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花凝笙

71、焰火

　　爸爸的话无疑让她的心蒙上了一层感伤，其实她对过往两年的新年是没有印象的。若问她去年除夕的光景，大抵回忆起来的还是几年前与这些人的其乐融融。至于旁的，健忘的陆曼已有些记不清了。
　　她眼中含泪，却又生生憋了回去。除夕夜落泪是不吉利的，举了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醉人的甜香有些冲脑，一口下去已有些晕乎乎的。这也许就是大人们常说的‘上头’，她不敢多喝，只放下了杯子去吃菜。
　　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一到和家人在一块儿的时候，手机一有动静她就心虚。不着痕迹地瞥了眼爸爸，见他并未在意地跟奶奶说着排骨的做法儿，赶忙松了口气拿过来看。果然是江离，便起身去了里屋给他回了过去。
　　陆曼关上房门，带着些隐秘的刺激和快乐，小声着说：“怎么这时候找我啦？我正吃年夜饭呢。”
　　江离的语气有难掩的兴奋：“曼曼，你在你爷爷家吗？”
　　陆曼笑起来：“是呀，我跟你说过的。”
　　楼下的鞭炮声震耳欲聋，她已有些听不清江离在那头说什么了。而电话那边也喧闹得过分，两人一来一去倒向打哑谜般。陆曼举着电话站在窗边，一朵金黄色灿烂的焰火升上天去，正是这时，那鞭炮声停了，她愉悦地对他说：“江离，现在我能听到你说话了。”
　　江离那头也变得安静下来，温柔笑道：“我知道，因为刚才吵着的是同一片鞭炮声。曼曼，你往下看。”
　　陆曼几乎不加一丝犹疑地就靠着窗子往下看去，那熟悉的笑脸就隔着层玻璃与她对着。她心中惊喜万分，快乐地赶忙与他招着手。江离不敢喊她的名字，她亦不去再与他交流。只见那窗子后的人儿一闪就没有了，不过几分钟的光景，裹着米白色棉衣的陆曼便已笑着朝他奔了过去。
　　他伸手将她迎进了怀里，帮她理了理没完全系好的围巾。冷冷的天，她的耳根冻得有点红，他一面呵着气帮她暖着，一面笑道：“也不用这么着急，把自己冻坏多不值当。”
　　江离帮她把身上没理好的衣物一一理好，看着她惊喜的说不出话的样子也不由得笑起来。和着满地的雪，他傻傻笑着，她也傻傻笑着，一时竟定格在了那儿。
　　身后的天穹上划过一道道飞逝的流火，金黄、银白、绛紫，各色各样地落入两人澄澈的眼里。她白皙的脸上绽出了清甜的笑容，指向方才一闪而逝的那缕灿然的光：“江离你看，刚刚那个青蓝色的好美。”
　　他笑着回头去看，清透的青蓝色光映在两个少男少女的脸上，倒似倾泻而下的皎白月光般柔和美好。她单纯地笑着，靠在他的身旁静静抬着头。那灿烂又迷离的青蓝色焰火似怎么放也放不完一般的，一朵朵飞快地升上黯黯的天穹，盛放到极致时又散落成花儿缓缓地坠落。一朵落了，一朵又升，宛若生生不息。
　　江离侧过脸来看她，她仰着脸冲着那漫天的灿烂露齿笑着。他弯下身去，轻轻在她脸颊上亲了亲，她唇角的笑意更美了，带着股清淡凛凉的薄荷香靠在了他怀里。
　　“江离，今晚我很开心。”她往他的胸膛贴了贴，隔着厚厚的衣服，她听不到他的心跳，却莫名得有了安全感。
　　他用下巴蹭了蹭她带着飞雪的毛茸茸的发，揉了揉她的脑袋：“今年来舅舅家过年，忽然想起来这儿离你很近。就找了理由出来见你，我总觉得除夕夜见不着你很遗憾。知道他们不高兴，可还是没忍住来了。”他满足地笑着，然后问她：“你下来，家里人有没有说些什么？”
　　陆曼笑着摇了摇头：“他们当然也是不希望我一个人出来的，不过我骗他们说要一个人出来放鞭，爸爸也就没说什么。”
　　江离挑了挑眉，倒有了几分兴趣：“你说要放鞭，那你带鞭了吗？”
　　陆曼一面笑着回道：“当然了。”一面侧过身去从厚重的棉衣里头掏出了一挂鞭来，还顺带从口袋里拿了个打火机交到江离手里：“诺，撒谎也得靠点谱咯。”
　　江离接过东西，笑着揽住她的肩朝小区外头走去：“谁说你在撒谎？咱们本来就是出来放鞭的。”
　　陆曼的眼里有愉悦的微光，带着笑意点了点头：“好，你来点火。”
　　江离带着陆曼来到了一片宽敞的空地，这一片儿居民本就以老年人居多，况且已到了春晚时间，外头便更没什么人了，空空荡荡的大块地竟成了两人的‘秘密基地’。陆曼的心里有隐隐的兴奋，往日里她虽对吵嚷的鞭炮无甚烦恼，今儿与江离凑在了一块儿，倒莫名期待了起来。
　　她有点儿怕点火，所以在江离摆好了炮仗后，便跑得远远的捂住了耳朵，一双眼倒俏生生地看着他笑着。他笑呵呵地唤她：“你过来呀，躲在那儿可没意思啦！”
　　陆曼朝那不大不小的炮仗张望了望，然后小小得往前挪了一步。他还没说什么，她倒自己觉得自己怯生生的样子有点好笑：“哎呀！你看我就是胆小，老害怕它能炸着我。”
　　江离宽容地笑了笑，放下手里的打火机，走过来去牵她的手。她微微笑着，倒没推拒：“你要带我过去，我可要吓着了。”
　　江离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尖：“你个胆小鬼，试一试吧，我把着你。”
　　陆曼‘嗯’了一声，他从身后拥住了她的身子，把着她的双手。她还是有些紧张的，寒冬里手心已渗出了汗。他就笑，温声着说：“我们去点火咯。”然后握着她的手按下了打火机，引线燃起的那刻，他们彼此都害怕又兴奋地相拥着捂住了耳朵往后退着。大约过了五秒，那引线才燃尽了，只听一声巨响，那爆竹‘蹭’得一下飞上了天去。
　　她欢快地跳了起来，带着一脸的兴奋：“江离，我们成功了！”
　　江离也同样高兴，便笑着调侃她：“你又不是刚刚吓得跑那么远的时候了。”她笑着去捶他，他轻而易举地就捉住了她的手，轻轻放到了自己的胸口处：“怎么样？以后还怕吗？”
　　她的手被握在他温热的掌心里，好像整颗心都暖和了起来：“不怕了，你在这儿，我什么都不怕。”
　　江离无端被她的话惹得感动，他看向她时，眼角已有了些湿润。天上的焰火还没有停，只是那青蓝色的好似已放完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绽放的五光十色的璀璨。像泼天的琉璃光华，耀花了他们的眼，也掩住了他此刻眼中的泪光。他动情地拥她入怀，带着满天的灿烂，深深地拥住了他心里的那个女孩。
　　“曼曼，我想一直都这样，这样抱着你。”他顿了顿，将她拥得更紧：“我不想松开了，一辈子都不想。”
　　映着慢慢落下的那寸寸金色的焰火，她的眼瞳里也慢慢充盈了剔透的泪光。乍然看了，那藏着的爱深重得让人心颤。她的手抚着他的背，语气里尽是小女儿家的缠绵：“你这样说了，可不许反悔。”
　　他靠过脸来，拥住她的腰身，然后吻住了她的嘴。他很少这样深重得去吻她，年少的时候总不敢轻率地去做些什么。哪怕两人已相处良久，唇齿相依、呼吸相闻的举动也好像太过亲密。而他从来都不知道的是，每次他吻她的时候，她都会偷偷睁开眼去看他的脸。
　　她微微颤着睫毛，眼底透出的微光映入他闭着的双眼、他浓浓的眉、他清晰黑亮的发线。然后她满足地闭上了眼睛，感受着他深深的温柔。
　　待天上的最后一朵花儿也落了，他湿润着一双眼将她放开，回首已是漆黑的一片天幕。他掏出手机看时间，这才发现已过去一小时了，家里面也已一催再催地打来不少电话。陆曼也如是，想来爸爸他们已等急了，便朝他眨着眼睛笑了笑：“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江离牵过她的手：“是啊，春晚都播了一半了。”他带着她往回走，一面语带期待：“等有一天，我们也能一起过年。”
　　陆曼摇了摇两人牵着的手：“诺，今年不就一块儿了嘛。”
　　已到了爷爷家所在的小区，两人不约而同地松开了手，齐齐往四楼那点着小红灯的窗子望去。江离的眼里透出些向往：“我说，有一天我也能去你爷爷家过年。”
　　陆曼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轻轻留下一吻。
　　“会的。”她笃定地说。
　　陆曼回到爷爷家时，几人正围着电视看起了春晚。那年赵本山还是万众瞩目的人物，几句带着浓厚东北特色的话逗得人人捧腹。爸爸见她回来了，倒笑着埋怨道：“早说要和你一起去，你非要自己去，你爷爷奶奶都等着急了，给你打电话也不接。”
　　陆曼忆及方才的种种，倒微微涨红了脸。幸好因着过年，房内换了红灯倒看不出来，只转过身去挂衣服，间隙回道：“鞭炮声音太大，我听不见。”
　　爸爸并未生疑，只关心道：“晚上要是没吃饱，就去桌上再吃点，一会儿我去煮饺子。”
　　陆曼挂好衣服，笑着回头：“我不饿。”
　　口袋里的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正疑惑着他不是刚见过吗，掏出来看才发现是季飞洲。
　　他没有给她电话，屏幕上只有一条简单的短信。
　　‘新的一年，祝小陆幸福。’
　　她淡淡地笑了笑，然后回复了句：‘你也是。’
　　赵本山的段子又一次引得爸爸开怀地笑起来，她收起手机，投入到来之不易的天伦之乐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