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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胭脂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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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府屋檐上的琉璃瓦还凝着夜露时,於宁的嫁衣已经勾破了三重锦帐。她赤脚踩在冰凉的飞檐上,金丝绣鞋卡在斗拱间摇摇欲坠,像极了她悬在家族与自由之间的荒唐处境。
风掠过颈间玉佩,发出细碎的呜咽。这是及笄那年父亲赠的饕餮纹玉珏,此刻却如同毒蛇盘踞在锁骨。她突然想起三日前试嫁衣时,梁平替她扶正凤冠的手指——温暖、干燥、带着何家机关术特有的桐油味,像兄长给小妹系端午香囊般自然。
"宁儿可知同心结的编法?"记忆里梁平握着红绳轻笑,玉冠束起的发丝垂落肩头,"要先将两股丝线浸过松脂,在寅时三刻对着月光......"
铜壶滴漏声突兀地打断回忆。於宁攥紧嫁衣下摆,指甲掐进掌心。她忽然厌恶起梁平永远妥帖的温柔,像厌恶这身绣满百子千孙的嫁衣——那些金线勾勒的婴孩笑脸,此刻都在月光下咧成嘲讽的弧度。
流云步踏过西厢房时,她故意震响檐角铜铃。守夜家丁的呼喝声追上来,反而让她生出几分快意。原来撕破大家闺秀的皮囊如此痛快,像幼时偷穿男装策马狂奔,风灌进袖口时总能嗅到自由的味道。
可惜流云步终究不是杀人技。当她栽进枯叶堆的刹那,终于明白何家师父那句话的深意:"轻功练到极致,踏的是自己的命数。"腐叶的霉味涌入鼻腔,她忽然笑出声——原来自己骨子里流的不是於家商贾的血,而是母亲留下的疯劲。
"小姐这是嫌梁府的花轿寒酸?"管家的灯笼照出她鬓发散乱的模样,火光在玉佩表面游走,"当年杨家的惨案......"
后半句话被刀风劈碎。
玄铁刀鞘擦过耳际的瞬间,於宁嗅到铁锈混着伽蓝香的矛盾气息。这种味道让她想起寒山寺的早课——僧人们诵经声里飘着的香火气,与武僧棍棒砸碎青砖的尘灰交融。执刀人站在三丈外的阴影里,苍白的面容仿佛古寺斑驳的壁画,唯有鼻梁投下的阴影利得伤人。
"滚。"
这个字眼震落她发间残存的茉莉香粉。於宁怔怔看着追兵衣角被铜钱钉在槐树上,忽然意识到自己正不自觉地模仿执刀人的站姿——右脚尖微微内扣,这是常年使刀者才有的习惯。她为这份莫名的默契感到恼火,故意扯动腰间同心结:"大侠不妨再斩了这晦气东西?"
刀光闪过时,她错觉回到及笄礼那日。父亲握着金剪裁断她及腰长发,发丝落地如折翼的蝶。此刻削落的青丝泛着孔雀黛特有的幽蓝,此刻削落的青丝泛着孔雀黛特有的幽蓝,让她想起方家商队那个红衣少女——去年乞巧节,正是那人将染膏塞进她手里:"梁平若嫌你发色无趣,便叫他滚去娶本姑娘!"
残血收刀的动作有刹那凝滞。於宁敏锐地捕捉到他瞳孔收缩的瞬间,那里面晃动的不仅是她掌心的发丝,还有某种深埋的、尖锐的痛楚。她突然渴望撕开这男人沉郁的表象,如同渴望撕破裹住自己的华丽嫁衣。
"西行三里,有骡车。"他的声音比刀锋更冷,却转身走向与指引相反的方向。
於宁提起嫁衣追赶时,发现月光始终照不亮他的面容。这个男人仿佛自幼便活在阴影里,连步伐都精确计算着明暗交界。她踩着他留下的脚印,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宁儿要记住,最深的秘密都藏在光暗相接处。"
何府方向传来的爆炸声震落满树昏鸦。残血挥刀劈开坠落的青铜齿轮时,於宁突然攥住他手腕。伽蓝香从粗麻布料里渗出来,混合着他身上某种熟悉的气息——像极了三年前那个雨夜,潜入她闺房的黑衣人身上沾染的梵香。
"你究竟是谁?"话未说完便被他扣住命门。残血的体温低得骇人,可触碰的刹那,她经脉里突然涌起诡异的灼热。这种痛楚如此亲切,仿佛十岁那年误触父亲密室机关时,从玄铁匣里溢出的血色蒸汽。
"你早看出我不会武。"她忍着剧痛轻笑,流云步踏着漫天铁雨,袖中滑出的帕巾还沾着他的体温,"现在换我问了——杨公子为何把'微雨燕双飞'的半幅帕巾藏在心口?"
残血握刀的手第一次显出战栗。帕巾撕裂声惊起夜鸦,盖住了远处飘来的童谣:"......杨家功,方家俏,何府机关梁家罩,於女出嫁不带轿......"
当梁平的白玉箫声穿透夜幕时,於宁正将半幅染血的帕巾系在断剑上。她最后望了眼残血消失的方向,忽然读懂他眼底的痛楚——那是困兽对自由的渴望,混着对牢笼的畸恋。就像她此刻抚摸着逃婚成功的嫁衣,竟品出几分自虐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