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之尽头》西陵歌者

2、神

　　“提督，发现不明飞行物体群。”前排的紧盯着监视仪的年轻人突然激动起来。
　　“能够确认是什么吗？”其实，我也很兴奋，漫长的宇宙旅行，能有人结伴，那怕是危险的同伴也是好的。
　　“从速度来看，不像是流星群，……”洛基在旁边嘟囔着，这是，从屏幕上已经能看见我方派出的无人驾驶侦察舰，已在缓缓接近目标。
　　“提督，侦察舰被毁，目标突然加速！”前排的反应实在是很快。
　　“恩，大概可以断定是那些家伙了。全舰队，保持队形，相对速度为零，慢慢跟在后面。”这么少的舰只，应当是派来巡逻的吧？见到正规军便立刻落荒而逃，现在应该是回老巢去吧？
　　“提督，经电脑测算，其目标为行星－13。”
　　“行星－13？”听到这个名字，我不由得一皱眉头，比地球还要巨大蛮荒的星球，而且还是……那里会是宇宙海盗的老巢？
　　“准确度是多少？”洛基替我问道。
　　“98％！”前排的小伙子的声音干脆而自信。
　　“提督？”洛基转回身问我。
　　“恩，行动吧，从星球背面绕过，当心还有支援舰队的可能。”从目前看来，这些跃跃欲试的小伙子恐怕要失望了，这只是一场无聊的打靶演习而已。
　　“提督……”洛基在我身后轻轻的说。
　　“什么？”我觉得有些奇怪，这家伙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还是第一次。
　　“提督，行星－13上住着神啊。”他眼里带着一丝神秘却笃定的神色。
　　“神？洛基，……”我皱皱眉头，这些日子，一下子又是前世，一下子又是神，我只觉得自己像是个中古时期的骑士了。
　　“这个，我也不太确定，只是听一个一等兵提起过，他的故乡在这片星域，他说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这个星球上就住着神。”洛基迟疑了一下，接着说：“我知道这些话的可信度不太高，但是，如果这么说了，就总该有些特别的地方吧？如果不是宇宙海盗的大本营，那么，这里就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是值得他们夺取的。”
　　我长舒了一口气，现在终于看见了一点军官学院高材生的影子。“你的想法是什么呢？”我微笑着问他。
　　“这个，提督，我想登陆去看看。”这时，前排的小伙子们已经送来的最新的情况：目标已经消失在星球的大气层中了。
　　“我想，可以。”这个时代，军人就是职业的探险家呀。
　　“主舰队停留在大气层外，必要时作火力掩护，第一和第二分舰队由我指挥，实行登陆作战。”突然觉得自己还没有老，心中的血液在沸腾了。
　　“追踪目标的着陆地点，……”
　　在一片山谷中，我们看见了那几艘破烂不堪的舰船，不过大队人马已经离开了，留守的几十小卒作了短暂的抵抗之后便全部投降。可是事情还没结束，从降卒的口中，我们知道了这小队海盗此行的目的是：带走这里的神！
　　奇怪的命令，以劫夺资源为生的海盗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得到这里的“神”？我怀着这样的疑问，带领人数相当的陆战部队向着这几乎被荒漠和戈壁充斥着的星球上最高的一座山前进。据掌握的资料看来，那边的山谷中有一片绿洲，是这个星球上的人类挣扎求存的最后一块宝地。
　　远远的便听见了枪炮的声音，借助主舰队的扫描信号，我们得知海盗们在山谷中遭遇到了当地居民的原始抵抗。短暂的交锋过后，部队以全歼敌军和零伤亡的战绩出现在了惊讶的当地人面前。
　　“真是，怎么全都是妇女？男人们都跑到哪去了？”站在全村的公共集会室内，洛基环顾四周，皱着眉头。
　　“去保护神。”女村长很友好而虔诚的迎接了我们，“他们到圣地去保护神了，尊敬的救世主。”
　　“救世主？”我很惊讶的看着这个平平常常的原始妇女，“你说谁是救世主？”
　　“就是您呀，神在沉眠之前曾有谕下：终有一日，一人从天而降，解救此间危难。”女村长说着拗口的古语。
　　“救世主呢？救世主在哪里？”这时屋外一个急切的声音由远及近的飘了进来。屋里的人全部都站了起来：“长老来迎接救世主了……”这时一个僧侣模样的人已经急匆匆爬上梯子，走进了屋里。
　　“您是？”我迟疑了一下，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救世主，请您跟我来，我带您去见神。”长老一把扯住了我的袖子，我微微一皱眉头。
　　“抱歉，”洛基赶紧抢在我的前面，按住了他的手“在弄清楚事情之前，请您先不要这么着急带走我的长官。”
　　“啊，抱歉的应该是我。”长老这才松开了手。他轻轻的走到屋子中央，向我说道：“我是这里的长老，世代相传的神的仆人，我的使命就是在神沉睡的时候，等待救世主的降临。”他向着我微微躬了躬身子，继续说道：“而您，可能就是神一直在等待的救世主。”
　　“抱歉，我，我并不认为是这样。”我觉得好笑，但是心里却又不知被什么念头牵引了一下。
　　“这是神谕，救世主从外乡而来，解救危难。”长老的眼睛眯在了一起，“神让灵魂脱离躯壳，自愿在宇宙之内引导人们回到播撒灵魂的方舟，神把身体留在凡尘，……”他后面说了什么我没有听秦楚，因为那个词已经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和心思。“播撒灵魂的方舟？”我不自觉的念了出来，已经是第二次听见这个古怪的词了。
　　“正是播撒灵魂的方舟，我们全都从哪里来，灵魂在人间游荡，耗尽一生寻找回去的路。现在神在生命的彼端指引我们，在方舟脚下迎接我们，让我们不会迷失……”周围的人不知不觉已经全都跪下了，脸上洋溢着虔诚与感恩。
　　……
　　“救世主，请您跟我来，我带您去见神。”站在荒无人烟的山谷中，长老依旧恭敬的说。
　　“可是……提督！”洛基有些着急。
　　我回头对着他一笑，知道他在后悔不该把部队留在村子里，不过我此时却明白自己真正想做什么。看了一眼那长老身后寸草不生的山洞口，对他说“一起来吧。”
　　“……”长老似乎要说什么，我解释道：“这是我的助手。”于是他尊敬的鞠了一躬，“那么请两位跟我来。”随后便走进那黑魆魆的山洞。向里面走了大概几十米的路程，我们又看见了光亮，一扇巨大的门呈现在眼前，两边点着最最原始的火把。长老走上前，把手按在了指纹识别器上。门“嘎吱吱”的打开了。“请进，请进入神的安眠之地！”长老把我们引进了门里。里面的光线并不充足，空气也很潮湿，一跑楼梯盘旋向下。不知走了多深，“好热啊！”洛基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侧头看看两边，很粗糙的石壁，蜿蜒着粗大甚至是在蠕动的管线，稀疏的凿着一些小龛，里面点着不是靠什么能源维持的灯。
　　终于踏到了平地上，面前又是一道门。“救世主，您将见到在此等候您的神的仆人。”长老回过身来，亲切的说。随后打开了身后的门，从容地走了进去。
　　“啊！”等到看清那长长的走廊式的房间两边摆放的水晶柱一样的东西时，洛基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叫。我没有怪他，因为我也惊呆了，同时感觉腿在发抖。
　　我觉得自己简直进入了一间人体标本陈列室。每一根柱子里都充满液体，而那里面都浸泡着一具人身！“这……这是？”
　　“这些都是神的仆人，他们像神一样休眠了，追随着神去寻找星之尽头。”长老好心的向我介绍，“这一个是我的，再过两天就会完工了！”他微笑着看着最边上的一根柱子，一脸的平和与满足。随后一摆手，“救世主，请您这边走。”
　　在那长长的陈列室中穿行，我的胃里在不断的翻腾。柱子中的人体，不，随着年代的上溯，我简直就是看到了活生生的尸体自然腐烂的过程，如果原谅我对这些死者的不敬，我就可以直接的说越到后来那里面的就越接近一堆烂肉和一些不知所谓的有机物的团块。旁边，洛基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绿了。
　　“您马上就会见到神了，”长老在这间屋子尽头的门前回过身来，“不过，这位先生，请停在这里等一下。”
　　“提～督～！”洛基大概也是在开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洛基，我想你是一个唯物主义者吧？”
　　“可是，提～督～。”
　　“我很快就会出来的。”我尽量做出一个微笑。然后转身，跟着长老走进了那扇门。
　　……
　　寻之切切，道阻且长。
　　念之切切，吾誓宛然。
　　即始且终，吾愿如斯。
　　忽远君子，星之何方。

　　神之往寻，思眠悠长。
　　主之往寻，神哉神哉。
　　神哉神哉，神之欲张。
　　……
　　刚刚走进屋子里，耳边便响起了嗡嗡的诵经声，天，里面有近百个教徒，正虔诚的面对着一个巨大的装置朝拜。
　　“救世主来了！”长老轻轻的说了一声，马上，最边上的教徒就从中间分开，随后依次向里，谁也没有说话，甚至也不抬头看我一眼，但是人群却以极快的速度让出了一条通路，仿佛在海中分开波浪。我紧跟着长老，在那永不停歇的诵经声中，向前走着，穿过了人群，长老突然停下了，回身向着我一摆手：“救世主，神就安眠在这里。”
　　尽管心中已经有了看见一具干尸或是其他什么绝对自然却又非自然的景象，我还是被眼前的巨大的机械惊呆了。我身处的这个最底层的大厅，实际上是一个天然硕大的洞穴，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看见在那几乎看不到尽头的穴壁上，密密麻麻的刻满了各式各样的文字，在文字的中间，仿佛是攀缘植物的枝蔓一样的无数管线，蜿蜒伸向圣地的各处。现在又来到了洞穴的尽头，所有的管线都汇聚在最最原始的石壁的脚下。那里有一个湖，一条狭窄的没有栏杆的平桥一直延伸到湖的被水气弥漫着的中心。“请您这边走，”长老恭恭敬敬的立在桥头，同时向着湖中心一个隐隐绰绰的硕大无朋的影子一摆手。
　　我静静的踏上了通向神的桥，沿着寄生虫一样的电缆一步步走近那传说中的机器。一阵阵热浪向我扑过来，我才知道这里的一切能源来自地热。心中不由掠过一阵蹊跷，这个星球上的科技，应该还没到能够如此利用地热的地步吧？怀着这样的疑惑，我穿过了迷雾。
　　“这是……！”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同时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外厅中那些近乎于野蛮的尸体保存方法。“神啊，难道你真的是神吗？”我轻轻走近了那些枝蔓的尽头，仿佛块茎一样的钢化玻璃的罩子，看着在里面沉睡的神的□□。一点都没有腐坏的迹象，他的赤裸的身体微微向后倾斜着悬浮在罩子中不知名的液体内，两条腿自然而轻松的并在一起，十根手指交叉着放在小腹的上方，脸微微向上仰着，挂着安详的宁静的微笑；柔软的浅棕色短发，随着里面液体的流动而缓慢的飘舞着。
　　不知不觉摘下手套，把手指轻轻按在那罩子的表面，能够感觉得到，里面液体的流动和那身体缓慢的脉动，还有能量的循环。难道真的是活的？无论是里面的“神”还是这传说中的永生机器。无数根管子伸进线面滚烫的湖水，完美的设计和运作，便是在这诡异的地穴中似乎与这个星球融为一体的神沉睡的最佳的温床。
　　“是‘造神’时代的产物吧？这样的话非但不会被破坏，反而很好的保存了下来。”我轻轻的说，眼睛凝视着温床里那年轻而沉静的面孔。——又是一个失陷在永生的幻梦里的灵魂吧？
　　神之往寻，思眠悠长。
　　主之往寻，神哉神哉。
　　神哉神哉，神之欲张。
　　……
　　身后隐隐的传来教徒的诵经声。“那么，如果我是救世主，我应该寻找什么呢？我的神。”随着不受控制的喃喃自语，我自己也变得迷茫和恍惚了起来，这时一道奇异的光芒射进了我的眼睛，我循着光芒看过去，在那“永生机”的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屏幕，一行字在其中不间断的滚过：
　　远来的人啊，请告诉我星之尽头在何方？
　　我凑了过去，手指自然而然的放在了前面类似飞船操作面板的键盘上。
　　……
　　亮光消失了，我站在那里楞了半天，心里只有一个问题：我做了什么？我只是输入了一个答案而已，可是现在那也许不间断的滚动了几百年的字从此就永远消失了；心里蓦地一颤，倏地回过头去：也许那个沉睡了几百年的神，从此醒来了，变回了凡人。
　　……可是，下一刻什么也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