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花凝笙

16、他跟他们不一样

　　陆曼与韩亦佳成为了不错的朋友，在张雯莉与她的时间越来越对不上的时候，俩人就从单纯的同桌情谊进化为兼职饭友。每到第三遍铃响起来的时候，大队人马就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教室，陆曼与韩亦佳也不例外。不过总有那么几个不食人间烟火气的姑娘，慢慢悠悠地在教室里忙活着自己的午餐。或泡面、或啃些面包。
　　有人凑合用餐是为了学习，有人是为尝鲜。
　　新学期的第二个星期，在奇男子又一次五点就背起小书包，一颠一颠的走出教室后。王桂云将班上的秩序稍作维持后，严肃认真地交代道：“往后的日子里，章铭毅同学都不上晚自习了。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全班都茫然了下来，陆曼偷偷瞥了眼韩亦佳，她好似没什么诧异，对自己微微笑了笑。王桂云快速地扫视众人后，方才带着惋惜开口：“章铭毅同学，他身体不好。三岁时烧坏了脑袋，然后就得了癫痫。我通过他的家长和以前的老师了解到，病情挺严重的。上学期救护车也来了几次了，想必有的同学也有所耳闻。”
　　她平铺直叙的讲法，情绪并不夸张，却很有成效。众人皆沉默着，短暂的惊讶过后，也免不得或多或少有揪心的同情。陆曼自是不必多说，她本就不坏，又略略敏感了些。听了这样的经历，总是动容。
　　王桂云叹了口气，复才欣慰笑道：“其实我很高兴，从刚刚你们的反应，以及这两个星期来我时常的观察里，我看出来你们对章铭毅的态度很友好。即便他有时候的行为有点异常，你们笑归笑，但总归是没有恶意的。”
　　陆曼听着，也开始了回想。算起来她认得章铭毅够早，从前只觉他好笑，却不想他也承受着这样大的压力。而自己之前的过分关注，也实在不妥。
　　王桂云眼中精光一轮，平添了些威信，声线也提高了几分：“所以我要要求大家，平时对待他要友好，他有什么事要你们帮忙，能帮尽量就帮。”她顿了顿，倒更集中了众人的精神，继续道：“尤其尤其，是不能拿章铭毅的缺陷开玩笑！”
　　众人静默无语，王桂云降低了声线，带了丝无奈：“能不能做到？”
　　所有人的声音都洪亮地响了起来，即便多是姑娘，也团结得很。都大声、而用力地朝王桂云保证道：“能！”
　　这节晚自习陆曼学得成效并不高，事实上，自从来了这尖子班之后，她就没有适应过。从前的十班同学，爱笑爱闹。虽有时被些混混学生调笑着受些委屈，也总归不算无聊压抑。更何况那儿还有她的牵念。如今到了这儿，莫说午休的欢脱，下课时玩笑话儿都是很少的。所有人似乎都一门心思扑在书本，寄情于自己的大好前途上。这让不大有功利心的陆曼，切身地感知到了深深的压抑。
　　晚餐过后，陆曼与韩亦佳说笑着从食堂出来，打算着去小卖部买点零嘴儿吃。却正巧见着了些熟人，定睛一看，那周旋于众高个儿男生中的小可怜，不是史湘又是谁？
　　硬着食堂里散出的白光，陆曼瞧见她憋红的脸蛋，紧紧皱着眉头，笨拙地想从几个男生围起来的圈里撞出去。其实她是不自量力的，形单影只的一个人，同五六个配合默契的男生‘殊死搏斗’，除了把自己搞得狼狈，没有丝毫用处。
　　韩亦佳见陆曼停了下来，便望着不得脱身的史湘，问道：“你认识他们？”
　　陆曼一个一个地看过去，那行人里，有王国庆、王兆新等熟面孔。另外的三人并不认识，想来是新的‘兄弟’，唯独没瞧见她想见的那人。
　　呸！她有什么想见的人，真是鬼迷心窍了。
　　忙回头跟韩亦佳答道：“男生里那个最矮的，还有眼睛最大的那两个，还有那女生都是从前十班的，我认识。”
　　韩亦佳皱了皱眉，语气中颇有些打抱不平的意思：“这几个男生也真是的，一点事不懂。”
　　王国庆的笑声极是刺耳，大大咧着的嘴更显得面目可憎：“哈哈，你们看她那个傻Ｘ样，像不像个大胖鹅？”
　　五个男生齐齐爆发出了震撼的笑声，直引得史湘更为尴尬，眼看着眼泪都快下来了。陆曼实在气不过，就上前唤了声：“史湘，陪我去买点东西！”
　　论无赖，她实在及不上那几个混混，何况她也不想惹麻烦。现下的情况，把史湘拖走才是上策。那几人听得她的话，扫兴地撇了撇嘴，由着她把无助的史湘带走。陆曼拉着史湘，一言不发地朝前头走去，她一点都不想见着这几个人品有瑕疵的幼稚鬼，脚步飞快。
　　有冷风在她耳边吹过，她莫名地想起了那天晚上，在冰冷的屏幕前，前后仅仅几分钟的光景。她的心就从地面到云端，又从天光转瞬打入地狱。飘飘忽忽的笑言，本质上不过是针对他人自尊的一把利刃，戏耍他人，好骗的同窗，真有那么有趣？
　　这肮脏的几个混蛋！
　　陆曼谁都不想理，偏偏韩亦佳在此刻拉住了她的衣袖，气喘吁吁：“你倒是慢点儿，想什么呢？后面有人一直叫你，你都听不见。”
　　陆曼没好气地回头，却正撞见大步朝自己跑来的江离。顺着后面的车灯，他的脸异常的清晰。她不自主地停下来，眉宇却未有纾解。他跟他们是不一样的吗？还是一样的？也许是她情绪化了，她觉得他跟他们整日里混在一起，一路货色而已。
　　可她还是站定了，等他跟她说些什么。
　　江离的奔跑停在了她面前，语带亲昵的埋怨：“你干嘛啊？成心躲着我呢。我怎么叫，你都不停。不停就算了，还越走越快。”
　　陆曼怔怔地看着他渗出细密汗丝的额头，他生得真俊啊。即便是埋怨的时候，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而耀眼。他没笑，眼底却全是情意。
　　骗子！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宁可错杀一百，不能放过一个。
　　他跟她讨厌的人称兄道弟，迷恋于他，是错的。
　　陆曼没来由地冷哼一声，带着韩亦佳和史湘快速朝教学楼走去。江离简直无辜，他懵在了原地。追也不是，辩也不是。他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自己没错，又看得出她对自己的抗拒。他不就是吃完饭临时想上厕所，没跟他们一起走吗？一趟厕所的功夫，就演变成了陆曼拿自己当敌人了？
　　为什么啊？
　　今儿是周五，大部分住宿生都选择回家过周末。这一天江离倒是一改往日作风，他也讲不清是为什么，就想快点收拾快点见到那个女孩。他想解释什么，即便根本无从解释。
　　而陆曼，却偏偏想躲着这些人，懒得招惹那些麻烦事。也跟逃命一样地迅速收拾好东西，赶紧与张雯莉回合，打算做冲出学校的第一人。
　　一个最着急的女孩，和一个更着急的男孩，就这么在学校门口狭路相逢了。陆曼简直不敢相信，她火速离开学校，想躲开的一员，就这么没有先兆的撞见了，还ＴＭＤ这么快？
　　暗暗地自认倒霉了，不过她还是不想理会他。敷衍地打过招呼后，就打算跟张雯莉开溜。江离还委屈得够呛，一见她要走，忙几个大步追了上来。他看着她，不甘、委屈，甚至有那么点愠怒，更甚有乞求。
　　张雯莉不是傻子，干笑着跟陆曼道：“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就先。。。走啦？”她虽是问句，话音刚落却已溜掉。
　　陆曼想去拦，却被江离喊住：“陆曼！”
　　她有一瞬的恍惚，抑或是一个世纪。总之在混乱的思绪，与太久远的记忆中，是什么都不重要，什么都记不清的。她回头，看着他急切的面容，有些心酸。
　　陆曼的眼神飘到他的足尖，低低道：“你想干什么？”
　　江离本想凶凶地呵斥她一顿的，干嘛连句话都不讲的就不理人。有这么当人朋友的吗？这朋友能处就处，不处就掰，自己哪稀罕她这么怂的一个朋友，一天天就知道惹自己生气！
　　可他一看见她不想与自己对视的样子，就大受打击，恍然觉得在这段似友情似爱的关系里，他是更看重和在意的那个。他不敢放狠话，他怕最后失去和感伤的，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该死！
　　怎么遇到这个怂的过分的陆曼后，他也怂的自己都看不上了？
　　江离清了清嗓，满不在乎地往车站的方向走去。他唯恐她在等他走后再走，走了几步还偷瞟了下她的行踪。庆幸的是她跟了上来，虽不是那么近，可他还能感知到她的存在。他放开步子走着，她也亦步亦趋跟着。
　　这种感觉不错，江离也不去要求更多。他耐心地问道：“今天，你是怎么了？”
　　陆曼觉得跟他说了也没用，敷衍地低声哼哼了句：“跟你没关系。”
　　这话说得江离心里很不是滋味，带着点试探地软软问道：“是不是今天他们。。。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了？”
　　陆曼先是沉默着，然后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道：“不，他们没理我，是史湘。”
　　江离一点都不关心史湘，却在看见她难过的锁起了眉头后，声音又软了几分：“我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可他们应该只是跟史湘开了个玩笑啦。你不要不高兴了，你看你这样，搞得像我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一样，我也很慌啊。”
　　陆曼抬头，凝视着他的脸。他的确慌了，起码不再是毫不正经的玩笑脸孔。他也看着她，认真的神态，莫名让她困顿在里头。她没克制住自己，直直地问出了一句：“那你呢？你也爱开那样的玩笑？”
　　江离看着她执着的目光，失了所有的玩世不恭。他一点也笑不出来，只说：“不，我从来都没有开过那样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