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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青蚨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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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的风总是格外的大,青天白日里热闹的柳州府此时就好比无人居住的空城一般。
除去门檐上格外猩红的红灯笼外,就只剩下那街衢角落里令人窒息的黑暗。
“我昨日去看过,那家人做过丧事,死去的亡魂还不曾入册。”
范居鄞垂眸看向云隙手中的一团白影,目光沉甸甸地隐隐有些冰冷,直看得那白影一阵哆嗦。
“你是何时才知道自己死的?”
他缓缓出声,话却不是对着云隙说的。
半晌,那团白影幽幽叹了口气,声音有些苍老:“在前不久,小的就知道了。”
“那为何还游历阳间这么长时间?”
那团白影再次叹了口气,一头枯燥的白发在夜风里飘荡:“总归是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啊……”
那身影似乎萎缩的异常弱小,生前穿着的衣服还妥帖的保留着原有的样子,连衣料边角的一针一线也细细密密的看得清楚。
这话范居鄞做无常鬼做了有多久,他便听了有多久,起初为鬼卒时还有所感慨,慢慢地,就只剩下了麻木和冰冷。
“你可知道这在外游荡逾期四十九日的野鬼会是何等下场?”
“小的自然是明白的。”
死去的亡魂在投胎前的那一段时间称作中阴身,那是在阳间意识溃散后仅有的一段时日,待到七七四十九日过后,若是还未上地府应门,灵体便会越缩越小,直至灰飞烟灭。
“你时日无多了。”范居鄞看了眼白影,身形跟着在一处街角停下。
西大街有一家卖粮油的商铺,子子辈辈在此扎根的日子和这柳州府建立的时日几乎无差,粮油店铺几经易主,前现任的老板是个憨厚忠实的男人,有妻有子,阖家欢乐做生意的口碑也是一街高过一街,而老板有个女儿,和善贤惠,是个姝色宜容的美人,当年待字闺中时在柳州府的门槛几乎三天两头的被说媒的人踏破。
只是最终谁也没有想到,这美人最后竟然选择和一个穷破落的打更小子结为良缘。
虽然这门户颇有些不当对,不过这老板一家子都是个善心眼,也大大方方的接纳了这个上门女婿。
至此平平安安几十年,风里来雨里去一家人和谐美满,新婚夫妻白头偕老,膝下儿女双全,只是终究天不遂人愿,待到晚年时却逢遭横祸。
打更的穷小子死在了街头巷尾,正是那夜柳州府怪异流言闹得最为猖獗的时候,华鬓点霜的妻子点灯守门,在丈夫出门照常打更时放心不下的连着几番嘱咐。
只是满怀着一心期盼的忐忑不安,最终,在天光大作时,都随着初盛的晨光一点点灰飞烟灭。
“唉……怎么还没睡呢,细娘的眼睛不好使,却总是不爱惜,这个时候了还在灯下缝缝补补……”
化作白影的老更头看着那门缝里渗透出来的烛光喃喃出声,颇有些抱怨的语气,只是原本就浑浊的眼目此时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亮澄澄的,有些清明。
日夜思念的人就在里面,只可惜有门神封禁,他进不去。
“许是在等你呢?”云隙在旁侧勾了勾唇。
他前几次路过时,总是会看见这家的女主人晚睡早起,家中的灵堂摆设不曾撤下过,每到闲暇时,总会摇着红线绳缠着的风铃,在门槛边一坐便是一下午。
老更头伸手抹了抹脸上滑下的泪水:“都过了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忘呐?”
这话方落下,眼前的门内侧突然传来一阵门闩拨动的声音,老更头一惊,下意识地就想往旁边躲,只可惜一左一右两位无常挡着,他也躲不了。
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门被打开,一声“吱呀”在沉寂的夜色中响起,昏黄的烛光倾泻而出,一道有些佝偻的背影慢慢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盏烛油灯,睁开有些模糊的双眼看了一眼四周,眼神空洞洞的穿过眼前近在咫尺的三人。
复又轻轻地叹了口气,将那盏烛油灯靠近门檐上挂着的灯笼内芯续燃,又站在原地愣了半晌,许久,才双手合十,颤巍巍地对着虚空俯身行了一礼。
门扉阖上时,老更头早已泣不成声。
“现在你该说说,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了吧?”云隙笑了笑,天生长着一副慈眉善目模样的白相爷,笑起来时却也不那么的吓人。
“嗯……”老更头抹了抹眼泪,全了最后一眼的心愿,才慢慢道:“我便是那日出门时,和显卒遇上的那晚……”
“你认识张显卒?”范居鄞突然蹙了眉心,打断了话头。
那老更头愣了愣,又道:“是啊,显卒那孩子自小可怜,我差不离的是照顾着他长大的……”
“那你知道他死了么?”
老更头:“……”
像是狠狠吃了一惊,老更头不可置信道:“怎么会啊,那孩子还那么年轻……”
范居鄞面无表情的挑了挑眉梢:“你死后似乎还经常与他见过面,他是人是鬼,你难道不知道?”
老更头一脸茫然:“我……年纪大了。”
范居鄞:“……”
待到云隙将那老更头彻底送走后,范居鄞才幽幽转过街角,看着那再无打更声循着大街一下下敲过的地方久久伫立。
只是心中觉得莫名可笑,两只都不知道自己何时死去的孤魂野鬼居然经常在夜间相依相伴,害怕的互相提醒着去提防别的鬼怪。
明明都已经死了这么长时间,却还是放不下一切,转头不过一碗孟婆汤的事情也变得那么艰难。
微微拢起袍袖,将双手抄在袖中,一身黑衣在夜色中飘然而立,眉眼间仅仅顿显出一瞬间的怜悯,却又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
神色蓦地一敛,像是察觉到什么,身形一晃,范居鄞猛的停留在一处街角下。
这里一片空荡荡的,徒留冷风过巷,只是鼻息间残存的那一点点安神香气息,在顷刻间融入骨子里。
醒神的一瞬间,他才倏然回神。
“啧,谢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