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花凝笙

56、怜取眼前人

　　招了老郑的陆曼当然没有什么好果子吃，从韩亦佳家回来后，陆妈妈气急败坏地拎了她的耳朵，劈头盖脸地厉声骂道：“就你清高！就你清高！人家好心好意，你不领情就算了，在那儿狂妄什么！”
　　她越讲越气，要不是老郑在屋里咳了几声，她眼底的恶毒简直要生出一张血盆大口来把陆曼活吃了。陆曼疼得‘嘶’了一声，陆妈妈冷哼了一声松了手，旋即又攥住了她的手臂。快步进了她的小房间后，神色愈加阴狠起来，恶狠狠地低声威胁道：“警醒着点！看不出来你我都靠他养活？”她骂完，又淡淡地松开了陆曼的手，心虚地觑了觑那紧闭的房门。陆曼就默默地坐在床边，好像失了聪般对她的骂声充耳不闻，看向地板的眼睛也是没有神采的。
　　半晌，陆妈妈铁青的脸慢慢缓和下来，坐得与她近了些。她那一瞬宛若恍如隔世，震惊兼之恐惧让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弹开了。陆妈妈张了张口，又皱着眉欲言又止了，牙根倒狠狠地咬了起来，极力压低了声嗓，语气里的恨意确是藏也藏不住：“我就是不甘心呐！我就是不甘心！”
　　陆曼木然地转过头来，毫无生气地回了句：“嗯。”
　　陆妈妈的不甘似乎需要一个发泄口，即便平素早已无话可说的女儿，她也顾不得了。眼圈通红地攥紧了拳头，狠狠地往自己大腿上砸得出了一声闷响，语气里全是浓浓的不甘：“我王文美这辈子，就没有个好时候。生下来就是个农村家庭，天生穷命。大了又没钱上大学，为了个城市户口嫁给了你爸那个窝囊废，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女儿。到现在又要委身于那样一个男人过着这种日子。”她的脸当然变得狰狞非常，一双眼里盛满了对世界的痛恨：“我连脸都不要了，为什么还要受穷！”
　　陆曼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陆妈妈被她的冷漠弄得有点毛了，有些心虚地问了句：“你笑什么？”
　　陆曼的表情又恢复了漠然：“没什么。”
　　陆妈妈心虚过后，看她那副仿佛事实与她无关的神色，又是恨得牙痒痒了。没忍住地又狠狠推了她一把，陆曼晃了一晃又坐定了。她一时拿她没了办法，又神经质地小声骂骂咧咧道：“仔细点你的嘴，要是让我知道今天的话你说出去一句，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她骂完，好似浑身上下都痛快了不少。抻了抻手臂，走出房门的体态颇有些懒洋洋的。
　　陆曼觉得现在的妈妈，是有些神经质的。她总把自己的一切遭遇归咎于不公的命运，是上天不开眼才造就了如今的不幸，而从不会检讨，她自己究竟有没有做过什么，去伤了亲近人的心。
　　假期余下的日子，陆曼面对还有半数的作业感到头疼了，江离同样也是如此。江离是希冀着能与她一同‘冲刺’的，但她总觉得与他一起会分了心。两人写着写着，思绪就会被一些东西莫名其妙的带偏，反倒没了效率。陆曼婉拒了江离的邀约，想了一想，拨通了韩亦佳的电话。
　　韩亦佳的语气很欢快：“好呀，我这两天也正赶作业呢，你来我们也不无聊。”
　　陆曼当时跑了神，并没在意韩亦佳口中的‘我们’意味着什么，只记得她同意了的。次日一早，便收拾好东西往她家出发。
　　因着之前来过几次，不出半个钟头，陆曼便顺利抵达。门再敲过之后很快就开了，陆曼刚要笑着迎上去，却发现眼前人是黑黑瘦瘦的李承浩。
　　她愣了愣，李承浩倒笑着将她让了进来：“见到我这么惊讶？”边说着，边体贴地将门关好，为陆曼指了指要穿的拖鞋。
　　陆曼是有些意外的，缓了几秒便笑得柔和：“之前韩亦佳没有跟我说过的，就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说话的功夫，韩亦佳这才穿着一身睡衣裤从卧房里出来。显然是没睡醒的，惺忪着眼睛朝他们嘿嘿地笑起来：“他也是昨天第一次来，也跟你一样说作业写不完，找个人一起抄作业。”她走过来亲昵地蹭了蹭陆曼的脸颊：“你们来得真早，我还没起床呢。”然后陆曼跟她逗趣了几句，她便起身往洗手间洗漱去了。
　　沙发上只留了李承浩与陆曼并行而坐，他对韩亦佳的心思，她一直都很清楚的。她也一直认为，执着于孙维新的韩亦佳不会对李承浩有什么答复。如今这情状，她倒有些看不清楚了。韩亦佳的心里，究竟把李承浩的关心理解成什么定义？她是很聪明的女孩，该不会对那友情下暗涌的情愫一无所知。
　　韩亦佳洗漱完毕，三人吃了些简单的外卖，赶了一下午的作业后，李承浩家里催他回去了。韩亦佳也没多做挽留，只笑着问陆曼：“他走了，你晚上要留下来陪我吃点儿饭吗？”
　　陆曼回家也不会有什么好心情，自然答应下来。李承浩走的时候，韩亦佳正背对着他，将水壶中的水倒入玻璃杯。陆曼看到他回头深深地望了韩亦佳一眼，眼里的情意那么真。
　　韩亦佳想到了什么有趣事，笑嘻嘻地猛得一回头：“陆曼我跟你说。。。”‘砰！’门忽然就闭上了，两个女孩具是一震，回过头去李承浩当然已不在了。韩亦佳的脸颊上泛上了一丝不大明显的红，嗓音倒依旧落落大方：“嗨，他关个门够重的，吓死人了！”
　　陆曼‘嗯’了一声，含笑着静静打量了她灵动的双眼，倒把开朗的韩亦佳看得不自在得笑起来：“你今天倒是有点儿奇怪，老觉得你盯着我看。”她随手拿起了茶几上的小镜子，左右瞧了瞧：“我有什么不一样吗？”
　　陆曼笑着拿下她手里的镜子，打趣道：“没有什么不一样，我是想问问，你觉得李承浩怎么样？”
　　韩亦佳鬼精灵的眼珠一转，亲亲热热地拉着她坐下：“你早晚要问的，我知道你看出来了。不过还没有发展得那么快，我还没考虑好呢。”
　　陆曼听她的意思，是有些动摇了的，忆及之前她对孙维新的‘痴情’，不由讶异道：“你从前。。。”
　　韩亦佳笑眯眯的，倒眼疾手快地用食指停在了陆曼嘴边，打断了她的话。见陆曼怔住了，便紧接着将话茬儿接了过来：“他就是对我没意思，邱洁洁不喜欢他，他死缠烂打不成。没过多久又和他班上的一姑娘在一起了。庄楠，你见过的。”
　　陆曼的脑海里迅速闪过庄楠这个人，成绩平平，不怎么爱说话。瘦瘦小小的身子，一米五五的个头，巴掌大的小脸儿上生了些雀斑。五官无不是很小巧的，那双眼一笑起来几乎就看不见了。她是个太过平凡的女孩，跟韩亦佳的相提并论起来，于情于理都及不上的。
　　她有些替韩亦佳不平，皱了皱眉。韩亦佳宽容地笑了，语气里倒很平和：“你一定觉得这很不公平吧，一开始我知道的时候也气坏了。可是那又怎么样？他说我很好，他配不上我，他需要一个普普通通、不那么优秀的女孩来证明他自己是被人需要的。从他说出这些话的那刻，我就一点都不喜欢他了。”
　　陆曼的眼神里有些疑惑，她又淡淡地笑了笑：“他这样说之后，我就不再强求了。因为他的确配不上我，他连接受我的好的勇气都没有。同样，他也不是我从前心里臆想的孙维新，他要的也从来不是韩亦佳。他不喜欢我是一直的，我喜欢他，也是因为不了解。”
　　韩亦佳讲完这些话，笑容变得轻松而释然。在陆曼看来，她一直是个很厉害的女孩子，敢爱敢恨。爱时毫不留余力，不爱了又绝不拖沓，潇洒而果敢。陆曼羡慕她的直接和恣意，因为那是她所没有的。
　　见韩亦佳想通了，陆曼当然真心为她高兴，忙趁热打铁地凑上来：“诶？那李承浩，你考虑到了哪一步呀？”
　　韩亦佳提到他，笑容变得浓了些：“他啊，对我是很好的。”
　　陆曼摇了摇她的手臂，笑眯眯地说：“你还知道咯，我还以为你不知道，都替他犯愁。”
　　韩亦佳睇了她一眼：“唔。。。他从来也没跟我说过，我那时也是对孙维新一心一意的，哪儿好意思想这些？”
　　陆曼缓了几秒，然后语气认真地问：“那如果，他有天跟你说了，你会怎么办？”
　　韩亦佳略蹙了蹙眉，又笑着摇了摇头：“嗨。。。我认识他比你久，他的性格我懂。即便再喜欢，他也不会开口的。”她看了看陆曼，眼神里有清澈的温柔：“他既然是这样的，要是我想通了，我就去找他好了。”
　　韩亦佳见她听得入神，外头的天光又暗了，便拉了拉她的手，露齿笑得很好看：“不说这些啦，我们去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