿!再有几年泽哥儿到了要成亲的年纪,孙辈们的婚事办的风光热闹,泽哥儿怎么办?荣家的七老爷矮长房长孙一头,教他如何能忍?
说到最后,全老太爷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心里憋得慌,有太多太多想说的话,荣宗光不听他说,溶哥儿如何能说与他听,他日子本就过的苦,儿媳,儿媳比他还傻,就晓得瞎闹,与她说就是个猪队友,泽哥儿还小……
荣泽听的认真,哪怕后面阿爹东一句西一句有点疯疯颠颠,有些字句听不太清楚,他竖起耳朵努力的听。
听完后觉得有些难过。
一切负面情绪源于阿爹无法作主,他手里没有钱,挣不来钱,腰杆挺不直,说出来的话想做的事阿父权当耳边风,一段婚姻里没有理解与包容,是依赖,是附庸,是生存。
“阿爹我有钱,”荣泽站起身:“等我一会,我马上回来。”
没多久他又回到了主屋。
荣泽掏出一叠银票,放到了阿爹手里:“有好多钱,我以后会挣更多的钱,全部给阿爹,阿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你,你怎么会这么多钱?”全老太爷震惊,厚厚一叠银票:“这是多少钱?”
“阿父给了一千两,哥哥们给了一千两,剩下的都是秦叔给的,几百两几百两的给,大概有一千多两吧,没仔细数。”挣钱容易,荣泽随便搞搞都能挣到钱,对钱就不太在乎,他不知道阿爹这么难过,平日里从未表现出来。
全老太爷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有呢,”荣泽将一个黑沉沉的小匣子放桌上,拿出钥匙开锁。
白花花的银子,一个一个如圆胖胖的小元宝,整齐的摆着,摆了一层又一层,好多碎银,大的小的,数都数不清。
荣泽嘿嘿嘿的笑:“屋里还有半袋子铜钱,太重了,实在不好挪,没拿过来。”
全老太爷认得这些银元宝,过年的时候荣宗光会给小辈们发压岁钱,一人一个小元宝,五两一个。小儿不一样,小儿的压岁钱是巴掌大的小匣子,找木匠定制的,十两一个的元宝,十个,摆的满满当当,想的是十全十美。
每年逢小儿过生辰,也会得到一个摆满银元宝的小匣子,旁人都没有,这个他知道,荣宗光待他不怎么样,对泽哥儿总有偏爱。全老太爷突然有些后悔,怎么就没忍住呢,不该在泽哥儿跟前说这些的,到底是他的阿父,从小把他当眼珠子似的疼着护着,泽哥儿心善,听得这些黄莲汁似的苦话,夹在中间可如何是好?
全老太爷不敢看小儿,他没脸抬头,怎么就说了这么多话呢!
“钱给阿爹,我要阿爹每天都开开心心,荣家的钱是荣家的钱,给不给我无所谓,阿爹不用担心,我能自己挣到大钱,等我再大些我去挣好多钱好多钱,”荣泽伸出双手夸张的比划着,笑的意气风发:“阿爹要相信我,我一定能挣到大钱!”
低着头的全老太爷突然哭了起来,他攥紧手里的银票,紧紧的抱着小儿,默默的流着泪。
他的泽哥儿,他的泽哥儿啊!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荣泽暗暗的想,他静静的感受着,阿爹情绪渐渐平稳,他缓缓开口:“我还小,腕力气不够,等我大些,我就到县城开个小饭馆,我会种地烧出来的菜美味,小饭馆的生意必定红火,到时候阿爹当掌柜,管着店里的账本。”
“当厨子很累很辛苦,尤其是夏天,围着灶锅打转,外头热厨房更热,便是挣钱也太辛苦了。”全老太爷舍不得:“荣家的财产如何没有你的份?就因为你是哥儿?没有你,秦家会有那么好的心肠?泽哥儿该争还是要争,不能白白便宜旁人……”
荣泽强势打断了阿爹的话,目光灼灼的看着他:“您不相信我吗?我的小饭馆与旁人饭馆不一样,轻轻松松就能挣得大钱。”
“相信,怎会不信我的泽哥儿,我的泽哥儿是世间最好的孩子。”全老太爷慌慌张张的说:“阿爹信你,我晓得你的意思,不争,咱不争,依你,阿爹都依你。”
“阿爹只要您愿意,往后我在哪您就在哪,到哪都带着阿爹,我能让阿爹过好日子,我有这个能力,相信我,别想太多,开开心心的,心情好就不会生病,我希望阿爹长命百岁,一直陪着我。”在荣泽眼里,阿父很好哥哥们很好,整个荣家上上下下没有一处不好,他很喜欢荣家,但是阿爹缺少安全感,阿父给不了,他来给。
他抱着瘦弱的生父,小心翼翼的问:“阿爹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全老太爷坚定的回答,他瞬间有了抬头的勇气,他看着泽哥儿,感谢老天爷赐他这么好的一个儿子,心里积压的怨啊委屈啊痛苦啊倾刻间消失的没了踪影,他有泽哥儿,荣家有什么他不在乎,他有世间最好的泽哥儿。
“阿爹会一直陪着你,今儿这些话你当没听见,荣家是荣家,我是我,泽哥儿是泽哥儿,是阿爹糊涂,入了死胡同险些出不来,泽哥儿你救了阿爹,就当阿爹从未说过那些话,行吗?”
荣泽笑嘻嘻的说:“阿爹一会我开地窖拿些萝卜。”
“好,想拿多少都行。”全老太爷轻轻的推开了小儿,银票捋顺放进黑匣子里,落好锁,往小儿面前推了推:“拿萝卜去吧,”捡起一旁的账本,翻到之前看的页面。
“我的钱都是阿爹的,阿爹想怎么用都行,我不管,我只管挣钱,阿爹管花钱。”荣泽看都没看桌上的黑匣子,三两步出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