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056 ...
-
因着此前发生的事,沈青梧冷了季凌恒好些天,只在婚礼进行的前一天,两人才和好如初。由此,季凌恒才真真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季凌恒被二太太叫了过去。月色下,母子二人相对而坐。将人唤过来后,二太太半天没有说话,只手中转着瓷杯,似是细致研究之上的花色。
“阿娘”,季凌恒轻声唤了一句。
二太太浑身打了个激灵,从回忆里一下被唤醒了过来,她看向季凌恒那张脸,眼神中尽是复杂之色,有怨恨,有恼怒,亦有愧疚。
“一眨眼,近三十年过去了。我记得当初他们将你从我身边抱走时,你才刚满一个月,全身红彤彤的,才那么一点大”,二太太比了个长度,“那时候我在怨,凭什么别人的儿子就能养在她们自己身边,而我却要忍受骨肉分别之苦。连见上一面都困难重重。”
二太太声音渐渐有些哽咽,她吸了吸处鼻头,双手捂着眼角,将眼角还未溢出的眼泪拭去。
季凌恒有些沉默,有许多话他想开口问一问她,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自处,“我一直以为我从出生起就不招您待见,原来在我尚无意识之时,您至少还在乎过我。那为什么后来,您又那般讨厌我,讨厌到我连出现在您面前都能让您厌烦,所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二太太沉着脸,有些歇斯底里,“你没错,是我错了。老太爷说了,我不配做你的母亲,我不配。”
季凌恒怔怔地,看着眼前神情失态之人,心中不适感加深。他知晓这其中定是有原有的。
三十年前,那时二太太新被季怀民纳进府里,年轻貌美又会讨人欢心的二太太成了府上的新宠,一时如日中天,心气极高连大太太都不放在眼中,大太太是个极会隐忍的,初时并不跟她多计较。这给了二太太错觉,以为大太太怕了她。愈发肆无忌惮,唯一的遗憾之处,就是她进门三年都未曾有孩子,连比她晚进门两年的三太太都怀了一胎,男胎。
不能生育几乎成了二太太的一块心病,那时三太太时常在她顶着大肚子时常在她面前炫耀着,或许是眼红,亦或者心理受着刺激,她心一狠算计流掉了三太太那一胎。她却不知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却毫无遮掩地全被大太太看在眼中。
终于找到机会的大太太自然将此事捅了出来,此事一出,季怀民原是要休了她,却没想她那时恰好怀了身孕,休弃改为禁足。只是那时尚还在世的老太爷,放下话来,此等毒妇,根本不配做季家子孙的母亲,所以季凌恒出生不久后就将孩子抱走了。
这府中,二太太最恨之人是大太太,其次就是将她儿子抢走的老太爷。直到老太爷垂死,二太太才敢孕育新生儿。老太爷死后,季凌恒被送回到她身边,她原本也想尽一尽母亲的职责,可是看着那张愈长大,愈和老太爷神似的脸,她心里当真是膈应到了极点。
每次只要一见到季凌恒,她就忍不住想起老太爷宣布盼她死刑之时的冷脸,怎么也给不了他好脸色,或者可以说是迁怒,将对老太爷的怨迁怒在季凌恒身上。
季凌恒听她有些错乱地叙述着这段往事。心中五味杂陈,不知做何感想。好笑地同时又有些苦涩,老太爷是他最敬重,最感念的长辈,他从小教养在他身边,受着他的教诲,他是对自己影响最深之人。而这一切成了他的母亲怨恨他的根源,心中如何能不觉得讽刺。
他抿着唇,“阿娘,你和祖父都是我敬重着的人,若你因为祖父而怨憎我,我无话可说。我很感谢你今日能同我说出这番真心话,也理解你心中的难堪。今后我会尽量少些在你面前出现,如果你心里会好受一点的话。”
“你站住”,二太太呵住了往外走之人,“我今日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自己难堪。我只是想告诉你:老太爷,我仍旧恨他;你,是我的肚子里掉下的一块肉,打断骨头连着筋,哪怕母子间再怨怼,亲生的总归是亲身的。你懂吗?”
季凌恒转身,直直看向他的母亲,转而他笑道:“阿娘,我是您的儿子,这一事实永远不会改变。”
藏于心中十几年的秘密,今日总算吐了出来,眼前这小子其实也没那么面目可憎。至少老太爷眉心那颗痣,她儿子没有。
*
天还未亮之时,沈青梧就被迫起床打扮,她没有亲友,豆蔻是她唯一的娘家人,所以诸事都得由她自己经手,虽然累了些,但好歹这一日总算有惊无险地来了。
一番梳洗打扮后,睡意早已消散,豆蔻望着镜前披着头纱之人,心中五味杂陈。她早已不是那个初来京都时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的小姑娘。正式如此,她才清楚的知道这番蜕变意味着什么,她的一切都是眼前之人给予她的。
可今日她就要出嫁了,会有更多人驻进她的心里,而豆蔻也不在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心中苦涩的同时,却也为坚定。今后,她要学着坚强,学着去面对,而不是躲在阿姐身后,受着她的保护,却给不了她丝毫帮助。
“姐,你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豆蔻将她头纱放下,眼睛不知不觉中已悄然湿润了起来。
“豆蔻”,沈青梧转身握着她的手,“你要记着,你的人生始终握在你自己手中,你的路也只能由你自己去走,我能帮你一时,却无法帮你一世,你要学会自己去面对这人生路上的种种不如意之事,若是你觉得累了,阿姐随时欢迎你回来,我的家就是你的家,这不会因为我嫁人而有所改变。”
“阿姐……”豆蔻扑在身前之人的怀里,哭地稀里哗啦,她这新娘子都未哭,反倒是她这小伴娘哭了起来。
轻拍着她的背,她轻声哄着。
门外密集的敲门声,哄闹声,沈青梧将豆蔻放下,季婉婷是个爱闹腾的性子,早上前守着门,沈青梧只笑着随她。笑也笑了,闹也闹了,外面的人才得以进来。
季凌恒一进门,就看到一袭纯白婚纱的人坐于梳妆台前看着他。她的脸隐于薄纱之下,极富有朦胧的美感。她笑着,笑意漫在眉梢之上。
“新娘子可真漂亮”,季凌恒身旁的伴郎团起哄着。
季凌恒上前,将人拦腰抱起。沈青梧只觉脚下一空,即被那双有力的大手抱在怀里的,她环着他的脖颈。在周围人视线中,扬长而去。
两人的婚礼的行程,先是由在教堂举行仪式,然后回季家大宅宴亲会客。
车停在教堂大门外,教堂内已坐满了人,来的都是最亲近的亲友。
婚纱的裙摆拖于地面之上,两人相携踏上红毯,头纱随着她的脚步而轻微摆动着,行至主婚人面前时,二人极有默契地一同停了下来。
“季凌恒先生,你是否愿意娶你身旁的女子,无论生老病死,贫穷富贵,都能做到相携一生,不离不弃。”
“我愿意。”
“沈青梧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你身旁的男子,无论生老病死,贫穷富贵,都能做到相携一生,不离不弃。”
沈青梧有些恍惚人,从两人相遇,到如今步入这婚姻殿堂,一幕幕似电影般滑过她的脑海。宜县时的初次相遇,椅子下的拉锯;郊外星空下,因为那条银环蛇,在他面前露怯出丑;离开宜县那晚,于船上,将他腿压伤,他的抗拒她皆清楚,只是假装看不见。舞会上,他教她跳舞之时,一次次故意地踩着他的脚;被郭子奕绑架时,他拿命为她做着赌注,以及之后两人相处的一点一点,化成涓涓小河,润在她心间。
在他殷殷注视之下,沈青梧哭笑着点点头,“我愿意。”
“请为彼此交换戒指。”
那对戒指被套牢在彼此左手无名指处,从此亦套牢了彼此的一生。
一九一七年十一月五日,京都日报上刊登了一则婚讯消息——季凌恒先生与沈青梧女士自愿结为夫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