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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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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七十二年,内海。
船员将帆张满,客船的航速迅速提升了上来。微腥的海风打在容黎的脸上,他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九年前,他和阿凛也是经由这里,不过那时他们向着巧国去,这回却是往黄海。
那天的天气也和今天很像,一成不变的天高海阔,万里无云,风好像没有这样烈,是暖的,温的。哦对了,他还有幸见到了飞奔在天边的宗麒。火红的身影划过通明的天空。
惊鸿一瞥,至今莫能忘却。
“哥?”
容黎收回自己散漫的思绪,回过头去。容凛抱着手臂倚在船舷上,还是一脸不羁的笑意,似乎半点没有长进。可是容黎心里清楚,自己的弟弟原来或许有些天真,但是这些年的磨砺已经将他真正变成了一个有担当的男子。
“何事?”
“很怀念是吧,我也觉得看着这样的情景,好像我们还在九年前一样。”
容黎看着他:“你这样说,可是在怨我?”
容凛笑了笑:“一开始当然是有些怨恨的。毕竟你明明知道洪熙哥的下场,却什么都没有做。”
“不过那时候的我还只是个傻瓜,后来经历的事情多了,就慢慢明白了。换成是我,也是一样什么都做不了。况且,你能冒着危险救走白垚,已经仁至义尽了。”
白垚就是为容黎当初所救的,白淼将军的弟弟。他现在化名阿顺,做着容黎的近卫。
容黎看向在甲板上忙碌的男孩,心里也有些慰藉。他不是没有愧疚的,洪熙当时的处境的确危险,他也知道这样下去,恐怕这位好友要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但是他没有插手。
洪熙是巧国的将军,他有自己的责任。对着这样的君子,他说不出来劝他逃跑的话。况且,他在巧国没有势力,作为使臣,也不应与塙王针锋相对。如果仅凭一腔孤勇,整个使节队恐怕都要毁在塙王的怒火之中。他能为友人做的,仅仅是满足他最后的请求而已。
最后,洪熙因参与军队哗变而被擒,随后很快以叛国罪问斩,家人无一幸免,除了被救走的白垚。
当初的约定好像是个笑话。
“临别时还和洪熙说,定要一起去黄海抓驺虞。没想到这次去,就只有我们两个。”
容黎靠在了他的身边。
“阿凛,你已经不再天真了,这很好。”
“我曾经想,你就那样一直洁白下去也不错,但是这是不对的。我们姓容,注定躲不开权力的斗争。如果你一直不能明白,等待你的就绝不是什么好下场。”
容凛笑了。那笑容又带着他的那点不羁与叛逆,但终究多了很多更加深沉的东西。
“哥,别小瞧我,我是容家的男人。”
他说完转头看向身旁的男子。那男子也回望他。
阳光璀璨,笑意温柔。
海上的日子很枯燥。蓝天碧海的确美丽,但是再美的东西要是一成不变,也难免会有些厌烦。
男人们最好的消遣无非就是打架斗殴。容凛每天都要同顾彦召和李勋比划上几下,弄得甲板上好不热闹。这二人是容凛的亲信,是他擢升禁军左将军之后一手提拔上来的,在军中也颇有威望。三个大男人一点也不害臊,容黎却不太想被人当猴子一样看。他总是在自己的舱室里面看书,书看完了就辅导辅导阿顺的学业。这孩子一心相当兄长那样的武将,但是在武艺上着实没有什么天分。虽然暂时混个近卫的名头,但是显然文士的路子会更适合他。
等到他们的船从内海抵达巽海门,已经是四五天后的事情了。几人终于实实在在地踏上了土地。容黎和容凛带着他们三个只在北巽城稍作休息,就马不停蹄地前往了巽城。最终,他们在秋分的前三天到达了人世通往黄海的最后一个落脚点。
巽城的风貌十分特别,整体背靠着通天的金刚山,而一扇壮观的地门代替了原本的亥戌两门,更加巍峨地屹立在山峰之间。只有在秋分日那天,地门才会开启。
容黎他们找了一间厩舍比较好的旅店下榻,留阿顺三人在旅店修整,便带着容凛出门去。
“哥,咱们这是去哪儿?”
“去找个向导。”
“向导?”
容黎指了指面前的建筑物:“就是这里。”
巽城不大,他们走了没多远就到了目的地。那是一间相当普通的茶舍,来来往往的人也无甚稀奇。
二人具是器宇不凡的人物,一走进茶舍,马上有人上来招呼。
“两位贵客里面请。咱们店里有上好的茶叶。”
容黎抬手:“不必了,我们不是来喝茶的。听闻刚氏在这里设了联络点,我们想找他们谈笔买卖。”
伙计笑道:“二位来升山,找刚氏算是找对了。进了黄海,那杖身都不管用的,只有黄朱靠谱。二位这边走。”
说着,带着他们上了二楼,几拐之后在一房门前站定。
“就是这儿了。”他敲了敲门,“阿笙,你在吗?”
里面传出应声,随即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出来迎接的是一位粗犷的男子,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粗布衣服,露出一双赤膊。
伙计便说:“这两位客人是来升山的,来找刚氏护送。”
后又朝兄弟二人说:“大人,这是阿笙,在刚氏里也是相当有名的人。您二位和他慢慢聊。”
阿笙向伙计点点头,便把二人迎进了里面。
分别落座之后,叫阿笙的男子便直接道:“刚才也说了我叫阿笙,二位要升山,有什么具体的打算吗?”
容黎见他这样直白,也不避讳:“我是容黎,他是容凛,从奏国隆洽来,除我们以外,同行之人还有三位,每个人都有骑兽。我们打算先到甫渡宫,再前往蓬山附近的猎场抓捕妖兽。这是猎场的位置。”
他从怀里拿出一片布帛摊在桌上,上面清晰地绘出了五山的位置以及周边的地貌,其中一个地方用朱砂圈出,想必就是猎场的位置。不仅如此,一些妖兽的踪迹也被细致地描绘出来了。
阿笙见到他拿出来的地图,很是吃惊:“猎场这样重要的信息,直接告诉我没关系吗?”
容黎听了倒是笑了:“没关系的,我们也不打算抢黄朱的饭碗。这一次之后,恐怕都不会再来了,最后送给你也无妨。”
阿笙的神情变得郑重了许多:“请放心,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将你们安全带到。五个人的话我建议带上两个刚氏和一个朱氏,这是最低的要求。”
容凛挑眉:“还要带朱氏吗?”
阿笙点头:“本来不用的,但是你们要去猎场的话,最好还是有朱氏比较安全,他们对于抓捕妖兽很有心得,经常出入危险的区域。”
容黎颔首:“就按你说的办,剩下的人选还要拜托你来联络一下。”
“可以。不过朱氏会比我的价钱要高一些。”
容凛摆摆手:“价钱不是问题,关键人选要靠谱。”
阿笙点头:“这个你们放心,没有真本事我也不敢找,毕竟这一趟,我自己的脑袋也是拴在裤腰上的。”
和刚氏谈的很是顺利,两人毫不吝啬,给足了阿笙金钱,一应事项也都按照刚氏的意思来。阿笙找来的两人,也都叫容黎和容凛过了目。做朱氏的叫拓衡,另外的刚氏则是利丰,二人都是健壮精瘦的男子,经验也很丰富。
等到秋分日到来,他们一大早就出发前往地门前的广场。
黄朱三人带着大家拜过了犬狼真君,又从神龛前面的木桶里取出了八支及其破旧的护身符分发了下去。
容凛悄悄地在容黎耳边说:“希望这次不要见到更夜。”
这位犬狼真君的真名便是更夜。
容黎嗤笑着看了他一眼:“就因为他打过你屁股?”
容凛几乎立时涨红了脸:“哥!”
这已经可以说得上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容凛与更夜之间的恩恩怨怨,从他还是个毛孩子的时候就开始了。但是每每容黎又拿出来刺激他时候,他还是感觉到深深的羞耻感。
容黎笑着翻身上了驺虞。
与这位真君的相识,也是因着他们的母亲赤霞玄君的缘故。她是现在管理蓬山的碧霞玄君的亲姐姐,曾经与碧霞玄君一起,受到天帝与王母的赏识。更夜作为在黄海中守护旅人的神明,与赤霞玄君有很多接触。后来,他们的母亲离开蓬山定居在了奏国,更夜也经常去拜访她。
这时士兵们缓缓打开地门,露出了后面狭长黑暗的通道,道路两边是直插天际的金刚山形成的墙壁,因此通道内显得非常阴暗,这该是一个非常深邃的峡谷。
等到地门完全打开,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三五成群的升山队伍。有些忍不住的人已经率先通行了。
容黎注意到人群的边缘,有一队人马显得格外不同。他们像群灰扑扑的乌鸦,人人都身手矫健,佩戴者不止一把冬器。出于武者的敏锐,他感觉这些人的手上绝对见过血。
阿笙见容黎一直盯着那边看,便主动说:“大人,那些是朱氏。”
容黎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他一直没有对阿笙三人说明自己的身份,但是这三天相处下来,阿笙从阿顺他们的态度就能看出,这两兄弟绝对是奏国相当高层的人物,因此态度变得十分恭敬。
“朱氏?”阿顺就在容黎身边,闻言好奇地凑过来,看了看那些人,又瞟了眼拓衡。
容凛看着阿顺的样子大笑起来,刚才的窘迫一扫而光。
“小子,你别小看拓衡,他可是有两把刷子的。”
容凛和容黎武将出身,在这方面看人是非常准的。包括顾彦召和李勋,对拓衡也都很忌惮。他看起来的确不像个朱氏,性格非常腼腆,表现得也很无害,但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凶气和藏在身体各个地方的利刃却告诉他们,这个男人不简单。
拓衡笑着对阿顺说:“你别听大人的,杰出的朱氏很少会被雇佣做刚氏,基本上都是自己组队深入黄海。只有我这样朱氏里混得不怎么样的,才会受雇于人。”
阿顺又问:“你为什么不干脆去做刚氏呢?”
拓衡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的养父就是朱氏,教我的也都是朱氏的本领。做刚氏要从小熟悉升山的路线,还有很多特殊的技巧,这些我一概不知,刚氏也是做不成的。”
容黎在一旁失笑,感觉阿顺被骗得厉害。
他们边聊边随着人流进入地门,沿着昏暗的甬道很快便看到了大名鼎鼎的令巽门。那门比刚才所见的地门还要高大,上面刻画着妖魔百态,远远看着,就能感受到古朴而神秘的气息。
容黎眼尖,注意到了大门之上还落了个人形的生物。
“那是什么?”容凛也看见了。
蹲在令巽门上的生灵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只依稀看出是个身着黑袍的男子。紫色的雷霆围着他飞舞,发出令人心悸的噼啪声。
门前的人都仰视着他,恍若看着神灵。
他站了起来,刷的一声展开了似乎要遮蔽太阳的黑翼。轻轻一跃,这个男子乘风而下。
“嗒。”
他的足尖落地,黑翼飞扬。
“天伯。”
那是阿笙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