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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初出云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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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义熙年间,徐州境内。
接连的暴雨下了三天,到处都是被雨水冲刷得泥泞的山路。一阵阵惊雷由远而近,轰鸣作响,暗沉的天色下,淮陵江的水势涨到了最高点,暴风雨不断地拍打着江面,卷起一层层浪潮击打在堤岸上。
此时,云山深处的缘叶居里,清染看了一眼窗外雨雾朦胧的光景,合上了窗子。
正堂里晦暗的烛火下,外罩玄袍内着青衫,一头青丝结道簪的女冠席地跪坐在西王母像前,满面愁容的样子,嘴里念念有词,似是在祈祷。
清染头一次见师父这般伤神,心下担忧却也不忍打扰,为师父换了一盏热茶后便去了灶房准备做晌午饭。
清溪从药房里出来,向清染问道:“清羽出去一个多时辰了,还没回来么?”
清染摇了摇头道:“平日里早该回来了的,这会儿雨湿路滑,自是要慢些的。”
清溪哦了一声便又往药房里走去。
“哎,清溪师姐。”清染叫住了她。
清溪转身:“怎么了?”她站在窗户下,窗外有风夹着雨透过窗纸的缝隙飘进来,洒落在她白暂纤细的脖颈上,她缩了缩脖子,又往里走了几步。
清染放下手中的活,走近她说道:“这都已经是晌午时分了,清灵小师姐还没出来,不会是生病了吧?”
清溪轻笑一声道:“她能生什么病,无非是躲在房里睡懒觉罢了。”
清灵刚走到灶房门口,就听到清溪说的话。委屈道:“清溪师姐净会冤枉人,我的屋子漏水了,被褥湿了一大片,把我的衣服也沁湿了。”说着,她抖了抖自己身上被沁湿的衣服。
清灵不过才十四岁的年纪,此时身上穿着一件粉色的薄衫,白白净净的小脸上还存有几分稚气,此时正因着自己卧房漏了雨的懊恼和被师姐错怪的委屈,一双眸子水汪汪的,分外惹人怜爱。
清溪见她这般模样,心都化了,走上前去宠溺的笑道:“师姐瞎说的,灵灵莫怪师姐。你看你,穿这么少,快去阿染的灶炉前暖暖身子,顺便把衣服烤干。可别着了凉。”
话刚说完,清灵就十分应景的打了个喷嚏。
清染正往灶炉里添柴火。闻言招手让清灵过来。
清灵哼了一声,权当是消了气,兀自搬了张小凳子坐在清染旁边烤火。
“阿染,我的屋子漏雨,今晚没地方睡了。”清灵可怜巴巴的望着清染。
清染道:“那小师姐便和我一起睡吧。”
清灵刚才还泪眼婆娑的脸这会儿立马就云开见日了,嬉笑道:“阿染最好了。”
清溪站在一旁自觉无趣,干咳一声道:“师父这几天劳心伤神,我去看看药好了没有。”说完便抬脚往药房里去了。
清灵到底小孩子心性,清溪走了还对她做了个鬼脸。
清染起身拢了拢衣袖,揭开灶上的蒸笼对清灵说道:“知道你必是饿了才会起来吃饭的,早先给你留了些饭菜,快趁热吃吧。”
清染将碗筷递到她手中,清灵确是饿极了,肚子还不争气的叫了两声。她接过碗筷,含糊的道了一声谢便开始狼吞虎咽起来了。
见状,清染宠溺又无奈的笑道:“你慢些吃,别噎着了。”
清灵无暇顾及,只在咀嚼和吞咽间嗯了一声以做答复。
清染看着米缸里只够勉强吃一顿的粮食,心里叹了一口气,只盼着清羽早些回来。
此时清溪端着汤药往正堂走。
突然,——咔嚓——
一道惊雷横空劈下,如火石炸响般震耳欲聋。
清溪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声惊雷吓到,汤药洒了一地。只好返回药房另乘一碗。
倒是清灵后知后觉,等她反应过来要捂耳朵的时候,惊雷已经远去了。
“清染。”温和又带着几分凝重的女声在正堂唤道。
清染快步走向正堂,在女冠身侧席地跪坐,道:“师父有何事?”
女冠将玉圭收进衣袖里,轻叹一口气道:“去沏一壶好茶,有贵客将至,且先备着。”
清染应了一声诺,起身沏茶去了。
心下却还是不免有些好奇,谁大雨天的会到这来,且还破了师父的阵法。此人绝不简单。
她心里这样想着,茶已经沏好了,将茶盘端到正堂平时会客的桌子上便欲退下。
“且在为师身旁坐会吧。”女冠唤道。
“诺。”清染依言坐下。
女冠侧了侧身,挪动了一下位置,与清染面对面坐着。
清染不自觉的略低了一下头,不敢直视女冠几十年如一日的年轻容貌。
窗外的雨声并未见小,淅淅沥沥的敲打在屋檐上。
师徒俩相对无言,且自坐着,静听窗外风急雨疏。
清染感觉师父在看自己,不自在的扳着手指,好在中间还隔了一张案几。不至于让师父看到她局促的模样。
过了好一会儿,女冠终于开口道:“当年在蘼芜山遇见你时,不过才六七岁,如今都长得这般大了。”
清染没想到师父会说起这些,只静静听着,心里隐约有一些不好的预感了。
女冠斟酌着如何与清染说这些事,言道:“还记得为师曾经跟你提过的劫数吗?”
清染道:“记得。”
女冠又道:“为师前几日飞鸽传书给京城的一位贵人,与她说了关于你的一些事,今日她便是来接你的。”
清染错愕道:“师父的意思是,我须得离开这里了?”
女冠点了点头道:“嗯,早些去收拾东西罢。”
虽然女冠很久之前就已和清染提起过这件事,清染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现在突然就要走了,心里还是有些不舍。
“师父说每一个女冠都会在合适的时机历经一番人间劫数,那我要何时才能回来?”
女冠道:“这便要看机缘了,此番也是西王母尊对你的考验。”
清染道了一声:“弟子知晓了。”便回内室收拾东西去了。
女冠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叹了一口气道:“无量圣德。”
此时屋外传来一阵阵竹叶枯枝的踩踏之声。
等到清染收拾完东西出来时,师父已然不在正堂了。
但见门边静放着一把打湿的油纸伞,门尚未合上,被风吹得一张一掩的,师父的卧房里隐约传来谈话声。
想来贵客已经到了,她便索性将门打开,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等着清羽回来想和她道个别。
雨势稍微收住了一点,山里时常有雾,朦胧的雾色里似乎走出来一个人,清染隔着一层层雨雾看不真切,人影慢慢的近了,相貌轮廓便显现了出来。
清羽披着蓑衣几乎是跑着过来,到了门口才将将停住脚步,刚卸下手中的东西。
清染正要帮她脱下蓑衣,清羽抬了抬手,喘息着说道:“快,快去叫师父。”
虽然清羽极力保持镇定,但清染还是从她微颤的声音里听出了此事非同小可的感觉。
“我这就去。”清染便也顾不上师父正在见客了,抬脚就往朝师父的卧房走去。
清染甫一推开门,一声师父还未叫出口,女冠就已经站在门口了。
女冠似早已料到一般,言道:“可是东山崩陷了?”
清羽道:“确是如此,东山崩陷,泥石流堵住了出城的要道。且淮陵江水势暴涨,城中积水已至脚踝,居民无处安身,很多都往这儿来了。”
清羽脱下蓑衣,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头发湿淋淋的搭在肩上,还在往下淌着水。
清染赶紧去内室里拿了一条干帕子递给清羽。
女冠听后一脸凝重的叹息道:“徐州怕是保不住了。”
此时,屋外的冷风擦着门框吹进来,钻进她们宽大的袖袍里。清羽的衣服还湿着,冷风一吹,不禁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