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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合欢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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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平的箫声刺破夜幕时,於宁正将染血的帕巾系上断剑。最后一个结扣尚未收紧,那曲《折柳令》已漫过残垣,每个音阶都精准叩在她逃亡的路线上——就像十年前在何家学艺时,这位师兄总能在后山找到躲懒的她。
嫁衣下摆勾住碎瓦,她索性倚着断墙喘息。月光漫过掌心尚未结痂的伤口,恍惚间竟与记忆里何府书房的烛火重叠。那年她十四岁,父亲与何老家主对弈的脆响混着梁平吹箫的调子,在熏香里酿成粘稠的预言。
"宁丫头可知五族盟约的来历?"何老家主落下一枚黑子,袖中千机锁碰撞声与话语共振,"杨家的昆仑功,方家的青冥剑,梁家的铁壁罡,何家的机关术,你们於家的流云步——原是太祖皇帝座下五虎将的绝学。"
棋盘对面,父亲指尖的翡翠扳指映出诡异绿芒:"当年五家歃血为盟,杨家执掌玄铁令调度群雄,方家监察江湖秩序,梁家镇守西北门户,何家研制御敌机关,於家......"他突然咳嗽起来,帕子上晕开的血渍像极了棋枰上的红玛瑙棋子。
"於家富甲天下,乃武林钱袋子。"梁平放下玉箫轻笑。少年眉眼浸在窗棂分割的光影里,白衣胜雪,袖口却沾着演武场的黄沙。他腕间铁壁罡气流转的金芒,恰与於宁偷藏的孔雀黛染膏同色。
那是於宁第一次读懂父亲眼底的贪婪。当老者枯槁的手覆上她与梁平交叠的掌心时,翡翠扳指的凉意直透骨髓:"平儿可要替老夫看住这野丫头。"
回忆被箫声突变打断。原本清越的《折柳令》忽转《破阵曲》,音浪震得瓦砾簌簌而落。於宁知道,这是梁平给她的最后通牒——三年前剿灭漠北七煞时,他便是用这曲子催动昆仑功震碎匪首心脉。
血色帕巾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突然想起那个改变五族命运的雪夜。彼时方家大小姐方莞策马闯入何府,马鞍上横陈的正是杨老家主残破的尸身。少女染血的银甲映着雪光,说出的每个字都冒着寒气:"杨家一百三十七口,除幼子杨铿外,尽殁。"
烛火在穿堂风中明灭,於宁看见梁平手中的茶盏裂开蛛网纹。滚烫的茶水漫过他手背,却被铁壁罡气蒸成白雾。那夜五族首次出现裂痕——方家指责梁家驰援不力,何家怀疑於家克扣粮草,而父亲摩挲着翡翠扳指沉吟:"昆仑功秘籍,当真随着杨铿消失了?"
此刻废墟中的於宁忽然战栗。当年梁平蒸干茶水的内力,分明裹挟着至阳之气,与铁壁罡的阴柔路数截然不同!夜风卷着帕巾拂过面颊,血腥味里竟混着伽蓝香——就像残血身上挥之不去的禅意。
箫声骤停。
梁平的白玉靴踏碎月光而来,温润依旧的眉眼望向她手中帕巾:"师妹可知这料子产自苏州?方家商队上月刚进贡了三匹。"他指尖抚过断剑上"微雨燕双飞"的绣字,突然轻笑:"残血公子可知,这帕巾另半幅在方盟主枕下?"
於宁瞳孔骤缩。记忆闪回三个月前的武林大会,方莞挥剑斩断她衣带时的低语:"小心梁家人。"彼时她只当是争风吃醋,如今细想,那柄青冥剑挑飞的分明是梁平射来的暗器!
"师父临终前说过话,师妹可还记得?"梁平掌心的昆仑功气劲吞吐,将帕巾碾作齑粉,"他说我们这样的人,连棋子都算不上。"
瓦砾深处突然传来机关转动声。於宁本能地施展流云步后撤,却见梁平袖中射出千机锁——这分明是何家绝学!玄铁锁链缠住她脚踝的刹那,远山传来古刹钟声,惊起满城宿鸟。
残血的刀光便是在这时破空而至。伽蓝香席卷废墟时,於宁看见两个男人的内力在空中对撞——至阳对至阳,炽烈的气浪掀开梁平的前襟,露出心口狰狞的旧疤。那疤痕的形状,竟与父亲密室供奉的玄铁令完全一致!
当残血携着她跃出高墙时,於宁在呼啸的风声里听见梁平的传音:"师妹逃得了一时,可还记得杨铿是怎么活下来的?"她突然剧烈挣扎,发间金簪划破残血脖颈的刹那,瞥见他锁骨处的烫痕——正是玄铁令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