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得了精神病》JR花间

6、第 6 章

　　十六年前的向家和宁家，还是一个十八线的小城里的普通邻居。

　　一天中午，刚吃过饭的向妈妈闲来无事，拉着同样闲的发霉的宁妈妈一起嗑瓜子遛孩子。

　　起初她们说的只是一些家长里短的日常琐事，后来不知道谁先起的头，聊着聊着就说起了两家老祖宗们的八卦。

　　向妈妈对于这种话题一向热情不减，一人分饰两角，绘声绘色的给当年那段轰动邻里的孽海深缘来了个情景再现。

　　宁妈妈听后又是唏嘘又是喟叹，就差跟向妈妈抱头痛哭。冷静下来后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故事里的男主人公居然就是宁欢喜他爸宁东阳的太爷爷。

　　起初两位妈妈都只对这件家丑有过耳闻，却不知道偷情的对方是谁，现在总算是真相大白，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不过两个女人倒没有因为祖先的恩怨而反目成仇，反倒是由着这一层关系，又翻族谱又问老人，掰扯了好一阵子，给两家的关系重新下了定义------某品种不明的表亲。

　　向妈妈似乎很满意这一下午的战果，一边吞籽吐壳，一边幽幽的说道：“难怪我当年第一眼见着你的时候，就觉得跟你特别投缘，果然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宁妈妈递给她“彼此彼此”的一个眼神，亲热的把小板凳往向妈妈身边挪了挪，手速又加快了几倍：“是嚎，我跟你一样，别的那些邻居我都聊不来，就能跟你说上几句话，而且还很投机。我打小就很羡慕那些有弟弟妹妹的人，以后我可以叫你一声向家妹子吗？”

　　向妈妈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没有立刻回答，捏起一粒瓜子放在嘴边，上下门牙对齐一嗑，饱满的瓜子仁应声落在口中，嚼了几下后又被舌头卷入腹中。

　　待一把瓜子全都下了肚之后，向妈妈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抓住宁妈妈的手徐徐的开了口：“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姐。”

　　宁妈妈笑的合不拢嘴，被她这句亲姐哄的开心的不得了，临罢还觉得意犹未尽，一把薅住蹲在一旁的宁欢喜，兴致勃勃的指着向以临说：“那是你弟弟，叫一声。”

　　宁欢喜看了一眼连裤子都没穿的小屁孩，没有吭声，心想大人们的友谊有时候还真是奇怪，明明一起住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发展出姐妹情，结果只是因为早几百年前的祖先们有过一段孽缘，就立刻姐姐来妹妹去的，把邻里关系上升到了血浓于水的高度。虚伪！

　　宁妈妈爱屋及乌的姐妹情没有在欢喜这里得到落实，顿时来了脾气：“这熊孩子，平时起哄架秧子就数你最来劲儿，一到说正经事就成了哑巴，什么毛病！”

　　欢喜一动不动的听着她骂，既不反驳也不道歉，嘴巴就跟被粘住了。

　　或许是父母经常吵架又很少关心他的缘故，欢喜小的时候比现在沉默寡言的多。
　　在这个最应该被宠爱的年纪，却承受着不应该承受的双重冷暴力，少年身体的发育与逃跑的欲望不成正比，最后只能转而求助于心理上的成熟。

　　虽然在大人眼里，他跟光着屁股的向以临比起来，顶多是穿了条裤子，可欢喜总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屑于跟向以临一起玩。除了嫌他幼稚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一直不愿承认的---嫉妒。

　　向以临可能生来就是被人宠着的命，长的可爱不说，还十分懂事，不哭不闹的，一看就是招人疼的那种，连那些砍起价来命都不要的大妈们都对他交口称赞。
　　向妈妈更是把他当宝贝一样捧着，走到哪都抱在怀里，一碰到有人夸向以临，就止不住的咯咯笑，跟抱着块金子似的，别提有多高兴了。

　　欢喜不是没看过陈青雨笑，但从来没见过像向妈妈这样的，饱含着作为母亲的骄傲与自豪。他曾想让她也这样对自己笑一回，可陈青雨除了跟宁东阳吵架，就是吵架过后一个人在屋子里痛哭。

　　欢喜这个心愿从七岁的时候就悄悄埋下了种子，一直到他二十三岁，十六年都过去了，还没有生根发芽。

　　欢喜觉得它可能是失望过度，死了。

　　陈青雨看他还这么犟，有点发怒了，推了欢喜一下：“我让你叫弟弟听见没有？”

　　欢喜依旧默不作声，这对陈青雨来说更是火上浇油。

　　向妈妈一看气氛不对头，抓起一把瓜子递给宁妈妈，替欢喜解围：“来来来，嗑瓜子，跟小孩子较什么劲儿。”说着她对欢喜使了个眼色，“你去找其他小朋友玩去吧。”

　　欢喜抿着嘴，转身准备走，谁知道陈青雨根本就没有放过他的打算。她一把抓住欢喜的衣领把他拉了回来，继续逼视着他，大有不叫弟弟这事没完的架势。

　　欢喜的拧巴劲也上来了，就是不肯开口，挣了几下没挣开，就斜着眼睛瞪着她。

　　陈青雨从来没见过欢喜如此顽劣的样子，又或者说，她平日里根本就没怎么注意过他。
　　看到欢喜那跟宁东阳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恶的眉眼，她好像是气坏了，先是一脸的“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败家玩意儿”，最后竟然捂着胸口，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欢喜趁机打开她的手，听到耳边传来一阵小声的啜泣之后，心里竟然升起一股报复的快感。

　　向以临并不知道这个他最喜欢的宁哥哥因为他受到了多大的伤害，无忧无虑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蹲在那里不停地傻笑。

　　欢喜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向以临用泥巴捏出了一个小人，正得意洋洋的拿在手里。那小人头是歪的，胳膊也少了一只，手里却拿着一把“利剑”，他挥着小人跟一群其他的小人战斗，嘴里还发出类似于“biubiubiu”的打斗特效。

　　午后温热的太阳逐渐西沉，金黄色的光缓缓北移，阴影随之而来，越扩越大，直到把欢喜整个小小的身体全都包裹进去。
　　陈青雨那影后级别的演技只持续了一分钟不到，方才还鼻涕眼泪痛心疾首，转眼间就继续和向妈妈有说有笑了。

　　欢喜扯了一下嘴角，很快又收了回去。他在那一瞬间忽然想明白了，自己在陈青雨这漫长的三十二年岁月里，配占有的位置，仅仅只是这区区半分多钟而已。

　　向妈妈正在跟陈青雨讨论两天后向以临的生日该怎么过，欢喜面无表情的站了一会，忽然觉得没劲，刚才的拧巴顿时像釜底的柴火一样，被人连根抽走了，连灰烬都没留下。

　　他快速的朝向以临的身边走了一步，眼睛却看着陈青雨，不大不小的喊了一句：“弟弟。”

　　向以临大约不知道欢喜是在叫他，头都没抬，继续撅着圆溜溜的屁股，撒尿和稀泥。

　　陈青雨正在积极的帮向妈妈出谋划策，听到欢喜妥协后，捏瓜子的手轻微的颤了一下，再也没有别的反应。

　　欢喜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翕合了半天没发出声，闷头跑回屋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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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欢喜这个哥哥开始的不情愿，结束的也快狠准，没过多久他家就出了变故，搬回乡下跟奶奶住去了。

　　向以临比欢喜小，欢喜走的时候他连九九乘法表都没背全，还不知道什么叫做生离，只道欢喜是死了，伤心至极，特地用黑色铅笔把他的样子画在木头上，立在他家后院以示纪念。

　　本来两个人从此就该天涯海角再也不见了，可是缘分这玩意儿有时候就是很难说得准。

　　有时你以为会陌路两立的人，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再次闯入你的生活；而有时你以为会一生一世的人，却走着走着就消失不见了。

　　他跟向以临，属于前一种。

　　去年的三月份，在一家名叫“乔西”的饭店里。
　　两家公司好巧不巧的在同一天完成了项目，又好巧不巧的定在了同个一地点庆祝，最后两个人又恰好的尿意陡生，同时去了洗手间。

　　接下来的相遇就变得顺理成章，他们在拐角处撞了个满怀。

　　两人虽然多年未见，但记忆里的容貌还没有褪色。一打照面，就认出了彼此，脑子里关于对方一箩筐的糗事就跟尘封多年的水龙头，呼啦一下被拧开了。

　　欢喜还没来得开口说“好久不见”，只见向以临的眼珠子从一倍放大到两倍再放大到三倍，最终瞪成一对名副其实的铜铃眼。
　　欢喜以为他要尖叫，谁知道他生硬的丢下一句“楼下酒吧等我”，撒丫子就跑了。

　　欢喜在他背后凌乱了好一会，虽然觉得他还跟以前一样幼稚，但最后还是翘了聚餐下了楼。
　　没过多久，向以临也下来了，只不过手脚是僵着的，似乎还没有从乍然的重逢中缓过劲来。

　　欢喜看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他，抿了一口白开水：“个子长这么高，脑子倒是一点都没长，还真难为你了。”

　　向以临听到这熟悉的语气，忍不住抖了一下身体。
　　可能是抖得太过用力，他觉的自己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欢喜，恍兮惚兮的问：“我该不会在做梦吧，你真的是宁欢喜吗？”
　　欢喜把杯子放下，举目看了他一眼：“不是，再见。”

　　向以临：“等，等一下，让我先缓缓。”
　　欢喜又凶神恶煞的坐了回来，一巴掌拍他脑门上：“快点。”

　　向以临拎起一瓶啤酒猛灌下去，带着冰碴的小麦啤从嘴里一路冰到了心里，他打了个寒噤，视线渐渐变的清晰，丢了的魂也终于回来了。

　　眼前是宁欢喜没错。

　　他咂了一下嘴，有很多话想要跟他说，可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说当年你走的之后我很伤心，现在又见到你我很开心吗？他会把自己当变态吧。

　　最终，向以临吭哧了半天，憋了一句：“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