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本佳人（初稿）》月下箫声

10、第九章

　　流云找到永宁的时候，她正缩着身子藏在书房的一个小小的角落里，那里置放着一张紫檀木的矮腿椅子，宽大的椅子两边各堆着几只花瓣枕头，一张波斯来的长毛绒毯从椅背上搭下，被花瓣枕头架起来，搭起了个类似窝棚的小空间，永宁就缩在其中，到处是黑沉沉的，呼吸间都是长毛绒毯散发出的淡淡羊膻味。
　　流云的心里充满了一种难以明状的感觉，似是悲悯，似是孤寂，更深的也许是莫可奈何，人的出生不能被选择，所以当命运的齿轮运转时，也只能怀揣着希望或是恐惧甚至憎恨，迎向那些未知。
　　“永宁，你在做什么？”压下心里一瞬间涌上的所有情感，流云轻手轻脚的靠近，又轻轻的揭开毯子的一角，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宁静。
　　“外面冷，这里暖和，”永宁的眼睛在黑暗中闪动着水样的光华，她把头埋在双膝之间，这会微微的扬头，却并不像以往一样靠向流云。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流云微微叹息，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永宁柔软的头发，“太子殿下是东唐的储君，自有神佑，他很快会回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会吗？”永宁眨眨眼，疲倦的把身子倚向流云，不一会呼吸平稳，居然睡着了。
　　德佑十六年冬天的雪下得格外的大，一夜之间千里江山冰封雪飘，各地冻死冻伤的百姓、牲畜无数，这样的天灾终于让战火暂时消弭。极度的寒冷阻挡了西辽进军的步伐，他们派遣使臣议和，作为战胜的一方，要求东唐割让大片土地，赔偿大量金银。
　　太子率领的军队就地驻扎了，但是太子却杳无音讯，跟随的亲卫回京，密见了德宗帝后，具体说了什么，除了帝后二人之外再无人知，宫廷里唯一得到的一点风声就是，那天之后，薛后一病不起。
　　德佑十七年岁尾，安平王率领使团与西辽交涉，十几天的唇枪舌剑，西辽退让，返还了大部分侵占的城池，赔偿的金银也大部分为粮草和锦缎、丝罗替代，虽然仍旧是割地赔款，但是面子却挽回了不少，一时间，朝野上下盛赞安平王办事稳健，气度恢宏，处惊不变，颇有当年太祖之风范。
　　自从薛后病倒之后，太子的生死成迷，但是到了德佑十七年的早春，宫廷内外却开始流传，太子已不在人世，作为皇帝的另外一位嫡子，安平王即将受封为太子。
　　“流云哥哥，”这一日，流云正在卧房内读书，永宁却只穿了丝罗的袜子，猫一样钻进了他的屋子。
　　“出了什么事？”流云微微一笑，放下书，伸手将永宁抱起，放在自己的床榻上，“怎么又不穿鞋？”
　　永宁的眼睛微微的发红，似乎哭过，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流云，似乎想从他平静温和的眼中找出什么，隔了很久才说，“流云哥哥，要是以后见不到你，我会很想你的，你呢？你会不会想我？”
　　流云只觉得心里一紧，再去拿书的手顿在半空，有一种隐秘被人一口道破后约略的窘迫，只是这迟疑的片刻，在永宁的心里已经划下了伤痕，“你不会想我吗？是不是我太顽皮了，我惹你讨厌了？”
　　“你怎么了？”当然，这种迟疑只有片刻，流云笑了起来，摸了摸永宁的脑袋，“你不要流云哥哥陪你了？”
　　“不是！”永宁摇头，眼中又出现了泫然的神色，“不是的。”
　　“那你怎么会见不到我？”流云暗自皱眉，猜测是安平王可能被立为太子的传闻传到了永宁耳中，也许安平王终究会成为太子，只是他这一招，未免操之过急。
　　“我可能要搬出宫去了，流云哥哥，宫外是什么样子的？”永宁终于委委屈屈的哭了，她一直就想这样大哭一场，可是她不知道该在什么地方哭，爱她的父王不见了，疼她的皇奶奶病倒了，宠她的皇爷爷每天都很忙碌，已经很久没有时间和她说几句话了。还有她最亲的母亲，母亲最近时常来看她，可是母亲的神情更可怕，她有时候看着一个地方可以一两个时辰不说一句话，有时候又可以盯着她，直看得她毛骨悚然。现在的很多宫女私下说，太子殿下不会回来了，所以太子妃和小公主也马上就要迁出宫去，给安平王的家眷让地方，这样永宁觉得更加的不安，只是却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做什么。
　　“傻丫头，别想这些，更别在皇上和皇后面前提起，知道吗？”流云淡淡的一叹，正想着怎么才能哄得永宁开心，外面就有人敲门，却是刘浩聪、沈清南、唐念之几个人来了。
　　“看，我说到处找不到公主，肯定在流云这里了。”长大长高之后，沈清南依旧是胖胖的，手里抓着一只小巧的鸟笼，里面关了只小小的雀儿。
　　“就你聪明行了吧！”刘浩聪哼了一声，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还不快把你的好宝贝给殿下看看。”
　　“什么好宝贝？”永宁也是小孩子，这会倒顾不上哭了，抽抽噎噎的自流云怀里探出半个小脑袋，张望了一眼鸟笼，宫里养了不少大的小的雀儿，所以一看就没了兴致，失望的缩了头回去。
　　“这个雀儿和宫里养的可不一样，”沈清南一见永宁的反应，有点着急了，一拉站在身旁的唐念之，“你倒是说话呀，我的雀儿的本事，你可看见了的。”
　　“是，是很本事，”唐念之笑笑，走到流云身边也挨着他们坐下，摊开手掌，里面小手帕包着一些黑色的小颗粒，有点奇怪的味道，“看，这是苏子，你抓一把在手里，然后把手伸出来摊开，再看看。”
　　永宁看了眼流云，后者正对她微笑，于是她抓了苏子，伸出手去，一边，沈清南也退开几步，打开小笼子，那雀儿一个闪身就飞了出来，居然目标明确，直直的飞到永宁手上，低头啄起苏子。永宁很惊讶，轻轻动了动手指，许是觉得站立不稳，小雀儿的细小脚爪越发紧的捉住她的手指，啄食得也快了起来。
　　“这是怎么办到的？”永宁高兴起来，忍不住轻轻用手摸了默雀儿的绒毛，小家伙显然不太喜欢这种亲近方式，转了个身，用屁股对着她，逗得她咯咯的笑个不停。
　　自从有了这个雀儿之后，永宁明显的快乐起来，不上书房的时候，就逗弄它取乐。薛后的病情不见好转，但是症状却渐渐平稳，德宗皇帝想起了永宁，时时带她在身边，有几次甚至将她带到朝堂之上。
　　而东唐宫廷内的风波也远没有停息，不过短短几个月，新的流言又起，这次却是说，因着安平王无子，德宗才迟迟不肯继立他为太子，反而有意立永宁公主为皇太孙，传位给她。
　　东唐历朝并没有女主御极的前例，但是东唐之前，却有过几代女皇的记载，倒都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于是，这传言越发落了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