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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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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笼住河面,我在小船上踌躇着,这半年的痛苦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真希望自己有三头六臂,立刻解决了眼下的困难,可是一切都没有我想得那么简单。
家里除了我和母亲之外,还有三两个嬷嬷和仆人,加在一起不到十人,不给他们钱的话,他们也是早晚要走人的。
一想到很快就要没钱度日了,我就心发慌,这种感觉就像刀子时刻架在脖子上一样,十分难受。可我又是个极有自尊的人,如果让我去要饭当叫花子,或者是到哪个府里为奴为婢我也是做不来的。我究竟要怎么办呢!一路上,我都在苦思冥想。
那天,当我跟陈圆圆说了我的窘境时,她镇定自若,也许她听我这样的经历多了吧,她沉思了片刻说:“既然你不能吃苦,那就卖艺吧,你愿意像我这样么?”她的话令我错愕,下一刻,我就拼命的摇头,我从未想过要走她的路,我绝对不能接受。
“唉,看来你还是放不下小姐架子啊,宛儿都可以为了你这个小姐跳入火坑,而你却要为了那不值钱的脸面忍辱负重。实在是抱歉,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这一个办法可以选,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说着就要回去,我一下拉住她说:“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么,让我在这里抛头露面我做不到,真的,姐姐,我真的做不到!”
“那你换个地方好了,况且苏州这里的钱也不太好赚,你可以去秦淮河,我指的是金陵。那边的钱会好赚的多,而且那边也不会有人认得你,你可以放心了吧。”
我依旧愣在那里,没有出声,她继续说道:“你会刺绣,还会弹琴,而且你又有个好嗓子,唱得了曲子。可以说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这行一定会吃得开,等你再长大些,再美些,定能在秦淮河上扬名,到时候,你就不用发愁债务了。”当她说到债务时,我心里咯噔了一声,是啊,我不能让债务再压得我和我娘喘不过气。
看来必须走这条路了,我站直了身,抬头看着陈圆圆正一脸严肃的看着我,我苦笑着说:“看来我已经别无选择了,姐姐能否帮我去金陵呢,我要找谁,要怎么做?”
“这些好办,我会去封信给金陵的朋友,让她们给你安排,等那边安排好了,回信了,你就可以起程了。所以现在你先委屈着在家里等一阵子,到时候自然有人来接你过去。”她说的很轻松,我却很沉重,那到底是条怎样的路啊,我不敢想象。
然而,等我回到家门口,便见几个债主在门口砸门,满地都是杂七杂八的菜叶,我羞愧的低头入门,结果脸上还是被一块烂菜叶击中了。
我从未经历过如此羞辱,不禁哭着跑进了门,一眼就看到娘亲迎面走了过来,我直接扑到娘亲怀里,痛哭起来。
“好孩子,别哭了,娘会帮你想办法的,别哭了。”娘亲一直在安慰我,她问我一大早去哪了,我只是不说。我心想等到事情都定下来再说也不迟,毕竟我还不想让她太难多,而且我已经决定了,任何人都改变不了了。
回到屋里,我把平日藏在柜子里的酒都拿了出来,宛儿总是惯着我,出门总是会带酒回来,我就偷偷藏起来,留着慢慢喝。今天我要让自己喝醉,我要麻醉自己,忘记自己是谁。
我一杯一杯的喝着酒,眼泪模糊了双眼,酒精麻醉了意志。
朦胧之中,有双手一直握着我的手,好像是宛儿的手,又好像是别人,总之很温暖,很安心。我回想着我这几年的生活,不禁感叹一切好像都是为这一天做准备!
我哪里是什么小姐啊,分明比丫鬟还不值钱。想着自己的未来就要在青楼中度过,我就悲从中来,呼天抢地。
娘亲好像听见我了我的声音,惊讶的跑进来,一眼就看到趴在地上的我。她把我扶起来,夺过我手里的酒瓶扔掉,拿过茶壶往我嘴里灌茶水,很快,我的意识清醒了,可是身体却软软的起不来。
我又哭又笑,娘亲只有流泪的份,我在睡梦中,又一次看到了那双眼睛,这一次我大喊道:“为何你只是一直看着我,为何你不出来救我,为何!”就在我喊出声的那一刹那,它消失了,而我沉沉的睡了过去。
我无法再面对你,恐怕以后我都无法面对自己的真心了,对不起,我的梦中人,我要离开了。
大概过了半个月,我收到了陈圆圆的信,信中说她已经和一个叫顾媚的姐姐联系了,再过两日,那人就会派人接我去金陵。我拿着那封信,百感交集,我笑不出来,可是心里却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样的安稳。
但是,眼下要如何和娘说呢,我担心极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矜持的了。
我拿着那封信,走到娘的房间里,此时她正在绣一个屏风,现在我们家全靠这些零散的绣活度日了。我一进去,她就抬头看我,知女莫过母,她一眼就看出我有事。
娘亲拉我到她身旁坐下,她看见我手中的信,拿过来仔细看去。本来和和颜悦色的脸,像一下子经历了冰霜一样,瞬间的失去了颜色。
“不可以,我绝对不会答应你去做那种事的!”娘说的斩钉截铁,却丝毫没有动摇我的心。
“娘,您就别坚持了,更何况,女儿只是去卖艺,又不是卖身,也不用担心什么!”
“胡说,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么,那是火坑,跳进去就万劫不复了,娘就是砸锅卖铁,也不会让你进火坑的!”
“难道你还要过这样的日子么,那些债主指不定会要了咱们的命去,女儿不会让娘受伤害的,绝对不会的!”
“哪怕是死,也要死的清清白白的,你明不明白,你难道忘记你爹临终时说的话了么?”
“我没忘,可是他也说了,要出淤泥而不染,我是不会让那淤泥沾染到我分毫。娘,咱们已经别无他法了,索性就试试,不行女儿再回来啊!”
“你当这是在玩么,你何时才能长大啊,我的儿。”
“那我问你,那上万两的银子,我们要何时才能还得清,还有门口的那些人,我们要如何赶走他们。您倒是说说看啊。既然咱们要活着,就要想办法,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这个了。我无所谓了,反正已经没人能娶我了,唯有死马当活马医。等金陵来了人,我就会跟他们走,到时候,娘亲想不想跟女儿一起走就是你的问题了。”我说完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把自己锁起来。这是我平生第一次顶撞娘亲,我很痛苦,可是由不得我去多想了。
在等人来接我的日子里,我每天都是苦熬,喝酒成了唯一的消遣,苦弹琴,吟悲词,唱悼曲,无处话凄凉。那些讨债的也不知道哪来的活力,雇佣了一班作恶多端的人,把我们家的大门画花不说,还把门前变成了垃圾场。
我无比痛恨这一切,可是又没有办法,终于明白什么是度日如年,我甚至开始期盼着去金陵了。
这种想法没日没夜的折磨我,终于有一天,我鼓足勇气,以奴婢的身份,出现在那些债主派来的恶人面前,我大声说:“我奉我家夫人之命在此立下誓言,希望诸位听好了,别记错了。我家夫人说了,欠你们的债早晚会还,只是可着早的慢慢还。希望大家可怜夫人已是一个寡妇,我们只是几个妇人,宽些期限,我们一定会把债务还清,还望大家见谅。”我有些语无伦次,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话,难免要紧张。
这些人见我一个小丫头可怜兮兮的样子,摆摆手就都散了,我估计他们是回去报告他们各自的主子去了。门前冷清了,我的腿一下子软下来,跪倒在了门口的地上。
没有钱的日子我受不了,被钱催的日子我更受不了,真是可悲的人生。
就在我暗自神伤之时,有个花轿落在我家门前,我抬头看去,从轿子上竟然走下来一位女子。她长得很美,美的不寻常,就像诗词般优雅,令人看了第一眼,就想看第二眼,以至于我的眼睛从她身上离不开。
她走到我面前,俯身将我扶起,我知此人定是来我接我之人,勉强笑着问:“姐姐可是来接妹妹的?”
“妹妹就是董小姐么?“她的声音美妙至极,勾动心魂,我重重的点了点头。她笑了,笑容里饱含着怜惜。
“快快去拿行李吧,咱们这就走。”她说完,我就带她进了院子,命人奉茶给她,让她在前厅等候。我马上跑去拿行李,当我回来时,我看到娘亲已经和她攀谈起来。
我看到娘亲鼻涕一把泪一把,心里一阵心酸。娘亲说:“你和这位柳姑娘去吧,你自己选择的路,就要对你自己负责,娘亲就不跟你去了。我让陈大娘陪着你一起去,她会照顾你的衣食起居的,你一切保重,娘在家里等你回来。”她说完就不再看我,只是低头啜涕。
我在娘亲面前行过大礼之后,哭着对她说:“娘,女儿一定会回来的,请娘多保重。”说完,我就和柳姑娘走了。
看来这位就是柳如是了,可她又怎会有空来接我走呢。这疑惑冲淡了我的悲伤,也许是悲伤太久了吧,我已经麻木了。
上了花轿我才发现,这轿子很大,香气扑鼻,柳如是和我并肩而坐。她长得实在太美了,我心里有点自愧不如,更多的是忐忑不安,真不知到了金陵会是何种境况。
前路漫漫,这一去,我终将是无法回头,但愿上天能垂怜我,免受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