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花凝笙

19、老地方见

　　有拥挤的人流将二人几乎冲散，有那么一瞬，她的心里闪过了一丝幻象。她将被愈来愈挤的洪流与他失散了，但他却眼明手快地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臂。
　　一把恰好的力道将她重新与他拉近了，不远不近，正在触手可及，又贴不上的位置。她的脸悄悄地红了，险些被他发现些不该明了的心事，就别过头去，漫无目的地想看窗外路过的景，但只看见了发式各异的，攒动的头。
　　所有人似乎都急着去做些什么，赶着场约会，还是奔波在加班的路上。她隐隐地猜测着，那个将头发染成好看的姜黄色的女人，打算去往何处。
　　江离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语气带笑：“快下车了，往后走走。”
　　陆曼回过神来，车上还是挤得很，她紧紧跟着江离的步伐，用力地蹭过一个个拥挤在路上的人。从１０２下来的时候，忽而就身边松快了，倒有些逃出生天的意思。
　　车子停靠的站牌，旁边有家装修古朴的饺子馆，店门口有一颗柳树，正是抽丝拨芽的季节。有嫩绿的叶被柔风吹起，连那风都觉得带了几分绿意。“沿着这条路向前走，再拐两个弯儿，等看到一个旧旧的金色大门的时候，就到她家楼下了。”江离语气轻快。
　　陆曼用心地记着路途，可奈她本身就是个路痴啊。走过去，再走回来，她到底是没记住这路。江离晚上在ＱＱ上问她：“今天的路，你都记住了吧？”
　　陆曼隔着屏幕，也感到了一阵窘迫。她想了想，发了个‘委屈’的表情过去，然后打字：“没记住啊。。。”她的唇角不自觉地漾起了一丝难为情的笑，好像他能看见似得。
　　他倒未怪，反倒很欢喜的样子：“那下次我再去找你吧，省得你找不到路。”
　　陆曼笑了，右手从键盘上拿起，轻轻拖住了自己的腮。她该不会是故意记不得路的吧？还是上天就是故意叫她这么笨，才换来了心上人对她的一再纵容？
　　她皱了眉，煞有其事的，似是想让自己清醒些，轻轻地摇了摇头。重又一双手码字如飞，回了几分理智：“那最好了，下周六见。”
　　江离秒回了一个‘得意’的表情：“嗯嗯，老地方见。”
　　恋人们常将‘爱巢’称作老地方。浓情蜜意时，他们说：“老地方见。”而分别时候，他们也会含着泪说：“我不会在老地方等你了！”
　　陆曼记得这个句子，很清晰，很深刻，虽然她听不懂说的是什么。
　　从江离的答允开始，她就开始莫名地期盼起与他一起上数学课的那条路了。从初春的乍暖还寒，再到纷飞漫天的柳絮，其实不过十几日而已。相伴的时间有些短，但思念的时间却那么长。
　　她有时会在学校的走廊那个拐角，看到他笑闹着跟王国庆几人走过去。她是不喜欢他跟他们为伍的，总觉得人以群分，他总有一天学坏了的。但他每次路过，只要看见她，就会在远处露着一口白牙对她笑。
　　阳光暖暖地投在他的黑白色校服外套上，像镀了层浅浅的金，轻薄、温存、美好。她跟韩亦佳在每个得闲的下午，也会在十二班门口的窗口朝外望着。韩亦佳望孙维新，陆曼望江离。
　　她和韩亦佳的友情，也是在这个阶段，突飞猛进成了很好的朋友。陆曼不求无话不谈，她总觉着再亲近的人，彼此看透了的关系，也没了兴味了。韩亦佳常指着外面一闪而过的孙维新，目光中闪着骄傲：“陆曼，我找到他了！”
　　陆曼就也去找她的‘梦中情人’，一面也在拼命寻找着该出现的某人。若没见着，便会笑着猜测：“他今儿去哪了呢？”
　　有时她也下去透透风，去小卖部买点零食回来，与玩得相熟的同学分着吃。陆曼、韩亦佳、马叶妤，还有两个男生：李承浩和张泽辰。他们是玩得最好的五个人，性格迥异却实在相投。课间时的玩闹，令陆曼感到这个集体额外温暖。
　　这时的陆曼，好似是最快乐的时日了。她有喜欢的人，还有一群最棒的朋友。
　　这一天，学校大发慈悲地加了节体活课，本是肩皆大欢喜的事，偏偏十二班出了很恐慌的事，把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章铭毅的病情，大家不是不清楚。只是谁也没有亲眼见过，终归是不懂它有多严重。约是下午三点多，陆曼和韩亦佳从小卖部出来，顺道去看李承浩和张泽辰他们打球。李承浩人虽瘦弱矮小了些，平素里也性情温和。打起篮球来却绝不含糊，一个灵活的大跳，就将篮球稳稳投入筐中。
　　韩亦佳与陆曼，还有早已在一旁观看的马叶妤连声叫好。马叶妤看得不过瘾，也上去跃跃欲试地要来一局。陆曼笑眯眯地看着，然后问道：“马叶妤也会打球？”
　　韩亦佳边看边笑：“她之前跟我说过，学过一点点，不过只是三脚猫功夫，打着玩玩还行。”
　　陆曼看马叶妤在球场上奔来跑去的样子，微胖的身材倒有些可爱：“那也很厉害了。”
　　三人玩得还是不够尽兴，正是这时，章铭毅从外头一颠一颠地进来了，手里还拿着跟化了一半的冰棍儿。陆曼跟他打了招呼，他摇头晃脑地舔了口冰棍儿，然后很酷炫地一甩，半根冰棍儿准确地魂归垃圾桶。他得意地摸了把为数不多的头发，一阵风似得‘飞’到三人面前，慢慢悠悠地来了句：“跟我。。。玩会儿。。。”
　　韩亦佳微微蹙了眉：“我总觉着他会出事，要不别让他玩儿了。”说罢就要上去拦下，陆曼思衬片刻，然后伸手拉住了她：“咱们看着点儿，动作轻些，应该还好。”
　　韩亦佳看了看陆曼，慢慢地点了点头，只聚精会神地盯着，唯恐那章铭毅出了什么意外。马叶妤看他来了，兴致高涨：“你来啦？来一场啊？”
　　章铭毅这样的人，是被排斥惯了的。乍一看，马叶妤以及李承浩等人对他并无恶意，还邀他一块儿玩，就兴奋地有些过了头。一阵努力的凹造型后，他一个剧烈的弹跳，还来了个长达五秒的助跑，就要去抢李承浩手中的球。可那李承浩灵敏地很，一个转身就将球传到了张泽辰手里。章铭毅气得‘嗷’一嗓子叫了出来，更发猛了力朝张泽辰追过去。
　　张泽辰生性鲁莽，抬高了嗓门儿激他：“你倒是来抢啊！抢不到你孙子！”
　　章铭毅登时怒了，口齿不清地张牙舞爪叫嚣着：“看谁是孙子！”然后使劲地往前跑，神色狰狞，恨不能将张泽辰撕碎般。他定是争不过身强体壮的张泽辰的，被压抑和嘲讽惯了的人，一逮着机会，可就得拼命地证明自己了！他愤怒地看着永远毫不费力就能令他追不上的张泽辰，拼了命地往前一扑。
　　在张泽辰一声惊惧的爆粗，还有韩亦佳的失声尖叫下，章铭毅重重地倒在了地上。那一刻，陆曼几乎惊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承浩第一个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地说：“你们赶紧看着他，找个人打１２０，我去找老师！”说罢飞速朝教学楼跑去。
　　韩亦佳等人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查看章铭毅究竟成了什么样子。他可怖的脸，抽搐的身体，痛苦的神情，令陆曼感知到了生命剧烈地消逝的感觉。他紧蹙着眉头，铁青的面色，用力咬紧的牙关也抵不住源源不断涌出的白沫。他太痛苦了，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不停地，剧烈地抽搐着。陆曼不住地跟他说话，可他已然失去了意识，除了疼痛地呻吟，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张泽辰拨通了１２０，声音颤抖着交代着地址。韩亦佳怒其不争地捶着赤色的塑胶地面，自责地难以自控情绪：“为什么我早想到了这种情况，怎么就没有阻止他啊。”
　　陆曼不住地摇着头，比她更难过：“不，都怪我。要不是我阻止你，章铭毅也不会这样了。”
　　李承浩带着王桂云急急地赶来了，与其同时，大多数同学得知此事也纷纷赶来。王桂云急忙道：“赶紧去个人，把他头托起来。只有头，千万不能坐起来！”
　　张泽辰赶紧托起他，章铭毅依旧抽搐着，眼角有两行泪歪歪斜斜地流下来。他没有意识啊，只是太痛了。韩亦佳跟王桂云解释了事情经过，王桂云皱着眉听完。然后匆忙将章铭毅送上了救护车，跟韩亦佳交代过班上事务后，自己也跟着去了医院。
　　体活结束了，十二班的事件却没有结束。五点多了，身心俱疲的王桂云从医院回来，看得出心情很糟。
　　没有人不关心章铭毅的病情，更何况是陆曼这几个真真正正的旁观者。当看到章铭毅犯病的样子时，没有人不心酸。
　　王桂云说，章铭毅是受了刺激。她也知道是谁激了他，但是对方父母，还有她，甚至章铭毅本身，都不想去追究了。
　　王桂云语重心长地对大家说：“最深的教训，就是亲眼目睹啊。”
　　陆曼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久久不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