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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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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圣二年,山南西道兴元府。
八贤王赵德芳拢袖伫立于府邸的后花园中,看着进进出出的花匠将一盆盆各色菊花移栽于院内各处。时值金秋,正是赏菊的最好时候。这梁州的菊花他赏了有五年,年年有不同的味道,却独今年,只赏得了无趣味、兴致索然。
前些日子,他刚接了一纸圣谕,皇帝大婚,诏他进京参加大典。按说,以他宗室的身份,参加皇家圣典原无可厚非。只是将他从千里之外的梁州,诏回汴京,绝非只参加个大婚典礼这么简单。而且圣上想必知道他的性子,恐他有所推脱,特在圣谕中强调“多年未见皇叔,甚为思念”,故而想与他“值此佳际,会金桂之芬芳,序天伦之乐事”。
圣上,向来是不会思念他的!
当年先皇驾崩,圣上登基时尚且年幼,故由太后垂帘,兼由他辅政。后来随着太后势大,幼帝愈发难以规劝。再加上他屡屡以逆耳忠言相谏,更很是不得皇帝的好感,便授任他为节度使,一纸调令便将他开支到这距离汴梁千里之外的梁州,还美其名曰“这大宋江山的门户,还需我们赵家人守着才稳妥”。虽说当年以他手中的金锏与朝中的地位,想力争留京也非难事。然多年朝中所遇种种,已让他有心力交瘁之感,这天遥地远的梁州,倒成了他心灰意冷后的桃源圣处。
如今他驻梁州已有五年了,圣上以大婚名义诏他入京,想来恐怕是担心他在边关拥兵自重,起了篡位的野心,莫不如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安心。思及于此,他一道剑眉蹙得愈发紧了,轻叹了一口气后,将思绪抽回到眼前的锦簇花团——与人打交道越久,反倒越是觉得这些了无心机的花花草草的可爱了。这时,他恰见不远处一株金菊被栽歪了,于是信步踱了过去,俯下身从花匠手中接过花铲,亲自把花土松动开来,将花枝扶正。
“王爷,”那花匠诚惶诚恐地道:“这样的脏活,就由小的来吧,别再脏了您的手。”
“脏?”赵德芳直起身,掸了掸袖口的泥土,唇边浮起一丝哂笑,低声自语道:“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朝政更脏的活。”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蟒袍金冠上,恰与身后一片金白两色菊花交相辉映。秋凉已至,此时他孑立于花丛深处,倒比这秋菊更多一分傲寒的风骨。
“王爷,”他转头见祺瑞垂手站在他身后,“返京的人马已归整完备了,明日即可启程。”他微微颔首,正欲说什么,忽听门口处有随从来报:“王爷,有位京城来的秦公子求见。”
“秦公子?”
“是的,他说他是长风镖局的,叫做秦玉啸。”
听到昔日京城故人的名字,赵德芳紧缩的眉头不由舒展许多,顿时道:“快请他进来”。
秦玉啸二十六七岁的模样,剑眉星眸、挺鼻薄唇,虽算不得玉树临风,却也是气宇轩昂。知道今天要来拜见王爷,他特意换去押镖时的短打,整个人在一袭米色长衫的映衬下,倒也文质彬彬,丝毫看不出往日的江湖戾气。
“小人秦玉啸参见八王千岁。”被请正厅的秦玉啸刚要下跪施礼,却被赵德芳一把拦住,颔首笑道:“这里距京城千里之遥,这些繁文缛节能省就省了吧”。说着,一边赐秦玉啸就坐,一边示意下人看茶。
“玉啸啊,这时节怎么有闲情来梁州呢?”赵德芳轻呷了口茶,问道。
“局里有趟镖,恰是送到这的。知道王爷在这里任职,便跟了过来,想着也能拜会下王爷。”秦玉啸一介武夫,答话虽少了些文辞虚礼,却也是毕恭毕敬。
“这长风的镖,居然还能送到梁州来”,赵德芳笑着感叹道,“不过梁州民风彪悍,你一路也还太平?”
“确似王爷所言,一路上遇到了几伙盗贼,不过有此行几个弟兄相互照应着,也倒是有惊无险。这不,昨儿才刚卸了镖,领了镖利。”
赵德芳见他言谈谦逊,丝毫没有恃强逞功的意味,不由得赞叹道:“玉啸啊,几年不见,你倒是历练得沉稳了许多。”转而问道:“既领了镖利,那你们也该动身返京了吧?”
“怕是一时半会儿还走不成。跟镖的镖头上了些年岁,这两天又感了风寒,恐怕要耽搁些时日才能走。”说完忽然想到进府的情形,问道:“刚才进来的时候,我见院子里的仆役都忙着整理车马行囊。王爷这是要出门远行?”
“哦,前些日子刚接了圣旨,当今圣上我诏回京。”赵德芳淡然道。
“这真是好消息,玉啸恭喜王爷,在梁州苦守了这些年,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是啊。从到梁州那年计起,也有五年了。”赵德芳脸上仍挂着那抹风轻云净、波澜不惊的笑意,看不出喜悲。
秦玉啸猛然记起了什么,沉思了片刻道:“既如此,我与王爷一道返京如何?也能多一人确保王爷的安全。”
“不必。长风那边还需你照管,你自去办你的事就好,我这边有祺瑞他们也就够了。”
“段师傅那里有其他兄弟照顾,也是无妨。况从梁州到开封,一路地形复杂多变,即便王爷不需我护卫,至少也能起个领队引路的作用。”说完见赵德芳仍有推辞之意,忙道:“王爷对玉啸恩重如山,若非王爷,玉啸今天也不能坐在这与王爷说话。所以还望王爷给玉啸这个机会,让玉啸得以为王爷效力报恩。”
赵德芳低头凝思,一时间也并不做回应,却听房外有下人禀告:“王爷,齐将军求见!”
秦玉啸非常懂得分寸地站起身告退道:“王爷还有公事在身,玉啸不打扰了。”
梁州原是偏乡僻壤之地,过客稀少。入夜,关祺瑞几乎没费什么周折,便在城南的来远客栈寻到了秦玉啸的住所。两人在京时便是旧交,见面后略寒暄几句后,便省了客套。
“不曾想,这些年了,竟还能在梁州再见着你。”关祺瑞笑着道。“不过你来得倒是时候,我正有件事要劳烦你。”
“关兄想说的,可是护送王爷回京一事?”玉啸也不绕弯子,直言道。“即便关兄不提,我也本有此意。能为王爷效犬马之劳,秦玉啸本是在所不辞,更何况这原是举手之劳的小事。”
见他答应地如此爽快,关祺瑞心生喜悦,感叹自己到底没看错人。“王爷这次奉旨返京,从梁州到汴京,山长水远,路途中难免各种艰险。我们这一众人虽也能应付个一二,但终不及你见多识广。更何况……”话及于此,祺瑞又想到那桩旧案,眉头不禁紧了紧。
“关兄是恐五年前的旧事重发?”
“按说应该不会,五年前那伙人早被就地正法了。”关祺瑞凝视面前的茶盏,暗自低语道。“只是万事不可不防……”话未说完,却听到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即飞速闪过一道身影。
“有人!”祺瑞说着便要追出窗去,却被秦玉啸一把拦住。玉啸只略侧头看了看,却是极镇定地道:“不妨!”接着道:“关兄言之有理,这次返京,玉啸自会拼死保护王爷的安危。”
关祺瑞看了看窗边,又看了看秦玉啸,虽不知窗外是什么人,但看他镇定自若的神情却也知无需理会了,只道:“既这样,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送走了关祺瑞,秦玉啸回到房中,冲着窗边道:“进来吧,难道还想等着被当成毛贼抓进来不成?”
随着刚才翕忽的脚步声从窗底移至门外,秦玉啸转过身时,见那娇俏的身影已至身前。
站在他面前的秦玉鸣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明眸皓齿,略带丰腴的脸颊还未完全脱去稚气,然而眉宇间却已露出不凡的英气。因常与她哥在外走镖,便往往扮作男子模样,所以虽少了一般小女儿的温柔娇媚,却也别是一番风流俊逸。
因看出玉啸黑脸,秦玉鸣不失讨好地堆出一脸娇笑,甜甜地叫了声:“哥!”
见她哥不答话,秦玉鸣忙凑到跟前,再次唤道:“哥,你要随他们一起回汴京啊?”
“是啊,你不是都听到了?”秦玉啸白了妹妹一眼,假意训斥道。
“那你们说的‘王爷’,就是你常常提到的那个‘八贤王’吧?”
“是,没错。”玉啸转身开始收拾行囊,妹妹的心思已猜着个八九分。
“哥,”玉鸣一脸谄媚地再次凑到跟前,“那我跟你一起回,行吗?”
“不行!”玉啸回答地极为干脆坚决,“你给我老实留在梁州,陪着段师傅,和他们一道回。”
“我才不要!”玉鸣有些急,轻声嚷道,“我才不要听段师傅每天讲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走镖经历。再说……再说,那个八贤王每每被你夸得跟神仙似的,我早就想见见他到底是什么模样。”
见妹妹如此执着,秦玉啸叹了口气,转回身耐着性子解释道:“玉鸣啊,这次是和官家的人一道随行,比不得镖局的兄弟散漫、自由,你跟着的话,非闯祸不成”。说完,看着玉鸣置气撅起的小嘴,转而应允道:“你要见王爷也不是什么难事,等回了京我再找机会让你见。”
“谁知道回京后,还要猴年马月……”玉鸣拉扯着她哥的胳膊摇摆着,“哥,我求你了。只要你应了我这次,日后无论你叫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你这话可当真?”秦玉啸坐到桌边,嘴角含笑地问。
“当真,当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见她哥松了口,玉鸣忙不迭地点头道。
“那好。别的也没什么要你做的。”玉啸貌似不经意地笑着道,“你可记得镖局东街有家绸缎庄,他家的三公子老早便钟意你了,已经派人来提了几次亲了。那公子我也见了,是个一表人才的端正人物,而且家里又殷实。我想着明年开春正是好时候,你也好……”
“哥,你又拿这事来堵我嘴!”玉鸣发现自己又中了她哥的“计”,不免有些懊恼,道:“你不让我去,我不去就是了。”说完,赌气转身回了自己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