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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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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离开时,总有几分诀别之感,我回望站在山坡上一直注视我离开的佛璘,心中一片寥落。或许,今生今世都不会再见了吧,即使他是那么笃定我们还会相见。
回到家的时候,冒辟疆追问我为什么回来晚了。我直接拿出断掉的黄跳脱给他看,他惊异的看着断成两半的黄跳脱,问我是怎么回事。
“今天我去逛庙会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手腕碰到了一块石头上,它就这样断了。”我语气平淡的说着,冒辟疆接过那条黄跳脱,甚是可惜的说道:“可惜了这么好的东西,竟是这么断了。”
他不管我手腕如何,却疼惜那劳什子,我不禁苦笑道:“是啊,妾也觉得甚为可惜,所以,妾寻遍了城中工匠都说修不好了,妾内心有愧,不敢回来。”
“罢了,等我回如皋再寻个能工巧匠来修便是,这东西我先收着了,你也累了,去歇息吧。”他甚是珍惜的把那黄跳脱用巾帕包好,收入怀中,正眼都没看我,便拂袖而去了。
其实我很是奇怪他如此珍惜那东西,不就是个饰物嘛,何必如此挂心呢。我也没做多想,擦了下额角的冷汗,叫了使唤丫鬟扶我回房。
我今天的双脚是真的站不久了,在寺庙的时候多亏佛璘的照拂,还给我在脚上上了药。现下里,我鞋子里的双脚是没裹裹脚布的,走路当然是不习惯了。
回到卧房,我把丫鬟打发走,屋内只有我一人,我踉跄着走去衣箱前,从箱底拿出一副新的裹脚布来。看着那崭新的布条,我怔怔出神。
真的会有那一天么,再不需要裹这个东西,再不需要遭罪了。我仍然不敢相信,这东西就像从小就要穿的肚兜一样,与我形影不离,难道还有不穿肚兜的道理么。
由不得我多想,次日醒来的时候,我再度用布条缠住了我的脚。也许,等到那日的时候,就是我与佛璘永远在一起的时候吧,我如此自我安慰着无奈一笑。
我们离开盐官时走得很低调,前一日与冒辟疆的朋友告别之后,次日便动身出发了。一路上波波折折倒也还算顺利,没再遇到追兵和匪盗,简直是万幸中的万幸了。
途径徽州府太平县城时,冒辟疆想要去黄山看看,我便陪他去了黄山。回想几年前我曾久居黄山,与黄山有那么多的不解之缘,如今再来此地,已是物是人非了。
“爱姬,还记得当初我第一次造访你家的时候,家母便说你去了黄山,为此,我还遗憾了好一阵子,只怕就此错过了佳人。今时今日,我们一同登上黄山,何尝不是一种缘分。”他这般感慨倒是难得的很。
“是啊,那几年,妾几乎日日都住在此地,或是与人结伴同游,或是不问世事,只盼着能了去所有烦恼。”我的内心已是苍茫云海了,与这黄山风景别无二致。
“你想了去的是怎样的烦恼,你为何不说你当初在此是为了避难?”他忽然语气严肃,这让我着实一惊。
“妾的确在此避难过,待妾回去之时,家中已是断壁残垣了。”我不愿回想那段痛苦的往事,偏偏冒辟疆不愿放过我。
“为何你当初带着圆圆到此处避难,为何你只顾着你自己!你和圆圆不是情同姐妹么!”我万没想到他会这样说,竟然又一次牵扯到陈圆圆。
他终究是无法释怀,在这件事上,我们之间永远有个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我深深的呼吸了一下,这才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了一些,我不愿看他质问的表情,只能看向别处说道:“也许夫君并不了解圆圆,她一向都是有主见之人,不是妾能够摆布的。相反,妾则是一个无主见的人,经常听圆圆的话。所以,那时妾以为圆圆没有遇到危险,况且,我们本就没有住在一处,无法施以援手,也是爱莫能助。夫君若是不能理解,妾也无法言说了。”
我话音一落,他便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只听他冷声道:“宛儿临去之时与我说,你根本没想过救圆圆,你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是啊,明知道我说什么都没有用,他还要这样问,这是有多么可恶。
就这样,我们不欢而散的下山了,他走在前边,走得很快,根本不理会身后难以行走的我。我们就这样别扭的回到旅馆,临走前,我回望黄山,终究还是有太多的不舍。
我不禁将悲伤的心情题写在了随身携带的一把玳瑁桃花扇上,记下了此行的日期。最后把扇子留在这里,留在了这个让我充满无限回忆的地方。
“没有什么落下的东西吧。”临走时,冒辟疆忽然如此问,着实让我一惊,我摇了摇头,算是回应了他。
“这个给你。”他说着往我手里塞了一个锦盒,我打开一看,却是一愣,竟然是之前断掉的黄跳脱,如今已经修补好了。
我仔细看了看,发现上边又书了新字,我喃喃念道:“比翼、连理”
“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做连理枝,我希望此生能与爱姬比翼连理。”他一改之前的恨意绵绵,现在的他宛若一个用情至深的郎君正在倾诉他的爱情。
“妾谢夫君厚爱了。”我说着把那黄跳脱又戴回到手上,可是总觉得哪里有些不舒服,终究不是最初的那一对了,这感觉还是变了。
“今日是七夕,去年七夕的时候,我送你乞巧覆祥,我们今年就来了黄山,满足了你的愿望。今年七夕我送你比翼连理,他日必定可以实现此愿。”他信心满满的说道。
我则是大为吃惊,原来他一定要来黄山是这个意思,可是他这前后的态度未免太大了,着实让我有些承受不住。不过也是,在人前,他一向喜欢与我摆出恩爱夫妻的样子。至于人后,一直都如在黄山那般,不说是恨之入骨,也是爱恨交加了吧。
等我们终于到达如皋的时候,看着满目疮痍的家园,冒辟疆差点昏过去。他身为文人才子一向多愁善感,难免多了些悲伤和痛楚,无论如何都消散不去。
这种悲伤,郁结于心,终是生出了病来。而这一病就是从秋天一直病倒了年末。
他背上长了疽,又丑又难看,我也忍受着帮他上药,之后再拿着扇子为他扇风去火。像是要把最后的毒耗尽一般,毒疮几乎发变了他的全身,最后都结了痂才算是了事。
不过比起在盐官时的病,冒辟疆这一次的病要小很多,在请了当地最好的大夫看过之后,大夫也说之前多半是水土不服所致,这次回到家乡,一定能去了这病根。
不管大夫说什么,那个在冒辟疆身旁侍奉他的人还是我,偶尔他因疾病缠身而难受发火的时候,那个任劳任怨的人还是我,他感动之余却也厌烦了每日对着我。
久病床前无孝子,其实我也不愿陪着这么一个病患,但是,家中再无人愿意陪着他,而我为了在家里生存下去,不得不如此做。
仅是几日间,冒辟疆从一个风流倜傥,俊朗飘逸的翩翩佳公子变成了一个满身是疤痕的丑夫,着实让人再难用最初的心情去喜欢他,愿意依附他的不过是想要靠他生活的人罢了。
因为照顾冒辟疆的病,我本就羸弱的身子骨到底还是坚持不下去了,当他的病刚一好,我又病倒了。我整日缠绵病榻,身边照顾我的,也只有一个吴扣扣。
勉强过完新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仍不觉得外边温暖,或许,我的世界已无春天了吧。我记得佛璘说过,这年的春天,他会回京城,到时候他会想办法来接我。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来啊,会不会,我等不到了呢。
如此日盼夜盼,我这一病竟是病了整整一年,连大夫都说药石无用了,直到年末的时候,冒辟疆好心的为我送来了一件皮裘,又坐在我床边看了我许久,这才缓缓说了些话。
他垂眸说:“你若能病好,我便弃了所有的前嫌,我们好好过日子吧。”他说完便起身要走,我忙叫住了他。
“夫君为何说这些话?”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这些奇怪的话。
“大夫说了,你这是心病,心病当需心药医。你若是因着之前我对你的态度过意不去的话,大可不必如此。我并没有多恨你,我只是放不下。倘若我对你好,是不是就意味着我已经忘却了对圆圆的爱意。我当初明明答应她要与她比翼连理的,我说的话,我没有做到,但是,我的心意还是在的。所以,这些年,我这样对你,也是为了一个安心。毕竟,她待你亲如姐妹,在你这里,我永远是你的姐夫,是圆圆的丈夫。”
他的心思竟是这般的深沉,我何其有幸,可以成全了他。
“多谢夫君告知妾,妾自当爱惜身体,放下执念,成全夫君的一番美意。”我苦笑着说道,他甚为受用的颔首。
“你能这样想就好,好好将养身体吧。冒家虽大不如前,但总还是你的家。我既然不想弃你,你也不要自弃。”他不愧是大家风范,说起话来也是家主的做派。
我理当感恩戴德,笑着感谢他,他这才放心的离去。说到底,他是怕我死了,带着对他的怨气离去,他也不会安心,今日道明心中所想,也算是了了他平生夙愿。
偏偏我并不是为了他才如此,我是在等那个人,那个一去音讯全无的人。
由爱生忧,由爱生怖,由爱生悔,果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