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星 ...
-
“提督？提督？”是谁在叫我？我迷迷蒙蒙的睁开眼睛，“提督，要是疲倦了就请去睡眠舱休息一下吧？”我看着在身边微微欠身的副官洛基，张了张嘴，才说：“没关系，并不困。”
洛基眼中显出一丝惊讶的神色，憋了半天才说：“提督，不要勉强啊！”
“真的，洛基，真的并不困，只是……”我从控制台上直起身来，带好了军帽和手套，看着眼前显示屏上茫茫的星空，说：“只是想做梦罢了。”洛基摇摇头，掉回身继续自己的工作了。 他是不懂的，我出生在一艘探险船上，跟随身为私人探险家的父母在宇宙四处漂泊直到十四岁的时候，才因为失去了监护人而去了军校，几年安定的日子之后，又重新回到了宇宙船上。直到现在，官拜少将，身为银河边境第十三舰队的提督，孑然一身的游走在宇宙的边缘，睡眠舱、人造蛋白以及其他一切压缩的维生设备，对我而言实在是无可奈何而又乏味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原来趴在桌子上浅睡时，是会做梦的，而且，似乎总是梦到同样的……虽然记不得究竟是什么，但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
“提督？”在闲的时候，好奇的洛基总是喜欢从我的嘴里陶出点什么来。
“什么，洛基？”我扫了一眼主控电脑的屏幕，微微侧身问他。
“提督，您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当军人的，而且还是在这种居无定所的边境舰队中任职？”
“……”我把手插在一起，低头沉思了一下，“说不清楚。洛基，你知道吧，标准答案应该是：我十四岁的时候，父母在探险途中被宇宙海盗杀害，当时我也在场，这件事在我年幼的心灵中埋下了复仇的种子，我之所以当军人，就是为了保护千千万万献身探险事业的伟大的人们的生命安全，让他们和他们的家人过上幸福的生活。……”洛基脸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不过马上就换成一种释然的浅笑，“提督？”我也笑了，放下了板着的脸孔，继续说：“其实，我很感谢父母亲给了我生命，但是从那件事后我始终认为探险应该是军人的职责，私人的探险没有组织性更没有安全保证，即便是找到了丰富的资源也不可能做到有计划的利用，说到底还是和掠夺一样。宇宙海盗当然是必须肃清的，但是我做军人决不会是因为那种不能持久感性冲动。我想，我适合这样的生活。我从小就是生活在一艘探险船上的，后来虽然在首都星上了几年的军官学校，但是……可能是心理还对那种漂泊刺激的生活存有怀念吧……”说着说着，我就突然察觉到自己言语中的乏味了，洛基失望的表情也同样告诉我这一点。是这样么？连我自己都禁不住会这么问自己，不知道，可是，又为什么要怀念那种生活呢？不知道，仿佛在寻找什么，究竟在寻找什么呢？新的星球吗？在这个“后殖民时代”，军人似乎成了官方探险家，除了肃清日益滋生的宇宙海盗，边境舰队最主要的任务就是不断的开拓新的可供生活的未开发，或者是只经过初级开发的星球。可是我要寻找的，真的只是星星吗？
“提督，前面就是地球了，半年前来过的。”洛基在自己的位置上报告着。
“嗯，短期休假吧，怎么样啊？洛基？”
“谢谢提督。这下好了，又可以去看看那位大师……”这个才来到舰队不到两年的小伙子显然很不喜欢漂泊在太空中的生活。
“你说什么？”我可没有听说过有关什么“大师”的事。
“提督，是占卜大师。”洛基很兴奋。“他能够算出人的前世……”
我把脸沉了下来，“洛基，你记不记得联盟军事条例第二百五十条十三点……”
“可是。提督，他说的话真得很准！”洛基似乎已经摸清了我的脾气，丝毫不在意，“况且，大家都去算过了……”
“……好罢，洛基少校，那么请告诉我你的前世是什么呢？”眼角一瞥，舰桥上十几双眼睛满怀希望的看着洛基。
“这个，他说我的前世是历史学家！”洛基不无得意的说，舰桥上发出了一片嗤笑。
“哦（我还以为是小报记者呢），洛基少校，我想知道，你今天在上舰桥之前有没有和别人打过赌？”
“有啊，我说提督绝对不会对那个占卜大师感兴趣，更不会去。他们都不信……”（洛基，你这也说得太离谱了吧？）
黄昏时分，旗舰艾鲁加诺降落在一片距群聚地很近的戈壁上。刚刚走下来，洛基就拉着我，向着那一大片围着风电站搭盖的简陋而肮脏的帐篷跑去。这个星球，不属于开发之列，经过半年前的勘测，证明它的资源已经很匮乏了，以至于现在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过着一种近似于原始宗教社会的日子。远处是一片荒芜的沙漠，风很大。在夕阳的照耀下，眼前这一片记忆中应该是青色的帐篷变成了一种凄凉的灰色，中央，高大的风力发电塔从容的伫立着，一遍一遍给这一片庇护所投下单调却巨大的怪模怪样的阴影。
脚下踏着横七竖八仿佛死蛇一样缠绕在一起的电缆，我跟着洛基穿梭在这仿佛只有在艺术电影中才能见到的场景之中。不过，没有我想象中的饥饿的孩子伸手乞讨的情景，这里的居民，虽然生活贫困，可是眼睛里却透露出一种无知的满足，这是我早就发现的。上次到达的时候，我就已经注意到，这里的原住民不仅是十分的满足，而且对于外星人也似乎十分的包容。眼中虽然流露出好奇，但却没有一丝欣羡。我们在不断的走走停停中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帐篷，终于来到了发电塔的下面，在那发出巨大噪音的古旧设备之下，一栋简陋的木屋在气流的冲击下吱吱作响。这样的地方……我心里嘟囔着，打开了领子上的噪音过滤器。
“大师，这位是我的长官荷马•李少将。”洛基一走进这简陋却是唯一的一间屋子，就迫不及待的介绍说。
“您好，我的副官很仰慕您，建议我一定要来看看。”我站在屋子的中央，摘下了军帽，用一种本想很尊敬但却不得不俯视的眼神看着眼皮底下如同干尸一样靠墙坐着的老者。他那瘦小的膝头上盖着一块肮脏的毛毯，上面放着一台至少是一百年前就已经淘汰掉的便携式电脑，破旧的电线就从他的身边甚至身下缠绕而过。
洛基轻轻扯了扯我军服的下摆，我便学着他的样子，盘腿坐在老者身边的两个旧垫子之一上。
“您的姓名……”老者连眼睛的方向都没有改变过，机械的问道。
“……荷马•李。”我愣了一下，很不自然的说，同时心里怀疑，长期生活在发电塔下的老人，听力是否能够维持正常。
破旧的键盘发出了我很不习惯的“啪哒啪哒”的声音。看见他那枯枝一样的手指，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您的出生日期和时间……”依旧是没有语气的问话，让我觉得眼前分明就是一个丧失了魂灵与情感的□□。
“宇宙历XXX年1月31日……”
“哦，原来提督的生日是……”在我的一瞪之下，洛基立刻闭了口。
“请说一个词，随便一个词……”
“……寻找。”我静了一下，身体轻轻向前探探。
……
无声，只有电脑里面数个风扇转动的“嗡嗡”声。我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占卜者，他的眼睛浑浊无光，如果不是他的手指在那键盘上缓慢而准确的移动，我就总会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早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大师，长官的前世是……”洛基似乎比我更急于知道结果。（当然，我可是打了赌的）
“……没有前世。”看到屏幕上的显示，老者似乎也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洛基的身子几乎要凑到占卜者和电脑屏幕之间了。
“您没有前世。”他的声音似乎比刚才肯定了。
“没有前世？”我觉得这个说法很好笑，也向前略微挪动了身子。“怎么会没有前世？那么我是从哪里来的呢？人类存在的几万年间我又在哪里呢？”我略带揶揄的问道。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法不责众”的目的，我这个标准的无神论者，又怎么会站到这间屋子里来呢？……不，也许还是有别的原因吧。
“播撒灵魂的方舟……”
占卜者丝毫不为所动，依旧看着门帘的缝隙中露出来的夜晚深蓝色的天空。
“播撒灵魂的方舟？”这个词真的很有意思。
“每个人的灵魂都是从那里掉落到人间，活在世上，只是为了寻找丢失的记忆，……还有，寻找回去的方法。”
“您的星星是……”苍老的声音停止了解释，枯黄的手指继续在那台破旧落伍便携式电脑上缓慢却准确的移动着，我走到他的身旁，蹲下来，看着那只剩百分之八十的显示面积能被点亮的屏幕上，一排排数字如同雪花般滚过。占卜者的眼睛也茫然而失神的看着屏幕，浑浊的眸子中带着一种司空见惯的厌倦与疲惫。“这就是您的星星，”当屏幕停止变化的时候，那肮脏的指甲在正中的一个亮点上指了指，“是这一颗吗？”我看着眼前这张精确度明显不够的星图，只能产生一种微妙的怀旧感。“是的，在我们脚下的土地上，当地人的习俗里管它叫做‘商’”。“‘商’吗？什么意思？”我越发靠近占卜者，一只手避开了电线，撑在地上。“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占卜者的眼睛似乎总是盯着地平线上正在升起的星星。“‘参与商’什么意思？难道还有一颗星星叫‘参’吗？”他念的句子很难懂，我在心里暗暗揣测着，“人生不相见……”果然……是真的？
占卜者不说话了，口中喃喃的似乎是无意识的吟哦着这两句话。我却极度认真的问道：“大师，请告诉我，是不是也有人的星星是‘参’，您见过那样的人吗？”
“从来只有星星找人，不曾见过人去找星星的。”占卜者缓缓低下了头，干瘪的手指又开始在看不清标记的键盘上移动。“‘参’星，只照耀过一个人，在我师父的师父以前的那个时候……”一排排的名字继续滚过，“‘参’和‘商’尽管永不相见，却在彼此吸引。被‘商’星照耀的人，无论在哪里都会问同样的问题……”
“是谁？”很奇怪，我不知道为什么，心跳突然加快了。
“碰”！突然，占卜者的古旧电脑闪过了一片蓝色的电光，随即连同电脑一起，他那朽木一样的身体冒起了白烟，我的手也突然麻了一下。
“提督！”瞬间明了事情的状况，洛基慌忙一把扯掉了插在墙上的电源。
“大师！”我蹲在老者的面前，已经明显闻到了一股肌肉和皮肤烧糊了的焦臭味。
“泄露天機，死有餘辜……”占卜者那越发黝黑干枯的脸孔动了一下，从喉间挤出了最后几个音节。
处理完善后事宜，我和洛基才跟着送葬的人群缓缓的走出了那间终于了无生气的小屋子。外面已经是深夜了，偶尔一抬头，突然看见了那颗星星——占卜者所谓我的星星，其实也就是我从小到大一直盯着它看的那颗星星。“真的会准吗？”不由得自言自语。不过身后的副官还沉浸在刚才的惊异中，没有回应我的感慨。荒漠上的夜很冷，可是占卜者的火葬堆边上却很暖，聚集了很多人：只有对逝去的人，这里的居民才会点起奢侈的篝火。
“师父……”看着占卜师躺在广场中央熊熊燃烧的火堆之上，突然，一个稚嫩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朵。几乎是同时，我和洛基回过头来。
身后的人群中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头发长长的披散在脸庞两侧，穿着这里常见的长袍，只有那朱红的颜色和洁白的坎肩是少见的。
“你是……”看着她那一对漆黑的映着火光的大眼睛，我心里有点感伤。
“我叫朱红。”她静静的回答，眼睛里带着一种在占卜者的目光中见过的神色。
“他是你师父？”洛基一脸哀伤的指了指那对冒出青烟的余烬。这时人群飞快的散去了。
“师父，去找神了。□□湮灭了，他就能回到播撒灵魂的方舟了。”朱红的眼神是一种近似于呆滞的平静。“我们都能回去的。”
“……”我无言了，这里比银河的中心在科技上不知道要落后几千年，然而，那边的人们却因为惧怕死亡，而拼命寻找着躲避的方法。
“提督……”洛基立在我的身边，催促我回到旗舰艾鲁加诺上去。
“等一等，”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微微弯下腰去问道：“朱红，你认得星星吗？”
“现在，我是占卜师了。”朱红的脸上仍旧没有任何表情。
“那好，占卜师，你能告诉我哪一颗是‘参’星吗？”
“你看不到了。‘参’躲了起来，”朱红抬起头仰望着星空，伸手指了指那颗属于我的星星，“因为‘商’星再也没有落下去的时候，……”她的眼睛看着天的尽头，微微有些发白的地平线。“三百年前，它就躲了起来，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说着她轻轻踏上老者的葬堆，抓起一把把骨灰，扬向空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