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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次提亲 ...

  •   日头彻底沉进山后,镇上的光一点点暗下来,街灯还没亮,只有镇口那盏旧路灯透着昏黄的光,把路面照出片模糊的亮区。

      尤木里攥着帆布包带站在路灯下,指尖把布带捏得发皱,风裹着山间的凉气吹过来,她下意识裹了裹衣角,眼睛却一直盯着来路的方向。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时,她心里猛地一紧,抬头就看见一辆桑塔纳朝着这边开过来。

      车灯扫过路面,在她脚边停下,车窗降下,沈十洲那张原本冷沉的脸,在看见她的瞬间软了些,声音隔着夜风传过来:“怎么站在这儿?冷不冷?”

      尤木里没应声,只看着他推开车门下来。

      他自然地想走到她身边,手刚抬起来要帮她挡风,却被尤木里往后退了半步避开。

      沈十洲的动作顿在半空,眉峰微蹙,昏黄的灯光下,能看清他眼底的疑惑。

      “十洲,我……”尤木里没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他鞋尖沾着的尘土,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我有话跟你说。”

      沈十洲没追问,只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让,把她护在路灯下挡风的位置:“说吧,怎么了?”

      尤木里的手指绞着衣角,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才猛地抬头,眼眶已经红了,在灯光下泛着水光:“十洲,咱们……别结婚了吧。”

      沈十洲的脸瞬间沉下来,周身的气场又冷了回去,连呼吸都比刚才沉了些。他没打断她,只静静站在她面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裹着她的身影,像在无声护着她。

      “我爸妈要三十万彩礼,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太难了。”尤木里的声音发颤,眼泪没忍住掉下来,砸在帆布包上。

      “我不能这么自私,让你扛这么大的压力。”她说着,伸手抹了把眼泪,语气却硬了些,带着点强撑的倔强,“我……我不能变成你的负担,我不想因为我,让你受这么多苦。”

      沈十洲看着她红着眼眶却不肯示弱的模样,心里像被针扎了下,比山间的晚风还凉。

      他没说话,先从兜里摸出纸巾递过去,等她哭声小了些,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彩礼的事我能解决,不用你操心。”

      “可那是三十万啊!”尤木里抬头看他,眼里满是委屈和无奈,眼泪又涌了上来,“我知道你在硬撑,十洲,我不想你为了我……”

      “没有硬撑。”沈十洲打断她,语气依旧冷沉,却往前半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放得很轻,怕碰碎了她似的,“我说能解决,就一定能。婚,必须结。”

      沈十洲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喉结轻轻滚了滚,语气放得比刚才更缓,像是怕惊着她:“下午我和你爸妈谈妥了。”

      尤木里哭红的眼睛猛地抬起来,带着点不敢信的茫然:“谈……谈妥了?”

      “嗯。”沈十洲蹲下身,跟她平视,昏黄的路灯刚好落在两人之间,把他眼底的认真照得清晰,“我跟他们说,按村里的规矩来,最多只能拿八万。磨了很久,他们松口了,就按八万算。”

      “八万?”尤木里的声音发颤,指尖攥着的帆布包带又紧了紧,眼里的怀疑藏都藏不住,“不可能的,我爸妈中午态度那么坚决,少一分都不行……他们怎么会突然松口?”

      她太了解自己父母的脾气,认定的事哪会这么容易改,更何况是三十万降到八万,差得太远了。

      沈十洲看着她这副全然不信的模样,心里软了软,伸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很:“是真的。我跟他们说,要是非要三十万,这婚我确实结不起,但我是真心想娶你,以后也会好好待你,不会让你受委屈。他们想了很久,最后同意了。”

      尤木里还是摇头,眼泪又要涌上来:“你别骗我了,是不是你又跟他们说什么让步的话了?还是你……”她没敢往下说,却怕他是用别的方式换来了这“让步”。

      沈十洲知道她心里的顾虑,也没多解释,只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车:“你要是不信,现在就能问程砚。我们谈的时候,他后来也在,全程都知道。”

      他说着,就想从兜里摸手机,却被尤木里按住了手。

      她看着他眼底的坦荡,又想起刚才他说“婚必须结”时的坚定,心里那点怀疑慢慢松了些,可还是有点慌:“真……真的不用再多拿了?我爸妈没再提别的要求?”

      “没有。”沈十洲握着她微凉的手,轻轻捏了捏,像是在给她定心,“就八万,别的什么都不用。等过两天,我把钱准备好,跟你爸妈把日子定下来,好不好?”

      尤木里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见他半点没有说谎的样子,悬了半天的心才稍稍落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点哑:“那……那我现在就回去问问我爸妈。”

      沈十洲笑了笑,是今晚第一次笑,眉眼间的冷沉散了大半:“好,你问。要是他们还说别的,你再跟我说。”他站起身,顺手把她也拉起来,“天凉了,别在这儿站太久,我带你先去吃饭,再送你回家。”

      尤木里被他拉着起身,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那暖意顺着指尖慢慢往心里渗,可刚落下的不安又像巷口的雾,悄悄冒了出来。她垂着眼,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掌心带着薄茧,却把她的手裹得很稳,连指缝都透着踏实。

      “十洲,”她轻声开口,声音裹着夜风,软得像棉花,“我爸妈说的那些话,会不会让叔叔阿姨不高兴啊?他们要是觉得我家难缠,以后……”

      沈十洲脚步顿住,转头看向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能看到她眼底藏着的愧疚,连带着嘴角都微微抿着,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轻轻蹭过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慢而轻,连带着指尖都沾了点夜露的凉:“不会。我妈刚才在车里还说,心疼你受委屈,想把你当亲闺女疼。我爸也没怪你家,只说让我好好跟你爸妈沟通。”

      尤木里愣了愣,眼里闪过点意外,又带着点不敢信:“真的吗?”

      “嗯,他们不是不讲理的人。”沈十洲点头,语气肯定,抬眼扫过夜色里的街道,话锋轻轻转了向,“走吧,先吃饭。你之前和我说的那家卖糖醋排骨的餐馆在哪?我刚才开车过来,看镇上就两条主街,没找着。”

      尤木里愣了下,随即笑出了声,眼底的红意淡了些:“在巷子里呢,不是主街,我带你去。他们家的排骨是用镇上的土锅炖的,还放了点晒干的橘子皮,甜丝丝的,你肯定没吃过。”她说着,主动拉起沈十洲的手,往巷子里走,脚步都轻快了些。

      那双手轻轻裹住沈十洲的掌心时,像团软乎乎的棉花突然落进了他的心里。他下意识地僵了半秒,指节微微收紧,却又怕握得太用力惊到她,只敢用指腹轻轻蹭过她手背的纹路,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连巷口风吹过的声音都仿佛轻了几分。

      沈十洲被尤木里拉着,跟着她拐过两个弯,才看到那家藏在老房子里的小馆子。馆子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张姨家常菜”,门口的煤炉上还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尤木里熟门熟路地掀开门帘,对着里屋喊了声“张姨,还有位置吗?”,里面立刻传来个洪亮的女声:“木木回来啦?有位置,靠窗的刚空出来!”

      沈十洲跟着她走进来,目光扫过店里的陈设,墙上贴着旧报纸,桌子是刷了红漆的方木桌,椅背上还搭着客人落下的蓝布帕子,满是生活气。

      尤木里拉着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沈十洲拿起桌上的菜单,指尖在封面上顿了顿,没直接翻开,先问她:“能吃辣吗?刚才进来时闻着油泼辣子味儿挺香,要不要点个辣子鸡?”

      尤木里想了想,点头:“可以,不过张姨家的辣子鸡是用本地的小米辣炒的,比七中门口那家的辣点,你能吃吗?”

      “没事,陪你吃。”沈十洲说着,翻开菜单,指尖在糖醋排骨那一页停住,菜单是手写的,字歪歪扭扭,他还是一眼找到了,指腹轻轻敲了敲纸面,“再要一份糖醋排骨、清炒红薯叶,和一份番茄蛋汤,汤少放葱,你不爱吃葱。”

      尤木里坐在对面,看着他熟练地点完菜,心里像被锅里炖着的排骨汤浸过,暖乎乎的。

      张姨过来拿菜单时,还笑着打趣:“木木,这就是你对象啊?看着真稳重,对你也上心,连你不吃葱都知道。”

      尤木里脸一红,没说话,只是偷偷看了眼沈十洲,见他嘴角也带着点笑意,眼底亮堂堂的。

      等张姨走了,店里静下来,只有隔壁桌客人说方言的声音和厨房里的炒菜声。

      沈十洲端起桌上的水杯,倒了杯温水推到尤木里面前,杯沿朝着她方便拿的方向。

      尤木里握着水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可还是忍不住低头,手指在桌布上轻轻摩挲着,下午从家里跑出来时的慌乱,还有爸妈说的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里。

      沈十洲看着她的小动作,没立刻追问,只是自己也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等她肩膀稍微放松些,才开口,声音放得更沉,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下午你从家里跑出去后,去了哪里?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都没人接。”

      他没说自己当时有多着急,只是陈述事实,可语气里的担忧,还是藏不住。

      尤木里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些,声音带着点哽咽:“我就是不想在家里待着,爸妈说的话太伤人了,心里堵得慌。后来就去同学家转了转,跟她聊了会儿天,心情才稍微好点……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沈十洲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下,有点疼。

      他站起身,绕到她身边,没坐椅子,就半蹲在她面前,抬头看着她。他没碰她的脸,只是轻轻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稳而有力:“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以后要是再不开心,别一个人跑出去,给我打电话,我马上过去找你,好不好?”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语气比刚才更沉,带着点认真:“你爸妈那边,也别太往心里去。以后我们结婚了,是我们俩过自己的日子,不会跟他们住在一起,平时能见面的次数,其实没那么多。别跟他们闹僵,免得以后想起,会后悔。”

      他说的话很实在,没有花里胡哨的安慰,却像一颗定心丸,稳稳地落在尤木里心里。

      尤木里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沈十洲没慌,只是从口袋里摸出纸巾,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动作慢而轻,怕弄疼她:“好了,不哭了。菜马上就来,再哭,糖醋排骨就变成咸醋排骨了。”

      尤木里被他逗得忍不住笑了下,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嗯,不哭了。”

      沈十洲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眼底也终于露出点真切的笑意,不是之前那种浅淡的,而是带着暖意的,像冬夜里的炉火,温和又坚定。

      窗外的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油泼辣子的香味又飘了过来,混着两人之间的轻声细语,把小镇的夜晚衬得格外暖。

      **

      清晨的陕南小镇还浸在薄雾里,宾馆房间的窗帘没拉严,一缕浅金色的光斜斜落在地板上,刚好照到程砚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沈十洲醒时,身边的沈七榆还蜷在被子里没动,呼吸轻浅。对面床铺的程砚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撩开一点窗帘,看着楼下卖豆浆油条的摊子支起来,白雾从蒸笼里慢慢腾起,裹着香气飘进巷子里。身后传来程砚的动静,是被子摩擦的窸窣声。

      “醒这么早?”程砚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今天不是要去尤木里家?不多睡会儿?”

      沈十洲回头,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应了句:“先跟我爸妈说声,让他们今天在镇上逛逛。”

      说话间,沈七榆也醒了,揉着眼睛抱怨:“你们俩能不能小声点?吵死了。”

      沈十洲没接话,拿出件干净的衬衫,慢条斯理地穿上,扣扣子的动作规整又沉稳,像是在琢磨什么事。等收拾妥当,他才对程砚说:“你再缓会儿,等下跟我一起走。”

      程砚点头,又倒回床上,拿起手机刷着消息,没多想。

      沈十洲先去了隔壁父母的房间,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母亲的声音:“进来吧。”

      他推开门,见父亲正坐在桌前看报纸,母亲在收拾衣物。

      “爸,妈,”他走到桌前,语气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一会儿我跟程砚去尤木里家,再跟她父母好好聊聊彩礼的事。你们跟七榆在镇上逛逛,听说这边的手工麦芽糖和布鞋不错,正好看看。”

      沈母放下手里的衣服,皱了皱眉:“我们不去吗?就你们俩去,能说通吗?”

      沈十洲垂眸,指尖轻轻碰了下桌角,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不用,人多反而显得刻意。我跟程砚去,态度诚恳点,慢慢聊。”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七榆性子活,带着你们逛逛也热闹,免得在房间里等着着急。”

      沈父一直捏着报纸,视线从版面上移开,落在儿子身上,眼神里藏着几分沉稳的叮嘱:“行,那你们俩注意分寸,说话别太急,要是实在谈不拢就先回来,别跟人家父母吵起来,伤了和气就不好了。”

      “知道了。”沈十洲应得干脆,没多停留,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刚推开门,就见程砚已经收拾好了,正坐在床边系鞋带,鞋绳绕着脚踝打了个整齐的结。沈七榆则靠在梳妆镜旁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手机,见他进来,随手把手机揣进裤兜,晃了晃腿。

      “跟叔叔阿姨说完了?”程砚抬头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询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沈十洲对程砚说:“先不急,一会儿吃完早饭,让沈七榆带着我爸妈在镇上转一转,咱俩再走。”

      沈七榆原本还在晃腿,听见这话,立马直起身,嘴角噘了起来,带着几分少年气的抱怨:“为什么不带我啊?我也想去,人多力量大!”

      沈十洲看了眼弟弟一脸不服气的模样,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你安心带着爸妈逛就行,镇上的麦芽糖你不是盼了好几天了?正好让妈给你买两斤,比跟着我们去坐冷板凳强。”

      程砚看着沈十洲眼底藏着的几分考量,心里隐约觉得他话里似乎有别的意思,但也没多问。

      几人收拾好出门,刚走到宾馆门口,就闻到一阵浓郁的香气。拐角处的早餐店支着红色的帆布棚,铁锅里的油条正滋滋冒着油花,蒸笼里的包子透着热气,老板系着白围裙,正忙着给客人装豆浆。

      仲秀梅拉着沈七榆先找了张桌子坐下,沈七榆还不忘跟邻桌的小孩逗了两句。沈父则跟着沈十洲、程砚去点单。

      “要两笼猪肉白菜包,五根油条,再盛五碗豆浆。”沈父对着老板嘱咐,“三碗不加糖,两碗加糖。”

      等食物端上桌,白瓷碗里的豆浆冒着热气,包子咬开一口满是汤汁,油条外酥里嫩。

      仲秀梅一边给沈十洲夹了个包子,一边又忍不住叮嘱:“到了木木家,多给人家爸妈递杯茶,说话软和点,别跟在家里似的,闷着头不吭声。”

      沈然也跟着点头:“要是谈得差不多,就给我们打个电话,让我们也放心。”

      沈十洲颔首应下:“知道了。”

      沈七榆则咬着油条,在一旁插科打诨:“爸,妈,你们放心,我肯定把你们带好,还能给你们当向导呢,镇上的路我昨天就摸清了!”

      吃完早饭,沈七榆手脚麻利地把空碗碟摞在一起,递给旁边收拾桌子的服务员,又催着两位老人往镇中心的方向走。

      早餐店旁的路口,仲秀梅拉着沈十洲的胳膊又念叨了几句,无非是让他多包容、别冲动。

      沈然则拍了拍程砚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信任:“十洲性子闷,你多帮着点,有什么事俩人商量着来。”

      程砚笑着点头:“叔叔您放心,我们肯定好好谈。”

      沈十洲又对着沈七榆叮嘱:“照顾好爸妈,别到处乱跑。”

      沈七榆拍了拍胸脯:“哥你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随后,沈十洲对着父母说:“那我们走了,你们逛的时候注意安全,晚点我们回来找你们。”

      “知道啦,你们路上小心!”沈七榆挥着胳膊跟他们道别,沈母也站在路口,直到两人的身影拐过街角,才被沈七榆挽着胳膊往镇上的麦芽糖铺子走去,早餐店的香气还在身后轻轻萦绕。

      沈十洲和程砚转身朝着路边的车走去,程砚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后熟练地拧开钥匙,发动机传来平稳的轰鸣声。

      沈十洲则绕到副驾,拉开车门坐下,随手系上安全带,目光落在窗外。早餐店的红色帆布棚渐渐后退,仲秀梅和沈七榆的身影还站在路口,沈七榆正朝着他们的方向挥手。

      程砚缓缓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离了小镇的早餐店街区,沿着柏油路往尤木里家的方向开。

      路边的白杨树飞快地向后掠过,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车窗上,留下斑驳的光影。程砚看了眼副驾的沈十洲,他正低头看着手机,指尖偶尔在屏幕上轻轻点一下,像是在回复消息,便没主动开口,只是专注地握着方向盘。

      车子驶出小镇边缘,前方的路变得宽敞起来,周围渐渐多了些农田,绿油油的禾苗在风里轻轻晃。程砚刚要踩下油门加速,沈十洲忽然抬了头,声音平稳得没半点波澜:“掉头吧。”

      程砚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顿住,一脸茫然地侧过头:“啊?不往尤木里家去了?”

      路边的稻田泛着新鲜的青绿色,风裹着泥土的潮气飘进车窗,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田埂上振翅飞起,掠过远处的矮坡。沈十洲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致,慢悠悠开口:“本来就不用去,彩礼的事昨天就谈妥了。”

      “那你昨天跟叔叔阿姨说还要再聊,今早又拉着我早起赶过来——” 程砚愣了两秒,突然反应过来,伸手拍了下方向盘,“合着你一大早叫我来,是让我当演员搭戏的?不愧是你沈狗,这戏演得也太真了!”

      沈十洲往椅背上一靠,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膝盖,眼底藏着点笑意:“我要是昨天就跟我爸妈说‘谈妥了’,他们肯定不信,你又不是没听见,昨天她爸妈那语气多硬。多耗一天,下午回去就说‘今天跟她父母磨了一上午,总算说通了’,再加上你在旁边‘佐证’,他们才会真放心。”

      程砚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语气里满是控诉:“你自己不做人就算了,还拉着我一起干这骗人的事!我这叫什么?交友不慎!”

      沈十洲耸耸肩,摆出一副无辜模样:“贼船都上了,你还想下去?再说了,你昨天不还跟我念叨,说想看看小镇的风景吗?就当趁这机会逛逛,总比在市里对着钢筋水泥强。”

      “我可没说要这么‘逛’!” 程砚嘴上吐槽得厉害,手上的方向盘却很听话地打了个圈,车子稳稳掉了头,“那下午回去的词得编得像点吧?比如‘尤木里她爸一开始死咬着要三十万,后来聊到以后房子写你俩名字,又说看你是真心对木木,才松的口’。这样够不够真?”

      沈十洲微微颔首,指尖停下动作:“差不多就行,别太夸张。”

      两人没往镇东头走,反而朝着镇西的河边开去。

      车子碾过铺着碎石的小路,车轮偶尔压过路边的野草,发出轻微的 “沙沙” 声。程砚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边目视前方一边吐槽:“早知道是来逛野路的,我昨天就不该穿这双新鞋,等会儿沾了泥,就太难看了。”

      沈十洲靠在副驾上,指尖搭在车窗沿,偶尔应他一句 “回去洗了就行”,目光却始终落在窗外。

      薄雾正顺着田埂慢慢散开,青绿色的稻浪裹着水汽漫过来,几只白鹭不怕人,慢悠悠地在田埂上踱步,见车子靠近,才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的河岸。

      他没说出口的是,其实也是想趁这机会,好好看看尤木里长大的地方,看看她口中“春天满是槐花香,秋天橘子挂满枝”的小镇。

      快到河边时,车子路过一间挂着 “老周杂货铺” 木牌的小店。

      沈十洲忽然开口:“停一下。”

      他下车买了两瓶冰汽水,还顺手拿了袋尤木里爱吃的薄荷糖,回来时递给程砚一瓶,指尖沾了点汽水的凉意:“解解暑。”

      程砚接过汽水,看着他口袋里露出来的糖纸,挑眉笑:“哟,还想着木木呢?”

      沈十洲没否认,只拧开瓶盖喝了口汽水,目光望向不远处的河面,河水清清亮亮的,岸边的芦苇长得正盛,风一吹就晃出一片白花花的絮。

      快到中午时,沈十洲收到沈七榆发来的照片:沈父手里拿着麦芽糖,嘴角沾着糖渣,沈母在旁边的布鞋店挑鞋子,沈七榆举着糖葫芦比耶。

      他把照片递给程砚,程砚笑着说:“他们倒逛得开心,就咱俩在这儿演苦情戏。”

      沈十洲看着照片,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很快又恢复平静:“他们开心就好。”

      这场没说破的戏,还得继续演下去。不为别的,只为让两边的老人都安心,让尤木里不用夹在中间为难。

      而这些心思,沈十洲自始至终都没多说一句,只藏在沉稳的言行里,像小镇的河水,安静却有力量。

      **

      雾是山村清晨的纱,薄而凉,轻轻裹住街巷。青石板路吸饱了露水,变得温润,一步一踏间,“咯吱” 声轻响,像是在和这微凉的晨景对话。

      沈十洲手里拎着个红布包,是母亲昨晚就着灯连夜缝的,针脚走得细密又规整。包里码着十万现金,一沓沓压得紧实,指尖轻轻碰上去,能摸到纸币边缘清晰的纹路,那分量沉在掌心,却像揣着团暖烘烘的热气,从指缝往心里钻。

      想起昨晚,父母特意把他叫进房间。

      母亲把刚在银行取得一沓沓崭新的现金往外拿,指尖蹭过纸币时都带着小心翼翼:“我跟你爸合计过了,你说她们村里彩礼最多也就给八万。可木木这孩子不一样啊,她以后要跟着你离开家,咱不能让她在这儿被人戳脊梁骨说‘不值钱’。”

      父亲就坐在旁边的木椅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来回摩挲。那木头扶手被岁月磨得发亮,连带着他的指尖都沾了几分温吞的旧意。

      他抬眼时,眼底藏着没歇够的红血丝,声音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咱家虽说不富裕,但这十万块,半分都不能省。”话刚落,他又怕沈十洲不肯接受,语气软了些补充道,“这是我和你妈一点心意,也是想帮木木撑撑场面。让她拿着这钱,在那重男轻女的老家,能把腰杆挺得直直的,抬头挺胸做人,不叫人看轻了去。”

      这会儿走在小路上,身旁的沈七榆闲不住,蹦蹦跳跳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老远,他又追上去,时不时回头扯着嗓子喊:“哥,木木姐家那只大狼狗,还怪好看的,我也想给咱家养一只看大门!”

      仲秀梅被他闹得无奈,轻轻拍了下后背:“别闹,今天是正经事。”

      沈七榆吐了吐舌头,总算放慢了脚步。

      转过山坳,尤木里家的土坯房就在眼前,烟囱里飘出的炊烟裹着柴火香。沈然走在前头,接过沈十洲递给他的红布包,回头压低声音叮嘱儿子:“等会儿进屋说话客气些,多听少说,咱是真心实意想娶木木,别让人家觉得咱怠慢。”

      沈十洲点头应着,抬眼就见尤木里的母亲站在门槛上望,看见红布包时眼神动了动,又很快笑着迎上来:“来了啊,快进屋,茶刚泡好。”

      尤木里的父亲听见动静,也从屋里迎出来,手里还攥着个擦得锃亮的搪瓷杯,杯沿都泛着光,他搓着手笑道:“咋这么早?快进屋,我刚烧了热茶!”

      进屋坐定,沈然把红布包放在八仙桌上,推到尤建国面前:“老哥,这是给木木的彩礼,十万块。我知道村里大多给八万,但木木这孩子好,咱不能委屈了她,也让她在村里能抬得起头。”

      尤建国摸了摸布包边缘,脸上露出些笑意,却没立刻接话,只说:“老弟有心了,其实只要孩子们好,钱多少不是最重要的。”话虽这么说,眼神却悄悄往沈十洲那边飘了飘。

      没一会儿,王桂兰借着添茶的由头,朝沈十洲使了个眼色,又朝里屋努了努嘴。沈十洲心里明白,起身跟尤木里父母进了里屋。

      刚关上门,王桂兰就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十洲啊,之前跟你说的三十万,你也知道,这钱是刚需。不是我们为难你,实在是手头紧。”

      尤建国也跟着点头,语气缓和了些:“我们也不是要逼你,就是想问问,剩下的二十万,你这边大概什么时候能凑齐?”

      沈十洲看着两人略带焦虑的神色,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叔叔,阿姨,我知道家里的情况,也没打算让你们等太久,一个月内我肯定把二十万给齐。”

      王桂兰听到“一个月内”,眉头舒展了些,却还是忍不住叮嘱:“这话可得算数啊,我们也不想因为钱的事,让阿梨在中间为难。”

      尤建国也松了口气,拍了拍沈十洲的肩膀:“行,既然你这么说,我们就信你一回。你放心,只要钱到了,阿梨跟你走的事,我们绝不多拦着,也会让她风风光光地嫁。”

      沈十洲点点头,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大半。

      走出里屋时,看见沈七榆正跟尤木里在院子里逗小鸡,绒毛蓬松的小家伙围着两人的指尖打转,尤木里被逗得笑出声,连眼角都弯成了月牙。午后的阳光斜斜洒下,裹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连空气里都飘着股清甜的暖意。

      沈十洲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片耀眼的光亮,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先前为了婚事奔波的焦虑、跟尤家周旋的紧绷,在这一刻全都被抚平。

      他望着尤木里的笑脸,只觉得往后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一场“风风光光”的仪式,而是能让眼前这个笑着的姑娘,往后的日子都像此刻一样,暖得没有一丝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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