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忠魂破阵烈酒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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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一般的朝霞在天际撕裂了厚厚的云层。
北固山的腥味弥漫在整个山谷，远处是凶兽暴躁的嘶吼声。
念风殷银色战甲，墨发高束，玉冠银簪，于云霞之上俯瞰茫茫一片的北固山。山中阴兵列阵，狂兽撕咬，可他的眼中却没有丝毫的退却，无甚豪情，却异常的坚定。
三路大军各归各位，整装待发。御统军横戟执剑，主军数万，藏青色战甲似松林，杀气凛凛。
星辰于云雾中盘旋，声啸九天。仲乐昂首立于西无大军前列，虽然只是刚刚成年不久的幼兽，却也目光炯炯，自有独属上古神兽的神韵和气度。
——
追涅的指尖缠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烟雾，正是上官昀之前留在薛凝身上的神识，此刻薛凝依然被困囚室，而这缕魂识便在上官的操纵下，成了两人联系的渠道，只是追涅魂魄不全，两人相隔距离不能过远，这也是上官必须留在结界内的原因。
黑崖来报，北固山结界外天兵似有动作，山中凶兽不知是怎么了，狂性大发，很多都脱离了控制相互吞食。
陆扶余面色阴沉，看来他想等追涅真心交出魂魄的那天，是来不及了。
“兄长，天界已经出手了，如今我已无路可退。天帝那老家伙就要出关，形式于我不利。”陆扶余长袖一挥，跪在地上的黑崖直接被甩出殿外，门碰的一声合上。陆扶余瞳孔竖起，口中发出蛇信的嘶嘶声音，身体在巨大的黑袍中似蠕动，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异常的诡异。
“我再问兄长最后一句，当真不肯站在我这一边？”
追涅指尖的一缕云雾微微一动，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陆扶余冰冷的眼珠光亮黯淡下去，继而透出一片寒芒。
“控术”为魔道邪术，可控人心智，但被控者将会彻底失去自己，如一木偶一般听从主人的指挥。到那时，追涅的最后一魄便如探囊取物。
“我本不想对你用此法的，我身边已经有太多的木偶了，可是……总要有牺牲，对吧？”陆扶余口中有蛇信急速吐出，一只手紧紧扣住了追涅的手腕，黑袍无风自动，全身的灵力都凝聚于一掌之中。
追涅顺势急退，背脊重重撞在身后的椅背上，面露错愕。
“兄长，再见了。”陆扶余说出最后告别的话语，手中摄魂控术已然施动，却在一缕魂魄从掌中传入的时候，陡然一顿，如遭电击一般撒手猛地后退。
“你……”追涅的身上竟然有另一股强大的力量护佑，而且在他毫无防备全心施咒的情况下，给了他重重一击。
上官昀看着自己手心出一点殷红，妖迷这一击当是厉害，换做旁人恐怕就要魂飞魄散了。
——
北固山中升起一道红色光柱，直破天际……
是上官的信号！
念风殷一声令下，星辰啸声震动九天，同冲锋的号角交织在一起破裂苍穹，各路天兵杀将而上。
念风殷摊开的掌心中，银月弯刀飞速旋转似同主人融为一体，又似随时可以飞旋而出破开天际。看准了上官发出信号的位置，飞身而下，直直破开结界，一路阴兵近身，于弯刀下皆是白骨成灰，漫天漂浮却不落于身。
清月紧随其后，翻飞的鹅黄袖口，双手成爪，清明透彻的眼睛刹那间就变得寒意十足。
阵内。
上官昀拉弓，再次将三只箭羽齐齐发出。箭羽在空中划出巨大的弧线，落在阵眼之上。
轰！
一团黑气之中，作为挡箭牌的黑崖如一块破布，斑驳破碎地落在地面之上。
一颗早已经烂如泥浆的心脏被陆扶余狠狠踏进地面之中，掌心一颗夹杂着无尽怨气的火球朝着上官要害袭来。
火球行至半空，便被一弯银刀挡住，“铮”的一声，火球于半空粉碎化为星火……
虽在生死关头，上官昀见到破空而来的念风殷，依然是忍不住勾起嘴角。
“风殷。”
念风殷见他虽面有倦色，却灵力充沛，知他真的无事也就放下心来。
妖迷本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上官的身上，却在念风殷现身一刻，几乎是出于本能的被他身后的鹅黄长衫少年所震慑。
“你是什么人？”陆扶余阴冷的声音低低响起。
清月嘴角一抹冷笑，他断是不屑于回答妖迷的问题的。手掌向上摊开，幻出玉煞印，印上所雕刻的飞禽走兽盘踞在一起，瞬间一只巨大的九尾狐幻影在清月的身后出现，狐面肃杀，獠牙森然。
陆扶余见状，一震，大骇之下倒退了一步。
这少年……竟然是妖王？
可妖王不早已经轮回千年，究竟是何时苏醒的？又为何破了妖域不理凡界之事的约定？
“孽障，今日本王便清理门户。”清月不多言，身后的九尾狐仰头一声嘶吼，凶狠地扑向陆扶余。
惊骇过后，陆扶余略微镇定心神，黑袍之下一条巨大的蛇尾甩出，重重袭向九尾狐。
几番缠斗，九尾狐愈战愈凶狠，步步紧逼，可妖迷虽未占上风却也未动根本。清月陡然生怒，目视妖迷，对一边的上官道：“互好你媳妇，误伤不管。”然后便见同妖迷缠斗的九尾狐骤然消散，似一团泡影，清月却身泛金光，鹅黄衣摆下现出九条金色狐尾，周围的山谷都似乎矮了几分。
一片金光之中，妖迷口吐鲜血，清月一掌几乎震碎了他的五脏六腑。
就在这时，远处凶兽的叫声更加渗人。
北固山西南边，兵戎相交。
西公主一马当先，长枪在凶兽群中挥舞杀斗，可她很快便发现，那些凶兽即便是被砍断了肢体，断了头颅，依然不会咽气，甚至可能会化作两只更为令人作呕的怪物。
也就是说它们同阴兵一样，是怎么也杀不完的……
杀声震天，西无大军再怎样骁勇善战，也是双拳难敌四手，面对自己砍杀以后却反而增多的怪物，难免斗志锐减，大乱阵脚。
“公主！不如叫那只灵兽试一试吧，玄司令派它过来说不定……”
“闭嘴！”西公主咬着牙将一颗飞向自己的野兽头颅砍成两半，乌黑的血溅在脸上，“叫它下来，同为兽类，帮谁还不一定。立刻……叫两翼天兵即刻收拢，我们要将这群凶兽砍杀成碎泥，本公主看它们还怎么复活。”
“还不快去，还真的等那只畜生来就咱们么？”司库星君开始后悔为何要选则跟在西公主身边，原本以为西无大军作战强悍，又只守阴兵不多的西南方向，凶兽的威胁又不大。
“西公主，我们真的不叫那灵兽……”风神虽也不喜玄司令，但是当此关口孰轻孰重还是拿捏的出。
擎天将一只只有半个身子的凶兽狠狠摔在山石之上，“公主，御尊已将指挥权交由念令主，我们……”
西公主很恨打断擎天，平日里飒爽英姿的脸庞变得极其狰狞，“收拢两翼，绞杀凶兽！”
“……是。”
仲乐被西公主命令留在云中原地待命，无令不动。
仲乐自然不会听命于风殷以外的任何人，更何况是一个对主人有恶意的人。它只是在等一个最佳的时机，也是听命于风殷，给西公主最后一次机会。
日前，仲乐感知出司库星君有问题，将其顶飞。念风殷派玄司门暗影调查，已然知道了司库星君的阴谋。只是西公主从头到尾并未真正应答，念风殷只盼她存住心中对天下的最后一丝责任和善念，回头是岸。
可此刻她收拢两翼，围困根本杀不尽的凶兽，看似拼死作战，却给阴兵留下了两个巨大的缺口，一旦封印被破，阴兵冲出北固山便如探囊取物。
“咕咕……”星辰在仲乐身边划过，“结界动荡，阴兵大举破界，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了！”
“咚咚。”仲乐头顶弯角微微发亮。
凶兽之中杀敌的众天兵，只听得天空传来震耳欲聋的战鼓声。
咚！
咚！
咚！
似要将这天垂破了一般。
凶兽们似乎也被震慑，瑟缩地不敢再进攻，浑身颤抖着向后退去。
所有人头抬头望天。
就见原本云层中的那只体型不大，模样乖巧的灵兽，正仰天长啸。只见它通体泛着逼人的光亮，只刹那间，吼声犹在耳旁，那灵兽却已经变大数倍，面目凶恶，凛凛威风，似有君临天下，万物俯首之势。
“这这这……”司库星君腿一软，险些摔倒。
风神大骇，同时眼中也生出了希冀欣喜若狂的光，“这……这是驳兽。”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阵惊讶，难以相信。
驳兽乃是上古神兽，可在战事之中扭转祸福，但几万年前便几乎绝迹，玄司令的这是看上去只是普通灵兽的小东西，居然是驳兽？
仲乐双爪重重在云中一按，身子向下一扑，直接从云层之中窜将下来，吼声震天。
众将士只感周身煞气凛然，几乎叫他们难以动弹。
那些遁逃的凶兽一只接一只哀嚎着扑倒在地，在一片巨大的阴影中纷纷化为血水……
待那阴影落地，众将皆屏息，心中震撼尽在惊诧的脸上。
仲乐转头狠狠看向长枪在手的西公主，虽无言语，但西公主却在那目光中看到了命令和杀意。
“两……两翼散开。”西公主木然开口。
咚！
战鼓之鸣，空谷回响，两翼收拢了一半的西无将士再度杀将回去。
——
仲乐的叫声早已传遍整个北固山，念风殷虽然全然信任仲乐，却也难免紧张。待最后一声“鼓声”响起，仲乐的捷报的声音传来，风殷欣慰的同时也惊诧西公主真的会受司库这种奸佞挑唆。正如天帝闭关前所讲，这天宫是时候整顿一下了。
妖迷重重落在地上。
胸前一大片殷红，血浆喷涌，口中支出两颗毒牙，牙上尚有血迹。
念风殷心中一紧，赶紧去看自金光中缓缓落地的清月。只听清月略一冷哼，“你的牙，也想碰本王？那本王就只能请你吃烤蛇尾了。”
妖迷大口大口的鲜血自口中淌出，下半身已经化作了本体，蛇身之上一处有两个小孔，正是他自己的毒牙所至。
“破！”清月终于落下了最后一击，玉煞印中幻影白狐再现，扑将上去，将妖迷身上追涅那几魄全部拖出，尽数吞噬。
陆扶余仰面倒在地上，面无半点血色，目光空洞，已经没有了生气……
清月拍拍手，将玉煞印收回，脸上的杀气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本王任务完成，剩下的就是你们的事情了。那个凶神的魂魄先放在玉煞印里面养一养吧，被妖迷这么一折腾，立马还给他，怕是会害他走火入魔。”
上官和念风殷微微颔首道谢。
脱离了陆扶余咒法控制的追涅自虚空出现，率先到念风殷的身前一拜，自责道：“此事因属下而起，愿领罚。”
“待回天宫，本君自会罚你。现在把你自己的事情处理好。”念风殷冷声，转而对着依然煞气滚滚的阵眼，“追涅，本君命你，即刻召集你麾下一千阴兵，破阵！”
追涅一愣，还跪在地上，似乎并不知道自己何时拥有一千阴兵。
念风殷道：“阴兵大阵只有两法可破，其一有人用仙骨祭之，忠魂可破。其二，忠烈阴兵可破。你三百年前飞升之时，本君便将那助你飞升的一千不入轮回的忠魂阴兵安置于此。你此刻虽然只携一魄在身，但有我和上官在，定能祝你神令立到。”
追涅恍然，这才明白了念风殷的意思。
追涅凝神，自腰间抽出长剑，剑尖点地。
他并不能确定，只能一试。
“追家军统帅追涅，今召唤追家军将士，上至九天下……至黄泉，得令者速速列阵待命。”
念风殷同上官在一边帮他稳住那波动的一魄，已然感受到了追涅的心绪动荡，三百年前的最后一战，追家将士的誓死相随，追家军的忠魂烈骨。
天空突然间暗了下来，乌云遮日，狂风骤起。
阵心中，骤然出现了一千阴兵，被召唤出后，齐齐单膝跪地，白骨之上的甲胄经过百年的岁月侵蚀，已经破烂不堪甚至透着腐烂的气息，兵器上面还残留了百年前杀敌的血渍，刀刃上还留着拼杀留下的缺口。可他们那只剩下白骨的眼窝中，却依然保留着不灭的忠魂。他们对着阔别300年的将领跪拜，齐声道：“将军！”
追涅双目通红，熟悉的战甲，熟悉的将士，这些曾今同他一起征战沙场的兄弟，愿意永世化作枯骨阴兵祝他成神护卫国土，死后百年依然愿意站在在他的身边，尊他一声将军。
“命，”追涅哽咽，“左路军将领孙英，副官庞力，率千名将士，破阴兵阵心。”
“我等领命！”
“去吧……等回来，本将军……请你们喝酒。”
“谢将军！”他们的声音依然那样雄浑，依然充满斗志，依然是追家军的铮铮铁骨。
一千阴兵，领命而去。
上官昀敏锐地察觉到念风殷情绪的变化，拉住他的指尖，“我知道你当初为何要祝追涅成神了，若我在，怕是要倾全力将这一千阴兵也渡化了。”
念风殷眼眶微红，叹了口气，“今日的他们，也是求仁得仁，于天地间即便是一堆枯骨，也强过许多高高在上的神明。”
清月久未开口，沉声道：“人族之风骨，值得敬服。”
烈火燎原，血光和白骨同惨叫声交织在一起。结界早已经在阴兵的大举进攻之下破除，只靠天兵固守，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就在众天兵天将苦战难以支撑之时。
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天兵，已经落到眼前的利刃骤然凝固，随即连带着那持刀的阴兵，也是定在了半空之中，风一吹就化成了粉末。
再看身边，所有的阴兵都化成了粉末，消失在了天地间，除了地上几乎末过脚面的白色粉末，他们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般。
忠魂破阵，白骨成灰。
阵心已破，阴兵重归阴兵谷。北固山上一片苍凉，万物沉寂，星辰自天际飞过，一只青鸟被金鹏吸引而来，在上空轻唤几声，为北固山添了一抹生机。
念风殷后对着一千忠骨，深深一拜，“我等存于天地间，当以诸君为榜样。”
追涅眼中有泪，迟迟没有落下，最后一次对着自己的将士、兄弟、亲人道：“此战不负我军忠魂，烈酒一壶追涅必当奉上。”
风过无痕，同阴兵一样，追家军的一千忠骨也化作了飞尘，却永存于天地之间。
至此，北固山之劫已破。
西公主整军，不待上官和念风殷便要转回西无。司库星君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那灵兽乃是上古神兽驳，于战场之上洞悉万千，今日西公主收拢两翼欲放阴兵之事，怕难逃它的眼睛。
西公主大军未行，便被天耀持令带领数名金甲将士将人拦下。
“我等奉御尊之令，带西公主会回天宫。”天耀不卑不亢，将令牌托在手心。
西公主心中一凛，面上强撑凌人之势，“什么时候轮到司法大殿的人来管我西无了？”
天耀道：“回公主，御尊说了，他不管西无大军也无权管，但是西公主所做之事自己心中定然知晓，司法大殿管得，请西公主随我回天宫吧。”
“……你！”西公主大怒，长枪一横，便是要动手，可手臂已然微微颤抖，暴露了她的心虚。
就在此刻，天宫传来金钟十二响，九天皆动。
金钟十二响，是天帝出关的钟鸣。
还在打扫战场的念风殷蓦然脸上升起笑意和难得的兴奋，他视天帝如兄如父，而天帝已经闭关百年，只一盏琉璃灯同外界想通。上官昀见念风殷笑容如此纯粹而发自内心，不由微微妒忌。
“风殷，你觉得，我和天帝谁更好？”
念风殷一愣，没想到上官竟然问出这么幼稚的问题，“……嗯……”
“这么难回答么？”上官假意沉下面色。
风殷抿抿唇。
上官以为风殷会含糊其辞，或者玩笑搪塞，甚至怕他为难想要自动转移话题的时候，却听他郑重道：“我敬重、爱戴天帝，他于我是精神上引领。至于你，我已然放弃了思考和一切本该将你拒之门外的理由，哪怕预料过这么做最可怕的后果。”
上官昀张口，却发不出一个字。风殷此话，决绝中带着悲怆，叫人听得心惊肉跳。他虽然期待风殷对自己信任，对自己无保留的爱，但是当他真的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上官只剩下了心疼。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忠魂破阵烈酒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