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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湘凝湘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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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木里的留学生活正式拉开序幕,日子很快就步入了规律的节奏。
每天清晨,她会提前半小时起床,在公寓楼下的咖啡馆买一杯热拿铁,然后背着装满书籍的背包,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向 UCL 教学楼。
午后的时光大多在图书馆度过,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书页上,指尖划过专业文献,偶尔抬头与同样在埋头学习的逯湘凝对视一眼,彼此默契地点点头,又各自沉浸在知识的世界里。
傍晚时分,她们俩会约着一起去学校附近的超市采购,两人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挑选新鲜的蔬菜和水果,叽叽喳喳地讨论晚上要做的饭菜。偶尔肖裕会陪她们一起,在她们纠结选哪种牛奶时,精准地指出保质期更久的那一款。
虽说尤木里比肖裕长一岁,肖裕又比逯湘凝大上一两岁,但三个中国人好像没有任何年龄代沟,在异国他乡格外合拍。
逯湘凝性格活泼,总能找到各种有趣的活动;肖裕看似沉默,却会在规划路线、解决问题时展现出可靠的一面;尤木里则温柔耐心,总能在两人拌嘴时巧妙化解。
一到假期,三人便会约着打卡伦敦的各类博物馆。站在玻璃展柜前,尤木里指尖轻轻点着柜面,目光落在那件中世纪银器上:“你们看这纹路,是当时哥特式艺术的典型风格,背后还藏着一段贵族联姻的故事呢。”
她当过几年历史老师,语速不快,带着恰到好处的停顿,总能把枯燥的历史讲得像讲故事般鲜活。
逯湘凝听得眼睛发亮,时不时凑到展柜前仔细端详,转头就拉着肖裕的胳膊:“你看你看,这细节也太精致了!木木不说,我还以为就是个普通的杯子呢。”
肖裕嘴上没应声,却悄悄往尤木里身边挪了半步,方便听得更清楚,手指还无意识地顺着展柜边缘的纹路轻划。等尤木里讲完,他才慢悠悠补了句:“这银器的锻造工艺,和同时期拜占庭的有区别,合金比例更偏向本地矿料。”
逯湘凝立刻挑眉:“哟,肖医生也懂这个?”
肖裕瞥她一眼:“谁像你?只会看热闹。”
两人正要拌嘴,尤木里已经笑着指向不远处的油画:“前面那幅是拉斐尔的临摹品,咱们去看看?”
一句话便拉回了两人的注意力,三人并肩往前走,脚步声在安静的展厅里轻轻回响,阳光透过高大的穹顶窗户,洒在他们身上,暖意融融。
三人第一次同游大英博物馆那天,伦敦的天气格外晴朗,澄澈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得街道都亮堂堂的。逯湘凝和肖裕之前都单独来过这里,但这次有尤木里同行,心境却截然不同。
刚踏入博物馆宏伟的大厅,逯湘凝就按捺不住兴奋,拉着尤木里的手腕直往埃及馆冲,叽叽喳喳地说着之前见过的木乃伊和金字塔模型。可当他们转过转角,踏入中国馆的那一刻,原本热闹的氛围瞬间沉淀下来,连脚步都不自觉放轻了。
玻璃展柜里,一件件珍贵的中国文物静静伫立。釉色莹润的青花瓷瓶、雕工精妙的玉璧、泛着幽光的古老青铜器,还有纹饰繁复的漆器、墨迹斑驳的古籍…… 每一件都承载着千百年的厚重历史,在异国的灯光下沉默地诉说着过往。
尤木里站在一尊唐代彩绘陶俑前,目光紧紧锁住那眉眼间的盛唐气韵,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她轻声讲解着陶俑的三彩工艺与盛唐风貌,声音起初还带着熟悉的笃定,可说着说着,就渐渐低了下去,尾音里藏着难以言说的涩然。她本就是陕西人,这些年又一直居住在西安,对盛唐时期的文化情有独钟。
逯湘凝原本还举着手机想拍下文物的细节,瞥见尤木里眼底的落寞,手指一顿,默默收起了手机,连呼吸都放轻了。
肖裕站在两人身侧,平日里舒展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复杂地掠过那些文物,冷漠的脸上褪去了惯有的疏离,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凝重。
电子讲解器里冰冷的文字介绍,远不及尤木里口中那些带着温度的历史细节。陶俑衣襟上的褶皱如何体现当时的服饰风尚,玉璧的纹路藏着古人的祭祀信仰。
可越是了解这些文物的价值与过往,三人心里就越不是滋味。那段落后挨打的屈辱近代史,仿佛顺着文物的纹路缓缓铺展开来,无数先辈的苦难、挣扎与不甘,都凝聚在这些流落异国的珍宝上,沉甸甸压在心头。
那天从大英博物馆出来,尤木里一路都很少说话,连脚步都比往常慢了些。回到公寓,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摊开笔记本整理见闻,而是径直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心情低落到了极点。
直到晚上和沈十洲视频通话,屏幕亮起的那一刻,她脸上未散的低落,立刻被沈十洲敏锐地捕捉到了。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起来不太开心。” 视频那头的沈十洲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微微凌乱,眼神里却满是不加掩饰的关切。
尤木里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今天和肖裕、湘凝去了大英博物馆,看到好多中国的文物…… 心里挺难受的。”
沈十洲沉默了片刻,眼底的关切更浓,语气却依旧温柔:“我能懂这种心情。那些文物虽然流落在外,但它们始终是咱们民族历史的见证,是文明的印记。别太往心里去,照顾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接着,沈十洲便换了话题,跟她絮絮叨叨说起家里的琐事:楼下的柳树发了新芽,风一吹,柔枝拂着窗沿,香气飘满了整个小区;邻居家的小猫又来蹭饭,被妈妈喂得胖乎乎的,抱着逗猫棒滚来滚去,憨态可掬。
尤木里听着他温柔的话语,看着屏幕里他熟悉的笑容,心头的郁结渐渐被暖意化开,脸上也慢慢漾起了浅浅的笑意。
两人一聊就是很久,从家常聊到近况,直到手机提示电量告急,才依依不舍地说了晚安,挂断了视频。
第一学年在紧张又充实的节奏里悄然落幕。
尤木里抱着厚厚的笔记走出考场时,指尖还残留着钢笔墨水的微凉,抬头望见伦敦湛蓝的天空中飘着几缕薄云,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红砖教学楼的屋顶,心里满是踏实的成就感。那些熬过的深夜、反复修改的论文、在图书馆啃下的专业文献,终于都有了沉甸甸的回响。
转眼进入研二,她的变化肉眼可见。曾经需要对着镜子反复琢磨句式、生怕说错一个单词的口语,如今能流畅地和教授在课堂上探讨 19 世纪欧洲史学界的争议,甚至能主动提出自己的观点,发言时眼神明亮,满是藏不住的自信。
独自生活的从容也渗透在细节里,从精准规划每周的生活费,到熟练修理公寓里漏水的水龙头,那个初到异乡时略带茫然的她,早已在历练中长出了坚硬的铠甲。
当系里的秘书打来电话,通知她获得奖学金时,尤木里正和肖裕、逯湘凝在图书馆的靠窗位置整理资料。
手机贴在耳边,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挂了电话后,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我拿到奖学金了!晚上我请你们吃大餐,随便选!”
逯湘凝立刻放下手里的文献,一把抱住她,声音里满是雀跃:“我就知道你可以!之前看你天天泡在图书馆,我就说这奖学金肯定跑不了!必须吃顿好的,就去我上次提过的那家法式餐厅,听说他们家的惠灵顿牛排超正宗!”
肖裕也放下了笔,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冷意的脸上,难得露出柔和的神色。他看着尤木里泛红的眼眶,缓缓点头:“恭喜,是该好好庆祝。” 语气虽淡,却藏着真诚的认可。
暖黄的灯光透过餐厅复古的穹顶吊灯洒下,在铺着墨绿桌布的餐桌上晕开柔和的光圈,精致的银质餐具旁,一小支新鲜的冬青点缀其间,悄然透出几分圣诞将至的气息。
尤木里用银叉轻轻拨弄着盘中的香煎鹅肝,身旁的肖裕正低声与侍者确认餐后甜点,而对面的逯湘凝则放下手中的刀叉,手肘撑在桌沿,带着几分好奇望向尤木里:“木木,圣诞就要到了,你假期打算去哪呀?是你老公过来找你,还是你打算回国?”
尤木里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冰凉的杯壁贴着指尖,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期待,又很快被不确定取代,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十洲最近在忙一个项目,每天都要加班到很晚,没跟我商量过圣诞的事。”
“那你等着就好!” 逯湘凝眨了眨眼,语气笃定得像个预言家,“沈先生那么疼你,肯定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去年他不就是提前没说一个字,突然出现在你公寓楼下,我记得你当时激动得扑进他怀里,眼泪都掉下来了,肖裕还说你‘没出息’呢!”
听她这么一说,尤木里的心跳瞬间快了几分,脸颊也微微发烫,像是又回到了去年那个惊喜的午后。她忍不住弯起嘴角,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那时候确实没想到,他明明前一天还跟我说年底太忙,可能没法来英国,结果第二天就出现在我面前了。”
怕自己再沉浸在对沈十洲的期待里,尤木里连忙转移话题, “湘凝,你呢?”
逯湘凝舀布丁的动作顿了顿,眼神暗了暗,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撇了撇嘴说:“胥己诚在部队里出不来,我回去了也见不到他,一个人在家多没意思。我打算去美国玩一圈,去纽约看自由女神像,再去华盛顿逛国家航空航天博物馆,听说里面有登月舱的实物,肯定超有意思!”
说着,她的目光不自觉地瞥向肖裕,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因为裴涪浅在哈佛,肖裕对美国总有种复杂的情绪,她就是想看看,肖裕听到 “美国” 会不会有反应。
尤木里也悄悄把目光转向肖裕,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紧张。
这一年多的相处,她从逯湘凝和肖裕偶尔的拌嘴和吐槽里,慢慢拼凑出肖裕和裴涪浅的过往。那段青涩校园的恋爱,最后却因为上一辈的爱恨情仇闹得两败俱伤的感情,成了肖裕心底最深的伤疤。
每次有人不小心提起 “裴涪浅” 这三个字,他就像被点燃的炸药桶,瞬间炸毛,脸色会立刻沉下来,语气也变得冰冷刺骨。尤木里深知这是他的禁区,所以从来不敢多问,此刻看着逯湘凝的试探,更是屏住了呼吸,生怕气氛突然变得尴尬。
果然,肖裕捕捉到逯湘凝的目光后,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留下淡淡的痕迹。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嘲讽:“怎么,去美国还想拉个垫背的?怕自己一个人太无聊,想找个人跟你吵架?”
逯湘凝才不怕他的冷脸,反而转过头,热情地拉着尤木里的手:“木木,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美国?咱们两个女生一起玩,既能逛博物馆,又能吃好吃的,比你一个人在英国等沈先生有意思多了!”
尤木里犹豫了一下,指尖轻轻挠了挠手背。她确实很想去美国看看,可心里又放不下对沈十洲的期待,万一他真的准备了惊喜,自己却去了美国,那也太可惜了。
她纠结了几秒,点头答应:“如果十洲确定不来英国的话,我就跟你一起去。”
“太好了!” 逯湘凝立刻拍了下手,故意朝肖裕抬了抬下巴,像是在炫耀,“那我可就盼着沈先生别来了,这样咱俩就能一起去美国玩个痛快了!”
尤木里被她的俏皮逗得哭笑不得,轻轻拍了下她的胳膊:“你怎么还盼着他不来啊,我可是很想他的,要是他真的来了,我肯定要跟他一起过圣诞的。”
肖裕坐在一旁,看着两人打闹的模样,尤木里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月牙,逯湘凝则一脸 “得逞” 的得意。他嘴角的冷笑渐渐淡去,重新端起酒杯,默默喝了一口红酒,暖黄的灯光映在他的眼底,没人知道,那片复杂难辨的情绪里,藏着对自己过往的一丝怅惘。
结束晚餐时,伦敦的夜已经裹上了一层微凉的风。街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晕开涟漪,偶尔掠过缀着圣诞装饰的橱窗,细碎的彩灯提前透出几分节日的暖意。
三人都没住学校,肖裕和逯湘凝在离尤木里住处不远的街区,两人同住在一栋公寓楼里,还是上下楼层。晚饭时逯湘凝就缠着说要和尤木里挤一晚,聊聊女生间的悄悄话,尤木里自然是十分欢迎,笑着答应了。
“我送你们回去,这会儿不好打车。” 肖裕掏出车钥匙,指尖在金属钥匙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按下解锁键。不远处的黑色轿车立刻亮起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柔和的光带。
逯湘凝立刻凑过去,熟稔地拉开后排车门,还不忘回头冲尤木里挤了挤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故意让肖裕听见:“看吧,我说他就是嘴硬心软,明明担心我们不安全,偏要装出‘顺路’的样子,别扭死了!”
肖裕回头瞪了她一眼,眼底却没什么真怒气,只是对尤木里做了个 “请” 的手势:“上车吧,外面风大。”
尤木里笑着坐进后排,刚系好安全带,就收到了沈十洲发来的信息 ,“聚餐结束了吗?有没有喝太多酒?”
她指尖飞快地回复:“刚结束,肖裕送我和湘凝回去,只喝了一点点红酒,你放心~” 发送成功后,她忍不住把手机贴在胸口,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逯湘凝余光瞥见她这小动作,立刻凑到跟前,眼神里满是打趣:“哟,这是跟沈先生发消息呢?看你这春心荡漾的模样,怕是等不到圣诞,就想立刻买张机票飞回去见他了吧?”
“哪有那么夸张。” 尤木里脸颊瞬间泛起淡淡的红晕,却没否认,“就是……有点想知道,他圣诞到底有没有时间来英国。”
肖裕侧头看了眼后视镜里尤木里期待的模样,轻声开口:“如果他来了,需要帮忙订餐厅或者租车,随时跟我说。”
尤木里连忙道谢,声音里满是感激:“谢谢你啊,肖裕。每次都麻烦你和湘凝照顾。”
“客气什么,都是朋友。” 肖裕语气平淡,却像一缕暖风吹进车厢,让原本轻松的氛围更添了几分温馨。
车子很快到了尤木里住的公寓楼下,路灯的光落在公寓楼的红砖墙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逯湘凝解开安全带,却没立刻下车,反而看向驾驶座的肖裕,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对了,我去美国的机票还没订,你要不要一起?咱们三个一块去,路上也热闹。”
肖裕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不去。” 两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为什么啊?” 逯湘凝不依不饶地追问,“你不是一直想去华盛顿的国家档案馆看看吗?那里有《独立宣言》的原件,正好如果木木一起去,也能帮我们讲解历史背景,多好啊!”
她故意提起肖裕的心愿,其实是想试探他对 “美国” 的抵触,到底是不是还因为裴涪浅。
肖裕沉默了几秒,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年底要帮教授整理资料,没时间。”
逯湘凝还想再说什么,尤木里连忙拉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她看得出来,肖裕不是 “没时间”,而是 “不想去”,美国对他来说,分明是个不愿触碰的禁区。再追问下去,只会让气氛变得尴尬,还会戳到肖裕的痛处。
逯湘凝撇了撇嘴,心里虽有不甘,却也只好作罢,对着肖裕扬了扬下巴:“行吧,那我和木木去玩!等我们回来,给你带美国最有名的巧克力,算你没去的补偿!”
“谢谢你送我们回来,路上小心。” 尤木里也对着肖裕轻声说道,推开车门时还不忘回头叮嘱。
“嗯。” 肖裕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追着她们的身影走进公寓楼,直到楼道里的灯亮了起来,映出两个女生说笑的轮廓,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开车离开。
回到自己的公寓,肖裕脱掉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亮起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坐在电脑前,鼠标无意识地滑动,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名为 “secret” 的文件夹,加密的图标旁,还贴着一个小小的星星贴纸,那是裴涪浅以前最喜欢的图案。
他输入熟悉的密码,文件夹应声打开,里面没有别的,全是裴涪浅的照片。有她在大学图书馆里低头看书的侧影,有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在海边奔跑的背影,还有一张她站在自由女神像前的照片。阳光落在她脸上,笑容灿烂得晃眼,手里还举着一个草莓味的冰淇淋甜筒,奶油沾在了嘴角。
肖裕看着照片,手指轻轻划过屏幕,像是在触碰遥远的回忆。眼底的怀念浓得化不开,可很快,又被一丝痛楚取代。
他其实不是不想去美国,只是每次想到那里,就会想起裴涪浅当年的不告而别。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肖裕,我不爱你了,我们到此为止吧”。
那句话像一根针,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扎在他心里,一碰就疼。
他关掉文件夹,又打开手机相册。相册里没有别的照片,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也全是裴涪浅的身影。
最开始在机场,他对捡到手机的沈十洲说 “手机里有很重要的东西”,不是玩笑 ,这些照片,就是他藏在心底最珍贵的秘密。
他一张一张地翻看着,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着她的脸庞,心里传来密密麻麻的疼。
原来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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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伦敦浸在温柔的暮春里,UCL 校园的石板路被紫藤花的淡紫香气裹得满溢。垂落的花穗缀在红砖教学楼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细碎的花瓣,与穿学士服的学生们撞个满怀。藏青色礼袍的衣角扫过草坪,学士帽上的流苏随笑声摇晃,相机快门声 “咔嗒” 不断,将毕业季的热闹揉进湿润的空气里。
尤木里的指尖还沾着紫藤花的淡香,攥着系主任递来的升博邀请函时,指腹的颤抖几乎要将烫金的“UCL”字样揉皱。这是她从研一就盼着的机会,可当邀请函真的沉甸甸落进掌心,心头却像被伦敦的雾蒙住,翻涌着喜悦与犹豫的复杂涟漪。
公寓的落地窗还映着窗外的紫藤花影,尤木里没顾上换鞋,指尖飞快拨通了沈十洲的视频电话。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眼底的光先于笑容漫出来,把邀请函举到镜头前,声音里藏不住雀跃:“十洲,你看!我拿到 UCL 升博的邀请了!”
屏幕那头的沈十洲刚处理完一份文件,钢笔还搭在纸页上。看清邀请函上的文字时,他的眼睛瞬间亮得像落了星光,随手放下钢笔,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的喜悦几乎要溢出屏幕:“恭喜啊,尤老师。以后咱们家,可就数你学历最高了。”
尤木里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邀请函的边缘,刚才的雀跃渐渐淡了些,声音里掺了丝犹豫:“只是读博还要两年……”话没说完,眼眶就像被伦敦的细雨打湿,悄悄泛红。
这两年留学生活,课堂上的充实与忙碌都能扛过去,可每个深夜想念他的孤独,却像藤蔓缠在心上,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沉。
沈十洲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眼神瞬间软下来,温柔得能滴出水。他没急着安慰,只是轻声笑了笑,“傻丫头,我已经等了两年,不差这再两年。你安心在伦敦读书,我会经常去看你的。”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像是在隔着距离碰她的指尖,补充道:“而且等你读完博,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不是吗?”
暖黄的灯光落在尤木里脸上,沈十洲的话像一缕暖阳,悄悄驱散了她心头的雾。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里的湿意还没退,嘴角却重新扬起明亮的弧度,眼里的光比刚才更盛:“好,我知道了!”
确定升博的当晚,尤木里的公寓便亮起了暖黄的灯。逯湘凝的行李箱摊在客厅中央,两人跪坐在地毯上,把伦敦的记忆一点点塞进箱子:大英博物馆的纪念徽章、考文特花园买的羊毛围巾、甚至还有两罐没吃完的英式红茶。每样东西都沾着两年多的笑声,打包时指尖都带着不舍。
时针悄悄滑过午夜,行李箱被塞得满满当当,拉链合缝时发出轻微的 “咔嗒” 声,像把一段青春轻轻封存。
送逯湘凝去机场那天,伦敦的天空飘着细密的雨丝,落在伞面上织成朦胧的网。雨水打湿了两人的发梢,也为离别添了几分涩意。
机场大厅的广播声此起彼伏,逯湘凝突然伸手抱住尤木里,声音里带着哽咽:“木木,我一回国肯定天天想你!等我在北京安定下来,就去西安找你,到时候你可得带我把肉夹馍、羊肉泡馍都吃个遍!”
尤木里拍着她的背,眼眶早就红了,声音也有些发颤:“好,我等你。我放假也去北京找你,咱们还要一起逛故宫,去南锣鼓巷吃炸酱面!”
两人抱着迟迟不肯松开,直到登机口开始检票,逯湘凝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尤木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安检口,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
走出机场时,细雨落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UCL里最熟悉的中国面孔,肖裕去年就已回国,如今在协和医院做了心理医生;现在逯湘凝也走了,以后去图书馆、去实验室,再也没人能和她用中文聊几句家常,再也没人能陪她在伦敦的街头找中餐馆。这份空缺像拼图少了重要一块,怎么也填不满。
为了驱散这份空落,尤木里把所有精力都扎进了学业里。博一的课程比研究生时繁重得多,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成了她的 “固定座位”,实验室的灯光常常陪她到深夜。她埋首在历史文献里,敲击键盘撰写学术论文,连吃饭都常常随便对付。
和沈十洲的视频通话也越来越少,有时候好不容易接通,也只是匆匆说几句 “我在忙”“你早点休息” 就挂断,连好好看他一眼、跟他多说几句贴心话的时间都没有。
沈十洲从来不多说什么,他知道她的压力,每次通话只会反复叮嘱:“别太累了,记得按时吃饭,晚上别熬到太晚。”
偶尔他会悄悄寄来包裹,里面装着她爱吃的西安腊牛肉、妈妈做的油泼辣子,还有安神的枸杞和红枣,用最沉默也最温暖的方式,默默支撑着她在伦敦的日子。
尤木里博一生日那天,她依旧在图书馆待到凌晨。回到公寓时,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她连洗漱都没力气,倒在床上就睡着了。第二天一早,急促的敲门声把她惊醒,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去开门,以为是快递员,却在看到来人时愣住了——是同班同学汤姆,最近两人一起合作研究项目,关系还算熟悉。
没等尤木里反应过来,汤姆突然伸出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俯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笑容灿烂:“生日快乐,尤!”
尤木里像被烫到一样,身体下意识地往后躲,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忙推开他的手,声音都有些发慌:“汤姆,你……你别这样!”
谁也没注意,站在不远处梧桐树下的那个身影。
沈十洲的手里还捧着一束新鲜的向日葵,明黄的花瓣还沾着清晨的露水,他特意赶最早的航班来伦敦,想给她一个生日惊喜。
可此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向日葵微微晃动,花瓣簌簌落下几片。他的眼神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心脏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汤姆被尤木里的反应弄得有些尴尬,挠了挠头说了句 “抱歉,我只是想给你个生日祝福”,便匆匆转身离开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刚消失,又一阵敲门声响起,这次的节奏比刚才轻缓些,带着几分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