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染一袭旧年霜》代疏尘

3、第三章 ——道是无情却有情（二）

　　吃完了早饭，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她走出正厅，正好看见沈名卿在走廊里看着檐外的雨出神。
　　“名卿。”她浅笑着向他走去。
　　“嗯？”沈名卿侧头看她，正在这时，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拿着伞朝他们这边走来。“三少，您的伞。”军官将手中的雨伞递给沈名卿。
　　“这位就是三少奶奶吧！”萧子荐看着林筱染说道，林筱染朝他笑了一下算作回应。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军服，衬托出他一米八的身材显得更加挺拔，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腰身。五官端正，轮廓分明，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子荐，你先回去。”沈名卿开口说道。
　　“是。”萧子荐朝沈名卿敬了一个军礼，转身下去了。
　　林筱染看着萧子荐远去的身影，觉得有些无趣。
　　于是望着沈名卿那张冰山脸说道“名卿，你气色很差，需要好好休息，少吹些凉风，没什么事的话，我也要回去了。”
　　她用着完全属于医嘱的语气，沈名卿几乎是下意识的微皱了一下眉头，他的神态被林筱染尽收眼底而自己却还浑然不觉。
　　林筱染转身欲要走，却突然被沈名卿拉住了胳膊，“雨这么大，我送送你吧。”他淡淡的说道。
　　“嗯，谢谢！”林筱染有些意外，不过他这样做却也在情理之中，沈名卿将她纳入伞下，走出了长廊。
　　伞有点小，林筱染怕淋湿了会感冒，朝沈名卿靠近了些，两人的手不经意的碰到了一起。
　　沈名卿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殊不知内心早已是暗流汹涌，而林筱染的脸有些微红。两人的手在碰触后又很自然的分开，沈名卿将伞朝她那边挪了一些。
　　两人一路无语，直到沈名卿将她送回小院后，她才发现他白色西装右边的肩膀和袖子都被雨淋湿了。他将她送至门口，正转身欲走，“名卿。”林筱染叫住了他，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那个…对不起，害你淋湿了衣服，我…”
　　“不碍事。”他清冷的声音还萦绕在她的耳畔，但人已经走进了细密的雨幕中。
　　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她生生的咽下了本来要说的话。“真是个奇怪的人。”她在心里念叨着。
　　正准备回屋暖暖身子，余光督见韵节正从侧门进来。
　　韵节自然也看到了她，收了伞放在墙边便说道，“小姐，是姑爷送你回来的吧！害我白跑一趟。”
　　她自顾自的往炉子里添着炭火，看到林筱染还站在门口，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便又忍不住说道，“小姐，我刚才在门口碰着姑爷，见他半只袖子都湿了，你怎的也没留他坐坐暖一下身子？”
　　林筱染搬了张椅子坐过来，“我话还没说完，他就走了，我能有什么办法，要不，韵节，你熬一碗姜汤给他送过去。”
　　韵节听了，去墙边拿了伞，准备去后厨，“小姐，姜汤我是可以帮你熬，但这送可就得要你亲自送了。这样才能表达你的一番心意。”说完就撑着伞走出回廊，留下林筱染一个人回味着她话里的深意。
　　林筱染回到卧房，打算再补个回笼觉，但头刚一沾枕头，脑海里便突然浮现出沈名卿在雨幕中清瘦的背影来。
　　现下时值初春，寒气尚未泯去，他那样单薄的身子，又湿了衣袖着了凉，且还有伤在身，当真能如他所言一般不碍事么？
　　她翻来覆去的想把他的影子从她的脑海中驱逐出去，却总是情不自禁的想起提亲那日，他如春风化雪般的笑容。
　　他和她相识还不足月余，见过的面更是用手指头都数的清。她不明白自己是着了什么魔，不然怎么会频频想起他来，但是一想到自己已和他结为连理，要是对他没感觉，那自己这一生岂不是毁了。她想着想着也就释然了。
　　韵节端着姜汤进来的时候，她已从床上坐起来，双腿耷拉在床的边沿。韵节把姜汤放在小圆桌上，对林筱染说道“小姐，姜汤我已经熬好了，你快给姑爷送去吧！”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对韵节扬了扬手说道“走吧！”便率先走到前面，韵节端着姜汤跟在她身后，心里暗想，她家小姐这回总算是开了窍。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院，这时的雨势已经渐渐地减小了，她们初来乍到，还不熟悉沈公馆的院落布局，只好在附近找了个正在巡视的家丁帮着引路。
　　沈名卿正坐在书房看书，现在的他，早已换了一身衣服，而此时，一行几人已来到书房门外，那家丁正准备去敲门，却被一旁的林筱染拦住了，“我来吧。”说完便在门上轻叩了几下唤道：“名卿。”
　　沈名卿有些惊讶的抬起头，随后才起身去开门，“林筱染，你怎么来了？”
　　他让开门，示意她进来。林筱染便从韵节手上端了姜汤走进来。“你刚才送我回来，打湿了衣袖，恐会着凉，我让韵节熬了点姜汤，你快趁热喝了吧！”
　　她将托盘放在那张檀木书桌上。韵节替她关好了门，临走前，还在门缝里冲她坏笑了一下，林筱染不明所以，也懒得去琢磨她的笑意。
　　沈名卿径直走到书桌前，端起那碗姜汤，用勺子舀了几下，“你费心了。”他浅尝了一口后说道。
　　“举手之劳而已。”她低下头，有些拘谨的站在一旁。
　　他加快了吞咽速度，一碗姜汤很快便见了底，他擦擦嘴角的汤汁，把碗放回托盘，接着说道：“天色尚早，你先回屋坐会儿，等下午雨停了，我再带你去熟悉一下这里的坏境。”
　　“好，那我走了。”她有些失望的端起托盘，转身迈开步子慢悠悠地走。
　　“你若是觉得无聊，我这里倒是有几本书。”他温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回头见他从书架上取下几本书。“拿回去看看，对你有好处。”他把书放在她手上。
　　她看着手上突然多出来的一摞书，足有三四本，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用英文写着《安娜卡列尼娜》，正是苏联作家列夫托尔斯泰的作品。这种英文版的，她还是头一次见。“太好了，我正好闲得无聊，有了这些书，足可以打发一些时间了。”她有些欣喜的说道。
　　“嗯。”他回到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她抱着书走出了门，房门合上，脚步声越走越远，他莫名的有些失落。
　　一场春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个上午，这会儿总算是停歇了，屋子外面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日光初霁，花瓣叶尖上盈满了雨珠。正一滴一滴的往下淌。刚吃过午饭没多久，萧子荐就带了几个家丁往院子里搬家具。
　　林筱染正在看书，听到外面有动静，叫韵节出去看看，韵节回来后说道：“小姐，是萧副官他们在往院子里搬家具，说是给姑爷布置房间。”
　　林筱染这才想起沈彦卿说的那番话。她合上书，起身走出房间，正好看见沈名卿走进院子，他径直朝她走来，“现下雨停了，趁着他们搬东西的时间，我带你去走走。”
　　沈名卿站在台阶下，微微仰头说道。他的皮肤很白暂，看得她有些晃了神。半晌才反应过来，“哦，好！我先去换一下衣服。”她有些窘迫，转身欲回房间。
　　“不用，就这样很好。”他急忙拉住了她的手，她回过头，视线定在他的手上，他顿觉不妥，悻悻的松开，轻咳一声掩饰尴尬。“走吧。”话毕，已转身迈开脚步，林筱染向韵节吩咐了几句后便急忙跟上。
　　两人并肩走在园子里，天已放晴，阳光倾洒在还沾着雨珠的花瓣叶子上，反射出粼粼的水光来。不时能听到鸟雀鸣叫的声音。林筱染的心情也因着这景致舒畅起来，看沈名卿依然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样子，忍不住开口唤道：“名卿。”
　　“嗯？”
　　“你该不会只带我走一圈，而不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吧！”
　　沈名卿这才恍然大悟，有些歉疚的说道：“抱歉，倒是我疏忽了。”
　　说完，便开始跟她介绍这院落的布局：“沈公馆前后共有三进院落，前院的东边是些空置的厢房，西边供府里的家役长工们居住。中院则比较大了，我们现在所处的正是中院的花园。二哥和二嫂住西苑，二嫂为人雅致，尤爱荷花，故将其院落取名为荷苑。你我住在东苑，你若有兴致，也可为它取个别致的名字。
　　北苑本是大姐的居处，然而大姐两年前离家出走，那院落便也一直闲置下来。南苑设有正堂，议事厅和会客厅，通常是议政之处。母亲和姨娘分别住在后院的竹苑和柳苑。”
　　“你说得这么快，我哪能记得住？”林筱染巧笑盈兮的望着他。
　　“我自会带你去走一遭，时间久了，便也记住了。”沈名卿目不斜视，淡然说道。
　　“你这沈公馆一个中院就这么大，说是三进的院落，可依我看，却也比得上五进的宅府了。”
　　沈名卿知她在英国待久了，这番话未免过于直率，心下却是十分欣赏她的性子。
　　“嗯，想必这也是祖上积的德，福泽延绵到我这后世来了。”说完，浅笑的看着她。
　　林筱染这才惊觉失言，自己刚才那番话，在这个封建的国家来说，实在是有失礼法。当下对他感激的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名卿可曾去过英国？”
　　“在那待过一年，学习军事政治，后来家父催得紧，还没结业就回来了。”
　　“那你之前呢？”
　　“我十岁那年，母亲就把我送去了日本，在那一待就是六年。后来在森川老师的推荐下去英国学习。”
　　“我对日本很好奇，你能给我说说在那的见闻吗？”她之前一直在英国留学，对日本侵华虽有所耳闻，但毕竟没有亲身经历体会过。
　　沈名卿沉默了会，说道：“日本是一个很美丽的国家，只可惜，军国主义的思想根深蒂固。”他不愿多说，便只这样一言带过。
　　林筱染自然也不好多问，只跟着他慢慢地走。
　　花园中间是一座三层喷泉，里面养了锦鲤。两个家仆正站在旁边喂食。见他们朝这边过来，恭敬地唤道：“三少爷好，三少奶奶好！”
　　“嗯，筱染，这是长福，这是长贵。”沈名卿介绍道，长福略胖稍矮，显得沉稳憨厚。长贵又高又瘦，显得精干灵活。林筱染朝他们点头笑道：“你们是两兄弟吧！”
　　“三少夫人好眼力，我们的确是亲兄弟，我是弟弟，长福是哥哥，但也只比我大一刻钟而已。”长贵嬉笑着说道。
　　“哦，原来你们还是双胞胎啊！你娘真是好福气！”
　　“可不是吗！三少夫人也是一个很有福气的人呢！”
　　林筱染笑了笑，没有说话。沈名卿瞪了他们一眼，他们便规矩的站在一旁不敢说话了。“走吧。”他径直走在前面。她急忙跟上。他走得并不快，她很容易便又走到他身边来了。
　　“让你多嘴！”长福狠狠地敲了一下长贵的头。
　　“我又没说错。”长贵摸着被打疼的地方悻悻地说道。
　　“长贵他说话口无遮拦，你不要往心里去。”
　　“怎会，我娘也说过这样的话。”林筱染似乎并不介意。
　　他没有做声，他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其实，能娶到你才是我的福气。”他突然转过头望着她说道。
　　“诶？”林筱染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当她反应过来时，已经红了脸。“哪里，是彼此的福气。”她低着头说道。
　　沈名卿知道她是不好意思了，伸手帮她把遮住眼睛的那一缕碎发撩到耳后。“我先带你去荷苑。”
　　“嗯，好。”她应道，脸上的绯红却丝毫未减，这是她在英国从未有过的，她暗自心惊，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