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与瘾》米小沫

9、第 9 章（终章） 到最后，你

　　第一分队出发的时候，营房前零零散散站着不少同安的雇员。

　　四辆直升机在夜空中缓慢起飞，坐在舱门处的机舱射手们姿态从容，对底下一众队友露出随性而调侃的笑容，跟以往任何一次外出巡防没什么不同。

　　半小时后，第二分队继续出发。

　　熊逍骁目送他们离开，营地四周灯光朦胧，笼罩在心头，令人不快。

　　这本是一场私人救援行动，但很可能会成为凌晨战争的一部分，笑着离开的人，并不知道能不能笑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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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奕上了直升机，迅速换了身衣服，接过前面递来的耳麦。叶雅蔓在对面说：“乔奕，这边搞定了。”

　　“人还活着吗？”

　　叶雅蔓长出一口气：“算是吧。”

　　“一队什么情况？”

　　“完成任务，正在往政府军防线范围回撤。”叶雅蔓简要汇报情况：“艾哈迈德取消了原来的进攻计划，他们今晚真正的目标是大马士革。另外，元禹伯刚确认了帕梅拉·霍尔的坐标，在东古塔（大马士革东郊区域），我跟二队现在过去。”

　　“把坐标发过来，我比你近。”

　　“好，我随后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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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的熊逍骁正随三队驱车前往东古塔，三队是这次的地面分队，负责机动和支援。

　　内战发生后，政府军的坦克开进了各个发生抗议和暴.动的城市，四面起火，焦头烂额。

　　最初是政府和几个主要的反政府武装开打，随后各种军团、组织积极参与进来，大家不拘泥于对手是谁，迅速打成一锅粥。

　　而位于大马士革东部郊区的东古塔很快成为各家势力抢夺的重要据点，换句话说，这地方靠近政府心脏，政府却攻不下管不了，它几乎成为眼下战火最为密集的区域。

　　凌晨的战事已经开始，从大马革士前往东古塔的一路上，越靠近外围防线，气氛越紧张。每通过一层检查站，他们都能收获一顿真诚的关切和祝福，让熊逍骁有种壮士一去兮的悲壮感。

　　他们绕行交战区，听着远处的炮火声，还能看到沿途从前线拉着伤员返回的救护车。

　　现代战争，这样的流血和牺牲，让人费解。

　　车队已经渐渐驶出政府的势力防线，开进东古塔区域。熊逍骁透过车窗看出去，道路两旁是千疮百孔的民房，一路灰白残破的墙面上是数不尽的弹孔，间或有被炸毁的建筑，裸.露的钢筋与炮.弹碎片随处可见。

　　在这样的夜里，一片死寂，感觉不到一丝人气。

　　熊逍骁看到不远一处民房的窗子动了动，一个皮肤黝黑的小男孩从那扇简陋的窗户后探出半张脸，可他很快又被人拉了回去，窗子重新紧闭上。

　　熊逍骁不知道他们正在经过哪个势力的地盘，但他脑子里不禁浮现起当初签过的协议内容：

　　签约人清楚自己在履行职务过程中有遭受严重伤害、肢解或死亡的风险，这些风险可能来自军火武器、飞行器坠落、民间暴.动、恐怖活动、生化污染……

　　签字的时候他并没有什么特别感受，但现在想来，他当时真应该把那份协议好好看一遍，把那些内容作为自己的心理预备，因为没有一句是虚妄之言。

　　“想什么呢？”

　　坐在前座的路牙调侃他，仿佛他们并非身处危机四伏的东古塔，而是在傍晚的营地食堂门口剔牙。

　　熊逍骁抬头看了眼前方的后视镜，正好对上路牙的视线，他笑了笑，没说话。

　　路牙也笑了一下：“免责条款就不用背了，干我们这个，职业素养和洞察力远比生存本能更有用。”

　　车队顺利驶过一个又一个路口，就在熊逍骁觉得不该如此顺利的时候，前导车队员在对讲机里说：“坐标直线距离一英里。”

　　路牙拿起对讲机：“路面情况。”

　　“目测八个街口，全方位制高点，约半英里外有辆白色轿车。”

　　熊逍骁听到路口有轿车就觉得头皮一紧，身体下意识进入了戒备状态。

　　“原地待命。”路牙给三队下了指令后，立刻把地面情况往中控汇报。

　　中控传回来的声音很镇定：“收到。”然后给了指令：“引爆轿车，四队两分钟后抵达。”

　　他们的车立刻加速往前，熊逍骁协助队友把榴弹架了出去，一边问路牙：“四队跟着谁？”

　　“跟老板。”路牙说着，他们的车已经并上了前导车。

　　随着路牙的指令，一枚榴弹朝前方轿车疾驰而去，火光和巨响，整个街区都在震荡，汽车炸.弹被引爆了。

　　余波未平，道路两旁的民房上开始有子弹打下来，三队所有车都架起机枪开始还击。

　　很快头顶传来螺旋桨的声音，熊逍骁抬头，看到两辆直升机并行于上方，机舱射手往两排民房的各个制高点扫射，密集的弹壳如瓢泼大雨，噼里啪啦往下落。

　　低空飞行中，直升机上有队员降落到民房上，占领了各个制高点。

　　在直升机和制高点射手的掩护下，三队的车重新朝坐标前进。

　　四周全是硝烟，前方交火激烈，熊逍骁看到不断有火.箭.弹朝空中的直升机打过去，其中一架直升机被击中了尾杆，机身开始失控偏移方向。

　　对讲机里继续传来中控镇定的声音：“老板的直升机被击中，三队地面支援。”

　　路牙“操”了一声，所有人眼睁睁看着那辆直升机就这么坠毁在前方街口，主螺旋桨猛力划在地面上，掀起漫天尘土。

　　四面突然冒起燃烧轮胎的黑烟，绑着红色围脖的人三五成群，举着突击步枪从街头角落里涌了出来，情绪激动地走向坠落的直升机。

　　路牙指令地面救援，三队队员持枪下车，迅速赶往直升机坠毁的位置。

　　直升机坠毁在敌区意味着什么，身处战地的每一个人都再清楚不过了。

　　新闻里那些疯魔的人群各种亵渎俘虏尸体的野蛮画面反复刺激着熊逍骁，他感觉心脏就卡在喉头，整个人都不好了，胸腔里万头泥马奔腾，脑子里全是粗口。

　　而与此同时，他发现路牙和其他队友虽然面色凝重，行动却依然有素，不失水准。

　　特么老板都坠机了，你们居然还这么稳？

　　真是卧糟一百遍了。

　　直升机就在眼前不远，他们借着掩体向不断接近直升机的人群发枪，双方很快激烈交火。

　　冒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猩红的双眼仿佛对满天乱飞的子弹视而不见，一心就想着从那架直升机里掳获一具血肉战利品。

　　丧尸围城的感觉再度侵袭熊逍骁，可这次不会再有政府军披着七彩霞光来支援了。

　　对方这么多人，特么死定了啊。

　　眼看已经有人探身进了机舱，就在这时，那个人倏地就被拉了进去，随后几个手.雷从舱门里扔了出来，是烟.雾.弹。

　　黑烟迅速开始弥漫，之前嘶声呼号的人群似乎愣了一下，熊逍骁也愣了，路牙吼道：“走！走走走！！！”

　　烟雾愈渐浓重，熊逍骁隐约看到三个影子从机舱里利落翻身出来。反应过来的占线人群立刻蜂拥而上，那边瞬时陷入一片混乱打斗，浓烟中，稀稀落落的枪声又响了起来。

　　地面队员速度靠近，视线受阻，所有人压着枪身，包围警戒。

　　直到烟雾开始消散，熊逍骁才明白为什么老板扔了幕弹却不趁机脱身，因为他压根没打算走，压根没有被困。

　　他们三人背心相对，面向三个方向，这是最基本的防御方式，但非常实用，没有防御死角。

　　两个队友持枪指着人群，而乔奕手上竟然还扣着他们的领导者，领导者手上的□□正反折着压在自己颈动脉上。

　　他们身上沾染着血迹，神色却冷静自持，被他们放倒的人横横竖竖躺了一地。

　　乔奕把枪口继续往里抵了抵：“还玩吗？都散了吧。”

　　那个头目模样的男人，一张黝黑发亮的脸，满脸戾气眼神凶狠，嘴里不时说着什么。

　　人群里突然有人朝他们抬枪射击，下一秒就被子弹打烂了身体，破碎的肢体肉渣和衣服布条稀疏散落于地。又有人抬起枪，也落了同样的下场。

　　刚才枪声不绝人声鼎沸的街头此时压抑着难以言明的情绪，却不再有一点声音。

　　来了这么久，熊逍骁经历过警戒对峙的时刻，僵持胶着的时刻，甚至激烈交火的时刻，但真正直面这么血腥的场面还是头一次。

　　即便知道这很有可能是名单上的恐怖组织之一，但破碎在眼前的□□依然让他感到恶心、焦虑、自我怀疑。

　　似乎要开始僵持了，这对他们非常不利，这不是他们能够轻易全身而退的地方。

　　乔奕突然把枪扔了，对方头目刚要反抗，乔奕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匕首。匕首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整个扎进了对方的肩颈之间。

　　男人发出嘶吼，却被乔奕扣着动弹不得，乔奕警告他：“想想这把匕首扎在哪，你最好别动。”

　　男人果然不再挣扎，乔奕接过身后递来的轻型炸.弹给他挂身上，扣死了，炸.弹压在他心脏位置，随后把他推了出去。

　　“你来决定好了。”乔奕大方地说道。他身后的队友按下控制器，炸.弹开始倒计时，规律的“滴、滴、滴”声立时掐住了众人的神经。

　　人群躁动着退却了些，炸.弹的倒计时又被按停了。

　　没有人再敢轻举妄动，乔奕手势指令，路牙立刻带着三队人员冲向坐标楼。

　　他们在楼里的地下室找到了帕梅拉·霍尔，以及另外三个记者。

　　其中一个头颈分离，飞溅的血液遍布在整个地下室，那个记者的衣服和发色已经无法辨认，只有一张痛苦而扭曲的脸定格在那里，望着门的方向，神色惊恐而绝望。

　　一台没有关闭的摄像机依然对着他，沉默记录着这一切。

　　躺在另一个角落的帕梅拉周身赤.裸，下.体鲜血淋漓，一截肠子敞露在体外。墙角绑着的另两个记者正神志恍惚地看着他们。

　　人间地狱。

　　日后回想起来，那一天的经历真正改变了熊逍骁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那是他第一次跟乔奕出任务，也是唯一一次。

　　他站在那里看着队友紧急救护帕梅拉，视觉冲击太盛，令他四肢僵迟，然后乔奕进来了。

　　乔奕看了眼帕梅拉，对身边的人说：“叫叶雅蔓进来。”

　　帕梅拉意识还是清醒的，她看着乔奕，想说什么，却始终没能成言。

　　熊逍骁还记得乔奕当时对帕梅拉说的话：“成长需要代价，你会真正理解你所做的事，拥有什么样的意义和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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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食堂里，电台依旧絮絮叨叨地播报着近来战况，国际上的新锐媒体人在脱口秀中聊起最近几次交战，相互询问各家的“爸爸”们是不是都喝大了。

　　尤其反政府军那场凌晨行动，前院还没开打，后院莫名着火，平时在据点隔壁相安无事的兄弟趁火打劫，拿的还是相同的武器，如此乌龙，搞得全面应战的政府军成了吃瓜群众，十分懵逼……

　　日子依旧。

　　熊逍骁走出食堂，站在营地里看着往来的车辆。

　　当身处杀戮的战场，亲眼目睹何谓血腥地狱，熊逍骁的感觉非一句痛苦能言，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理由和价值在哪里？可当他浴血归来，站在这短暂的平和里，他又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失落和空虚。

　　他不想回去。

　　熊逍骁的后颈突然被人握住，他转头，发现居然是乔奕。

　　“老板……”熊逍骁一惊，就看到乔奕嘴角微扬，似乎是笑了一下，放开他走到前面上了辆越野车，很快走了。

　　叶雅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好笑道：“什么表情？”

　　“那个，”熊逍骁指着乔奕离开的方向：“老大他……”

　　叶雅蔓点头：“你用一脸失恋，成功引起了乔奕的注意。”

　　熊逍骁愣了愣，也自嘲地笑了。

　　远处的沙尘时起时落，阳光越发模糊不清。

　　两人各自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熊逍骁问：“有人离开过吗？”

　　离开这种仿佛没有希望和尽头的生活。

　　“有啊。”叶雅蔓看着前方，片刻后说：“可最后都回来了。”

　　“为什么？”

　　叶雅蔓拍拍他的肩膀：“觉得不痛快的时候，去格斗室里找人打一顿就好了。”她对他笑，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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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场生存游戏，不走到最后，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无论你当初为什么来到这儿，是出于正义还是私欲，为了刺激还是身不由已，到最后，你会发现回头比前行更不易。

　　这个世界硝烟弥漫，布满阴影，它用血色尘土不断洗刷你的视野，你的心里有伤，也有瘾。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