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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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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城北丰乐楼,玉鸣设下宴席五桌,特为宴请昔日青萍旧部。
令齐元山倍感意外的是,前来赴宴的部将,竟远超他的预料。他自己也清楚,进京这一年多来,青萍部将与他日益疏远,尤其在他升了金吾卫后,许多往日的兄弟更加不齿他的为人。故而,他代玉鸣下帖子请人的时候,也未曾想到,会有这般盛况——竟连一些他未招呼的部将,在从他处得了信后,也从京郊等地赶来赴宴,声称只为见上秦统领一面。
席间,众将领在得知她投靠庞藉之事后,皆惊诧不已,然在听闻个中缘故后,却也都敛声不言——他们这种出生入死、为人卖命的人,最心寒的莫过于被人弃后灭口。玉鸣讲出的这番遭遇,自然博得他们的同情。而玉鸣却也懂得察言观色,审时度势,在讲过自己经历后,对于朝中两派之争,竟闭口不谈,只道此番设宴全为昔日同袍之谊,不涉政事国事。
然而,让齐元山出乎意料的是,宴席过后,这些将领竟开始隔三差五登门拜望玉鸣,仿佛无半点派系禁忌的隔阂。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庞藉在听过他密报后,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悠然道,“老夫在此之前便向他们许下厚禄,她不过是代我走个过场罢了。”
“太师仁厚自不必言。”齐元山恭维后,仍皱眉不解道,“可为何要她来走这个过场?”
庞藉笑笑,面上仍是那副胜券在握的自负,道:“这人啊,都是要趋利而往的。只是在逐利的时候,也要讲个道义廉耻的。就算心中并没有这些,也要拿出来充充颜面的,否则是要被世人指着脊梁骂的。如今有她这个往日的统帅做了先锋,再有什么背信弃义的骂名,也只她一人扛下了,下面这些人至多不过是个盲从之过。即得了好处,又免了骂名,何乐不为呢?”
“太师运筹精妙。秦统领能为太师所用,实在是件幸事。”
庞藉眼中闪过一瞬间不确定的犹疑,幽幽道:“是不是幸事,也要看她自己有没有这个造化了。”
秋去冬至间,天气渐寒。玉鸣眼瞧着窗外枝杈上枯叶落尽,换了一层薄霜。这日早起,睁开眼便觉窗外光亮异常,推开窗才见外面竟落了雪,窗沿上的积雪映着日光,剔透晶莹。
用过早饭后,屋外的雪仍未停,玉鸣泛起难得兴致,手执青剑步入院中。青剑出鞘后,剑锋托在两指之间,玉鸣却迟迟未动,只凝视着剑身上绽开的朵朵梨白。那么一刹那,她觉得自己仿佛与这漫天飞雪融为了一体,心中竟是久违的宁静。
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抬头见院门处站着当日引她进府的那两个家仆,恭请她道:“秦姑娘,老爷令人煮了上好的茶,请您过去一叙。”
玉鸣点头应下,收了剑交给丫鬟放回房中,随二人而去。
沿着游廊几经周折,二人方在一间小厅外停了下来。有别于上次会面时正厅的通透气派,这间从外面看上去极不起眼的小厅,别致而隐秘。玉鸣信步而入,只觉房内茶香四溢,烘得这寒冬也多了分暖意。
“北苑贡来的龙团茶,秦姑娘可愿一试?”氤氲茶雾后,庞藉笑意盎然。
玉鸣在桌边坐下,执起茶盏,才微微移开杯盖,便觉的茶香沁人。她跟在赵德芳身边,曾听说过这茶,因其从采、拣、蒸、榨到研、造、焙、藏,无一不繁,无一不精,故珍贵异常,素有“黄金可求,龙团难求”之称。她轻呷一口,不由唇齿生香,然她却不流连于这茶,只笑着问道:“太师如此厚礼,该不只是为了品鉴此茶吧?”
“好事自然要有好茶相配。此番秦请姑娘过来,是告知姑娘一件好事。”庞藉站起身,迎着她好奇的目光徐徐道:“秦将军当年的冤案,我已令人提交大理寺重审,太后业已恩准,不日即将开堂。”
玉鸣听闻后,一时失神,好一会儿才展颜笑道:“这倒当真是件好事。有劳太师费心。若家父冤案得以平反,玉鸣余生愿为太师效犬马之劳。”
庞藉见她如此,反倒收整了笑意,忧虑道:“虽然是好事,秦姑娘也且先别高兴得太早。我不过是将此案提交重审,至于能否翻案……”沉吟片晌后,皱眉问道:“今天请秦姑娘过来,也是有一件事需请教姑娘。秦姑娘这些年跟在八王爷身边,可曾听他说过当年的‘太子监国’一事?”
玉鸣微微一怔,抿了口茶后,问道:“太师缘何问起此事?”
“当然是为秦将军翻案,难道秦姑娘还不相信老夫的诚意。”庞藉微愠后,解释道,“卷宗上写的明白,秦将军当年是因‘太子监国’一事,被陷谋反。如今太后临朝,‘太子监国’之事早被判为捏造。我也相信当年秦将军断不会参与此事,不过若有人拿出当年证据,只怕这案就不好翻了。”
“所以太师是想知道,王爷手中是否真有这样一份诏书?”玉鸣听他讲得牵强,索性直言问道。
“秦姑娘果真冰雪聪明。姑娘跟随八王爷多年,当年之事不会无半点耳闻吧?”
玉鸣这时放下茶盏,淡然道:“太师倒是高估我了,我不过是他身边一个小小的二等侍卫,此事关乎皇室根基,他又怎会随随便便跟我说呢。”
“秦姑娘过谦了吧,据我所知,姑娘在他身边,可远非一个小侍卫那么简单。”
玉鸣心中方寸顿乱,一时间竟无言以对。跟在他身边这些年,她太清楚这件事在赵德芳心中的分量了。太后临朝,本不合礼,亦非先皇本意,当年密诏便是铁证。如果说,当年迫于势单力薄,赵德芳只能将此诏按而不发,那么他韬光晦迹这些年,可以说只为这纸密诏能重见天日,以此匡正赵氏江山。
庞藉以为她仍困于那点小女儿心思,便有意道:“秦姑娘区区女子,却能练兵、御敌,胆识绝非常人能及。只是姑娘可曾想过,自古奇女子颇多,但能成就巾帼伟业的,却屈指可数。究其个中缘由,无非是耽于这点小情小义,而难成大事。若是姑娘能舍此情端,确不难再造一段传奇。到时候,也可告慰秦将军在天之灵。”
玉鸣充耳不闻,只盯着桌上雾气散尽后的茶盏,踟躇难定。庞藉见她默声已久,不由笑意渐冷,咄咄紧逼道:“事到如今,若是秦姑娘还不愿以诚相待,那秦将军谋反一事,怕是只能维持原判了。”
“王爷……”沉默半晌后,玉鸣终于开口道,“他手中确有一道先皇当年密诏。”她已看得明白,这密诏跟她爹谋反是否挂得关系已然不重要了,要紧的是,庞藉大权在握,她爹能否平反,也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眼下,他想用那密诏换这一句话。
“哦?”庞藉面上复有笑意,试探问道,“可这些年从未有人见过这道密诏啊。”
“此为先皇遗诏,事关重大,王爷自然不会轻易示人。且王爷这些年奔波各地,唯恐遗失此诏,早将它藏于一处。”
“何处?”
玉鸣抬眸瞥他一眼,漠然道:“这事太师确实难为我了。我跟着他不过才三两年的工夫,他就算再信着我,也不会将这等秘要透漏给我的。”说完见庞藉又添愠怒,忙道,“不过,我倒有个法子。那诏书自然不会在南清宫内——想来王爷不在京这几年,太师早便派人将那里寻查的清楚。藏诏之地秘不示人,他要取回诏书,必然要亲自出面。所以太师只要派人盯紧南清宫的动向,便可按图索骥,找到密诏。”
“秦姑娘聪慧过人,不得不叹。”庞藉嘴上虽这么说,面上却平静如常,仿佛一切已落于他股掌之间。“秦姑娘既出此计,那么……待我派人探明后,可否请姑娘前往取回这诏书?”
玉鸣心中不由一惊,回过味来才发觉原来庞藉在这等着她呢。此法不可谓不阴险,一来,她跟随赵德芳多年,他出行的习惯及身边的侍卫,她是最熟悉的了;二来,此行可谓诛心之举,一旦前往,她便再无反水的退路了;三来,也是最关键的,她是赵德芳身边的人,由她去偷诏书,一旦失手被抓,庞藉也能撇的干净。
“我方才便说过,若能为家父平反,玉鸣愿肝脑涂地。这点小事,我自愿效劳。只是,”玉鸣顿了顿道,“王爷身边侍卫,身手皆在我之上,若非如此,我此前也不会险些丧命。此行若是失手,只怕误了太师要事。”
“这点秦姑娘大可放心,请姑娘前往不过是探一探路,到时候我自会派人协助。”庞藉话语间不给她留半点余地。
玉鸣见他仍是那副稳操胜券的自负,知道自己再推脱下去,势必引他生疑,便欣然笑道:“既然太师谋划缜密,玉鸣甘愿为马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