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花凝笙

43、终将面对的思念

　　拎着装着打包盒的塑料袋，陆曼乘上了回家的公交。江离就坐在她身边，拥着她的肩，时而跟她说些笑话，而她好似有些思绪不宁，又极安静地看向车窗外疾驰而过的霓虹。
　　江离的声音很温柔：“在想什么呢？”
　　他的声音很轻，像片叶子轻飘飘落在她的颈后。她朝他笑得很轻、很浅：“没什么，有点想家了。”
　　江离又腾出一只胳膊来，将她整个人环住。瘦弱的身子衬着她静默的脸庞，分外单薄了。他贴着她的脸，笃定地笑了笑：“马上就到家了。”
　　陆曼的眉宇更平淡了，她丝毫没计较江离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她就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日日的跟江离相伴，跟老师们和妈妈打游击战，让她的生活变得充实而与从前背道而驰。有些事情，她暂时顾不上，难道就忘了么？
　　她有半年多没见到爸爸了吧，离婚时妈妈争了那么久，可谓是硕果颇丰，陆妈妈才能在不工作的日子里尚衣食无忧。而爸爸呢？拿着高昂的抚养费，还要一个人撑起一切，他过得好吗？
　　这些，都是江离不能理解，也不能跟妈妈说的事，她都要自己考虑。
　　下了公交，江离看了眼手表，轻轻在她脸颊上吻了吻：“要不我送你到楼下吧，今天太晚，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走。”
　　陆曼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别了，我妈要是在阳台，看见了不好。”
　　江离的眼神有一瞬的失望，又转为深深的恋恋不舍，牵着她的小指，撒娇似地说：“那你到家了记得给我发消息。”
　　陆曼‘嗯’了一声，转身走上斑马线，去过马路。晚上的车已经很少了，很快便到了马路对面。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发现江离还没走，就在原地远远地看着她。四目相对时，他用力地朝她招了招手，她朝他笑了笑，然后走进了小区大门。
　　回了家后，陆妈妈被香味吸引过来。赶紧打开了打包盒开吃，然后半是兴奋半是埋怨地数落她：“你回来得太晚了啊，女孩子这么晚还在外面不安全。”
　　陆曼敷衍地‘嗯’了声，就拿着包进了房间，机械地将包里的东西倒出来一一收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神色如常。陆妈妈开门而入，拉住了她的手臂，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又去瞧她的眼睛，一样的淡漠无波。似乎看上去没什么不对，但还是本能地觉得有鬼，便有些狐疑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陆曼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耐着性子回道：“没有。”
　　陆妈妈疑心重，又反复观察着她的表情，她也索性不收了，就面无表情地看着妈妈。她什么都懒得解释，反正她们母女的关系一向不甚亲密。除了必要的义务，似乎没什么温情存在。陆妈妈的过分要强张扬外露和她的平淡是真内敛敏感本就水火不容，若非是母女，大概两人的性子终生都不会有交集。
　　陆妈妈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不痛快起来，铁青着脸冷飕飕地丢下一句：“你最好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考不上好大学我这辈子就完了!”
　　陆曼在妈妈关门走掉后，本能地翻了个白眼：好像她的悲剧全是因为自己考不上好大学一样。
　　洗过澡后躺在床上掏出手机，这才发现江离原来给她发过消息了。令她讶异的是，发件时间晶石22:30，那时她还没到家啊。
　　点开消息，才发现他的用意，让她眼角竟有些湿润。
　　‘我就在这里看着你走，直到我仰起头、踮起脚、跳起来都看不见为止。’
　　怪不得她一回头，就能看见他还在原地。
　　墙上的时钟即将指向零点，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他睡了吗？她试探着发过去：‘睡了吗？’
　　江离秒回：‘没呢，在等你。’
　　陆曼笑了笑，屏幕上的时间正正好好跳到‘0:00’，她回道：“周六了，早些睡，晚安。”
　　在得到江离的‘晚安’后，她关了灯躺着，纷乱的思绪又找了上来。对爸爸的思念让她彻夜难寐，翻来覆去、辗转反侧，有时脑海里空白了，身体疲惫地钝化了，意识却那么清明，吊着她最后一丝神智，不让她睡去。
　　伸出手臂去按亮了手机屏幕，赫然的2:35打入眼界，与此同时，还有一条消息让她消弭了困意。江离在一小时前又给她发了一条：‘如果睡不着，就来找我吧，我的手机一直为你开着。’
　　陆曼纤细的指尖慢慢划过屏幕，心下犹豫了起来：找他吗？
　　不过几秒，她又颓然地将手机按灭，丢在了一旁的书桌上。快速将脸埋在被子里，强迫自己睡着，不再胡思乱想。她不想说的，谁也不能爱谁一辈子。在爱的时候，她不想过多地给他添麻烦。天长地久不现实啊，她只愿他快乐、轻松，这就够了。
　　这些与他无关的事，她自己来承受就好。
　　周六上午，陆妈妈又是一早就出了门去。她看妈妈给她留了一碗白粥，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今天本就没打算出门，便就着睡衣下去买了包榨菜，配着白粥凑合一顿。
　　外面的天阴阴的，空气中带着淡淡的霉味。她挺奇怪的，不喜欢暖洋洋的大晴天，倒青睐这阴恻恻的气候。走着走着，她竟然拎着一包榨菜鬼使神差地来到了一个地方。定睛一看，竟是爸爸的店门口！
　　进去吗？
　　有句话叫‘近乡情更怯’，让她思念、痛苦、内心煎熬的地方就近在眼前，往前走一步却变得那么沉重艰难。见面了，他们要说什么呢？从什么开头呢？本是再简单不过的对白，到了她这儿，怎么就这么生涩？
　　她纠结着，邻居卖水果的阿姨一抬头，见着她眉开眼笑：“呀！这不是曼曼嘛？学习忙吧，多长时间没回来看爸爸啦？”她的嗓门又高又亮，惹得她脸颊一阵烧红，顿生尴尬。
　　店门打开了，瘦了一大圈的陆建国就出现在她眼前。她都没看清爸爸的脸，就赶紧逃难似的进了店，就想逃避开邻居阿姨过分的热情，那像一团火，将她薄弱的脸皮烧得灼痛。惶惶然站在店里，一时又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爸爸该是高兴的，只是那高兴太隐忍了。他坐在脏兮兮的椅子上，交错的手轻颤着，沙哑着嗓子说了句：“坐吧。”
　　陆曼从嗓子眼里‘嗯’了一声，顺着他的话，机械地坐在木凳上一角。没有背靠的椅子，让她仿佛失去了依靠，绷直的背有汗黏腻着，时刻让她的心复杂着、紧张着，难以放平。
　　爸爸与她沉默良久，转而转过了身去打着电脑游戏。激烈地枪战声音让她的思绪更加纷乱，爸爸该是怪她的吧，怪她多少次明明有机会、有时间，却没有在他最艰难的时候，来看过他一眼。
　　他不看她，她却莫名地变得自在了一点。眼底的关切流泻而出，她看着他的背，比从前要窄了许多。旧了的衬衫上有一小块的油渍，她借口去厕所，到后屋去看爸爸的生活状况。
　　后屋乱糟糟的，有堆积着的没洗的衣服随意地摊在洗衣机上，桌上摆着热过几次的残羹剩饭，还有一杯没喝净的白酒。走进卧室，被子果然是没叠的，枕巾也是脏旧的，好像已用了七八年了，上面的花纹已经看不清。
　　天阴的，她放弃了晒被子的想法。便把枕套枕巾统统扯了下来，连同那一堆衣服一起丢入了洗衣机里。打开冰箱，里面东西少得可怜，东翻西找地掏出两个鸡蛋，一棵葱，从百度上搜了菜谱来依葫芦画瓢，有模有样地开火掌勺。
　　爸爸见她好久没出来，扔下游戏到了后屋来寻她。正看见她生涩地往锅里倒油，旁边放着搅好的还带着蛋壳的蛋糊。赶紧几步上前，语气软了下来：“你别弄了，我来。”
　　陆曼心里五味杂陈，低声嘟囔了句：“那我去看店。”便逃也似的走掉了。
　　店里生意并不好，还未完全入夏，冰镇饮料还没人买，半数以上都是被爸爸自己喝掉了。她去拿了瓶冰可乐，冰凉的气泡十足的让她的神智更加清醒。游戏关掉了，映入眼帘的是桌面上，她和爸爸的笑脸。
　　最深的感情，往往也藏得最深。
　　爸爸即便怪她没有来看望他，也还是把她和他的合照放在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手机在这时响了，是江离发来的消息：‘在干嘛呢？’
　　闻见炒鸡蛋的香气了，爸爸也该喊她一起了，便赶紧言简意赅地回道：‘我爸这儿，回去说。’随即快速合上了手机。
　　爸爸的手艺其实很好，只是忙于开店赚钱，又没人照顾起居，往日里做得敷衍了。今日她来了，一盘简单的葱炒鸡蛋都做出了格外香甜的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