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花凝笙

27、纠结

　　下了公车的陆曼，跟江离摆了摆手，就打算往家走。即便江离给了她定心丸，她也依旧没什么兴致再去谈情说爱。陆妈妈对这种事向来是严防死守，她心里再明白不过，一旦传到陆妈妈耳朵里，她不死也得脱层皮。
　　掏出钥匙开门，陆妈妈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漱、铺床、然后懒怠怠地瘫在床上。江离还对这事有一丝不会通知家长的妄念，她是完全不抱希望的。江离刚刚的话，她有感动。但她也理智，没到最后关头，谁也不知道谁会不会放弃。
　　陆曼一向喜欢把最坏的打算做在最前，没别的原因，就是怕巨大的心理落差打倒自己。她闭上眼，随意一躺，很容易就幻想出了她与江离分开的画面。
　　然后，江离的脸越来越小了。然后，她就没了意识。
　　忽然，在无边的黑暗里，有一道黄光打入了她的眼界。那么明亮，却没能照亮周遭一分一毫。那束光里，悬着两个人。一个是江离，一个是她自己。
　　梦里的陆曼，满脸泪痕，无力而痛苦地执拗要求：“江离，你走吧，离开我。”
　　江离的面目很模糊，她看不清他哭没哭，就知道他沉默了一会儿后，痛心的表情，用力地摇着头。
　　光束的尽头是有着强大吸引力的深渊，它将江离浮着的身体飞速抽开。他没有一丝的挣扎，就永远消失在了陆曼的眼底。
　　“不！”陆曼惊叫着醒过来，她猛然发现，自己没有关灯。昏黄色的灯映着对面的时钟，指针正指向十二点的位置。
　　那个梦里，没有旁白。但她就是混身浸满了冷汗，总有种意念驱使着她的意志，告诉她，他堕入深渊了，他们永远不会再见面。
　　陆曼的头有点疼，抓了把乱掉的头发，拿起手机来，她总觉得他来找过她了。屏幕亮起的那一瞬，空白一片，她没觉得如释重负。相反，她神经质地开始不相信，他是否真会承担起责任。她忽然害怕起来，甚至就快算起日子，算还有几天受处分，还有几天开始一阵一阵的哭，还有几天他们就要结束这场荒唐的游戏。
　　怎么也睡不着了。
　　一夜的劳累让她失去了精神，这周的数学课停了。她就老老实实地在家做作业，她虽怕失去他，但更怕失去成绩。王睿和高婷约她晚上去吃新开的自助，她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没跟她们提起这事，高婷今天兴致格外高，开了瓶红酒，给她们依次倒上，傲娇地笑着：“吃烧烤的时候，喝点红酒特有档次，你俩试试。”
　　王睿捂着肚子，转了转眼珠：“我都饿了，先去拿吃的吧，等下再喝。”
　　高婷昂了昂脖颈：“既然我们睿睿饿了，那咱们就先去拿吃的吧。”然后就脱了外套起身，王睿有点懵：“都起来了，谁看包啊？”
　　高婷理所当然地丢下一句：“还用说么？当然是陆曼啊。”
　　陆曼心里有一瞬的不快活，然后也懒得计较。蔫蔫地在座位上，摆弄着手机。江离没有给她发消息，她也没心情上网。从昨晚分别过后，他们就没有任何交流。
　　这顿饭吃得虽食之无味，但高婷拿了太多，为了帮她吃光，免得罚款。陆曼还是咬牙吃了很多，多到她是扶着墙出来的。高婷和王睿早就约好去看一美国大片，陆曼从来不感兴趣，今天更没心情，也就没跟着了。
　　陆曼心里明白，她们仨的友情，走不远的。
　　回到家后，陆曼的蔫让陆妈妈深感奇怪。见陆曼不对劲，她赶紧凑了过来，查户口一样地连珠炮：“你心情不对啊？怎么回事？不是跟高婷和王睿去吃自助了吗？有矛盾了？”
　　陆曼感觉特别累，要说光是因为江离的事心虚，那绝对是撒谎。和高婷、王睿的渐行渐远，她也一样失落。
　　她面如土色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感到肚子一阵剧痛。还没等陆妈妈继续发问，她就捂着肚子飞奔到厕所里，十几分钟都没出来。
　　一定是刚刚的暴饮暴食，加上自助的海鲜，未必就那么新鲜，让她闹了这么厉害的肚子。半小时的战斗后，她整个人都要虚脱了，颤颤巍巍地弓着腰出来。陆妈妈赶忙把一盒肠炎宁扔到她桌上，交代道：“水都给你倒好了，把药吃了。”
　　陆曼无力地‘嗯’了一声，然后挪着身子坐在床上，吃了药后在床上蜷缩成一团。陆妈妈关掉了房间的灯，折腾到虚脱的她，很快睡着了。炎症未消，又很快被折腾起来。循环往复，一晚上跑了六趟厕所，上吐下泻，苦不堪言。
　　有那么一刻，她都觉得自己要活不下去了。最难受的时候，她想起了江离。他没联系她，他到底在干什么啊。
　　身体上的痛苦，心里上的焦急和恐惧，让她第二天，第三天，都丝毫不见起色。去医院挂了水，看着输液瓶里的水珠一滴滴注入到她血管里，感知到了时间的漫长。每次陆妈妈接起电话，开了病房的门，她都觉得是来跟她算账的。
　　再这么下去，她就要疯了。
　　别人都上学了，她才有一丝好转，终于不腹泻了。但还是一脸蜡黄，胃里空空的，只能靠流食维持着。不过三天，本就瘦削的她，更见单薄。
　　陆妈妈跟王桂云打电话请假，一切，终于爆发。
　　陆妈妈是决然没有想到，陆曼出了这样的事。她气，她气得在心里，已经把陆曼打死了无数遍。可落实到实际上，她还是保持了理智。
　　挂完水回家后，陆曼沉默地躺在床上，依旧没力气，就歪歪斜斜地等着暴风雨。陆妈妈坐在她的床沿，母女俩皆是脸色煞白，难以开口。
　　良久，陆妈妈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开口：“他叫什么？”
　　陆曼闭上眼，摇了摇头。
　　妈妈直截了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班主任都告诉我了。叫江离是吧？他还在学校里亲你，你们真的胆子太大了！”
　　陆曼脸色苍白，勉强支撑着坐起来。她知道她不该顶撞，但实在心乱如麻，语气钝钝的，却极怼人：“你都已经知道了，还来问我干什么？”
　　陆妈妈心里急得要死：“我不应该问吗？你在这么关键的时候，要考大学的时候啊，你竟然还有心思处对象！曼曼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就喜欢他喜欢到这种程度吗？”
　　陆曼心累，她虽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会这么累，看着妈妈这样的情绪，还想起了江离目前的毫无所踪，她感觉自己的躯壳，像一张揉皱了的纸一样被扯碎了，难受的无法形容。
　　她疲累地用手捂住脸，她不想妈妈、还有王桂云去刁难江离。更何况妈妈如此，她更不忍再去刺激她敏感的神经。“不，不。”她摇着头，一遍遍地否定道：“不，我没有那么喜欢他。”
　　陆妈妈有疑心病，她凑过来，明显不信任地再次追问：“真的么？你可不能对我撒谎，我这次就这么轻易的饶过你了，你再骗我，你可就太没良心了！”
　　陆曼用力地点着头，妈妈见她如此，就硬了硬语气，皱起了眉头：“那你跟他，必须断了。”
　　陆曼心里一咯噔，表面平静如水。她太了解这样的流程了，邱洁洁那次，想必也是这样的套路。晓之以理，然后快刀斩乱麻。邱洁洁哭了一天，陆曼只能哭一个晚上，第二天就要完完好好地去上学了。
　　陆曼麻木地点着头，一遍遍答应着陆妈妈。待九点过后，陆妈妈睡下了，陆曼独自一人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眼泪终于遏制不住地涌出来。她坐在床上，将脸埋在膝里，蜷缩成一团的泣不成声。她比谁都纠结，都心伤。一面是苦口婆心的母亲，一面是她真的付出真心去爱的男孩，她的初恋。他们之间那么好，不过遇在了错的时间。
　　她在这里纠结什么，坚持什么呢？江离在事发当晚，跟她说，绝对不会放开她的手。可过了几天了，他们之间毫无交流。王桂云能把这事讲给陆妈妈，江离那边必定也早已变了天。他的选择会是什么？
　　他如果想放手了，她应不应该先他一步结束，来保全自己那点可耻又无用的自尊心。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来信人显示：江离。
　　她的心一下就被悬了起来，颤抖着手指去点开那条短信。她的肩膀不住地颤抖着，看到他的回答，她忽然觉得，这些天来，她所遭的罪都值了。
　　‘曼曼，我的爱人。
　　这几天我一直想联系你，可我看你的样子，也没什么心情来搭理我。
　　我知道你是犹豫的，犹豫着要不要跟我分开。学校老师都找我谈过了，你那边想必也不好过。我不知道你病了，直到今天晚上在食堂，我找不到你，韩亦佳告诉我，我才知道的。对不起，我没在你难受的时候给你陪伴。
　　曼曼，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我都不愿意跟你分开。
　　在学校里，我们做回普通的朋友，我保证，不会再发生这次的事情，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
　　曼曼，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对你的歉意。
　　曼曼啊，我好想你。
　　曼曼，别离开我好吗？
　　曼曼，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