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赵舒音

3、第三章

　　“值不值？”

　　班主任做开场的时候，喻瀚湫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手上的骷髅戒指被她摸来摸去。

　　同意进一中是那晚回去后做的决定，父母对她的顺从露出了久违的笑意，只是喻瀚湫心里飘飘忽忽，有些食不知味。

　　她知道无论她是否同意父母的安排，最终的结果都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心境起了变化，任何细微的风吹草动都让她敏感异常。

　　高一教学楼背面正对的是学校操场，冒绿的草坪上有几个学生在打闹。

　　看校服是高年级的。

　　喻瀚湫想得出神，支着脑袋盯着操场上那几个长竹竿似的学生。

　　“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该守的规矩都得守。高中生就该有高中生的样子，别学外面流里流气的社会青年。”

　　班主任说这话的时候，很显然朝她看了一眼。

　　喻瀚湫还在想刚刚的问题，眼神压根没往讲台上看。

　　身边人推了推她，她转头，表情有点不耐。

　　可想到半小时前的场景，她懒懒地换了个姿势，将视线收了回来。

　　身子靠向椅背，喻瀚湫终于看清了讲台上的中年女人。

　　班主任姓黄，单字林。皮肤和她的姓不搭边，白得发光。身材微微发福，却不是慈眉善目的样子。

　　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角，“我叫庞悠悠。”蚊子似的声音，细细的，像踩着棉花糖。

　　喻瀚湫转头，打量自己的新同桌。

　　体型有点瘦，也有点矮，看起来像个小学生。唯一让喻瀚湫觉得印象深刻的，就是她的头发很长，漆黑发亮的。虽然扎起来了，但还是垂到了腰部。

　　——乖学生。

　　她下了判断，过会又觉得不对。又盯她半晌，她没避开，直直地看她。

　　“我叫庞悠悠，你的同桌。”她重复。

　　喻瀚湫不说话，仍拧着手上的戒指。

　　早上安排位置的时候，一个女同学看见位置分配名单，皱着脸就要哭。

　　“我要换位置，我去找班主任。”

　　“你好倒霉啊。”有人朝她瞟一眼，安慰哭了的女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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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环境里，一点响动都能聚集目光。众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时不时回头。

　　喻瀚湫冷哼，就算她心理素质强硬，可还是有点不自在。

　　口香糖嚼得作响，她别开脸，懒得说话。

　　过会，班主任进来，女生就闹开了，说来说去就一个点——要换座位。

　　班主任翻了翻学生名单，像是迟疑。正思量着，一个细嗓插进来。

　　“我和她一桌吧。”

　　这是喻瀚湫第一次正眼看这个瘦小的女生。在她看来，这个身高一米五的小个子，九成九是脑子被驴踢了。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佩服。

　　台上班主任提高了嗓音，她回过神，看向庞悠悠。

　　“我叫喻瀚湫。”

　　庞悠悠点头，黑溜溜的眼珠子有了光亮。喻瀚湫突然觉得她这同桌虽然没长开，但眉眼还是好看的。柳叶眉细细的，鼻子小小的，多长点肉估计挺可爱。

　　班主任在台上重重敲了两下，嗓子像破锣，训斥道：“上课遵守纪律，不准说悄悄话。”

　　枪口明显是冲着倒数第三排来的。

　　喻瀚湫面无表情地看了台上人一眼，一动未动。班里的学生噤若寒蝉，头也不敢回，一个个身体板正。

　　慢慢的，她感觉到身边人动了一下。

　　吓坏了吧，她想。

　　突然，她顿住。

　　因为她听到了一声笑——不在乎的，轻松的笑。

　　她偏头，却发现庞悠悠神色正常，和她对视时眼底残留着笑意。

　　她第一次觉得她的同桌不普通。

　　“下午进行迎新大会，你们吃完饭就到班级里集合，散会。”

　　学生们松了一口气，台下开始骚动。

　　喻瀚湫的手指很不舒服，戒指有点紧。她转着戒指，想摘下来。

　　“喻瀚湫你跟我出来一下。”

　　班主任开始拔刺头了。

　　喻瀚湫早知道会有这一刻，站起身，往外走去。

　　手忽然被拉住，庞悠悠仰视着她，说：“能不能送我那个戒指。”

　　喻瀚湫：“……”

　　庞悠悠：“我的手比你小。”

　　确实挺小的……

　　喻瀚湫看着她白鸡爪似的小手，哭笑不得。

　　班主任已经等在门外，说到底她对老师还有敬畏之心。不做纠缠，手一用力，骷髅戒指脱了下来。

　　“谢礼。”谢她英勇就义，让她这个非主流有同桌。

　　她转身往外走去。

　　半小时后，喻瀚湫那点敬畏之心已经被磨没了。

　　从头发到妆容，说话态度，还有学习成绩，但凡能说的，班主任绝不放过。

　　“我不管你是怎么进一中的，来了这就给我摆好态度，别把那点风气带到这来。”

　　喻瀚湫垂着头看鞋，双手背在身后，左手食指勾着右手，摸到那条戒指勒出的痕迹。

　　庞悠悠——她默念这个名字，想起她那声笑，也勾了勾唇。

　　“你看你什么态度。”

　　班主任又要炸毛。

　　她直起身，才发现自己比她还高，她微微俯视她。然后抬手，三两下将披散的头发扎成马尾，一下子看起来顺眼多了。

　　“对不起，老师。”

　　班主任猝不及防，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责备不出来，脸有些涨红。

　　“老师我会好好做的。”喻瀚湫表情真挚，像是熟练了这套说辞，乖巧地没有表演痕迹。

　　气氛凝固片刻，黄林然后松口气，放人了，“去吃饭吧。”

　　“老师再见。”

　　黄林点头，露出久经职场的从容笑意。

　　喻瀚湫快步离开，拐过转角，她才一声轻笑。

　　迎新大会放在下午，学校礼堂坐得满满当当。

　　节目花头繁多，喻瀚湫有些索然无味。同学们兴致高涨地在一起聊天，喻瀚湫提不起一点兴趣。

　　之前她在布告栏前看遍了新生名单，也没找到“从浙”这个名字。

　　怎么回事？

　　叹口气，她将视线放回台上，正巧听见主持人报幕：

　　“下面有请高二五班从浙带来钢琴独奏——《水边的阿狄丽娜》。”

　　喻瀚湫不由紧绷成弦。

　　灯光渐渐亮起，熟悉的侧脸跳入眼帘。呼吸猛然一滞，喻瀚湫就见他的指尖灵活地在黑白键上飞动，乐曲顷刻在礼堂流淌。

　　他的神情端正而肃穆，一身得体的西装衬得他清逸出尘。

　　耳侧女同学窃窃私语，“他是不是就是新转到高二重点班的从浙？我在学校宣传册上看见过他，听说他是上届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的金牌得主，校长为了把他从隔壁市的高中挖过来，花了不少力气。”

　　又有人说：“好像有点帅。”

　　“岂止一点，是太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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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瀚湫，怎么了。”庞悠悠推她，“你也看呆了？”

　　何止看呆，简直惊掉下巴。

　　郁闷了一早上的问题迎刃而解，新校服，却不是新生。

　　还有一种可能性——转学生。

　　“是高二五班？”她问。

　　庞悠悠奇怪地点头，“是，高二五班，叫从浙。”

　　“值了。”

　　大概是第一次看见喻瀚湫真心的笑，庞悠悠圆张嘴，问：“什么？”

　　礼堂掌声雷动，演奏结束，从浙鞠完躬下台了。

　　“走了，问起来说我身体不舒服。”

　　喻瀚湫站起身，往外走。

　　“好。”庞悠悠说。

　　喻瀚湫回头看她，有些诧异。

　　她以为她会为难地推辞，没想到应得这么爽快。

　　“谢了。”

　　庞悠悠冲她笑笑，喻瀚湫又是一愣，觉得先前的论断不太对，庞悠悠这会看起来有点像初中生了。

　　出了坐席，喻瀚湫直奔礼堂后台。

　　后台来往的人很多，画着舞台妆的男生女生对贸然出现的新生有点好奇，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突然，有人搭话。

　　“那边的新生。”

　　她回头，看见一张干净的脸。那人眼尾上挑，是一双好看的丹凤眼。

　　视线在他脸上飞速掠过，喻瀚湫面上波澜不兴。

　　“找谁？”他又问。

　　声音不高不低，却有点懒散。

　　喻瀚湫交叠着手，没理他。

　　后方又有人走出来，她看去，见是校舞蹈队，又收回目光。

　　男生还没走，玩味地看她。

　　她这才发现这个男生很高，身形也很好，礼服穿得十分妥当。

　　整体不赖。

　　“如果是台上表演的，我认识不少。你告诉我，我替你去叫。”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何况他长了一副招桃花的样子。

　　喻瀚湫眯眼，突然想起他是刚刚吹萨克斯的男生。出场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你高几的？”她开口问道。

　　男子交叉着抱胸，倚靠在绛红色天鹅绒布铺盖的栏板边，视线落在她新款校服上，笑说：“怎么样我都比你高一届，说话挺不客气啊。”

　　“只是随便问问，哪有那么多规矩。”

　　他轻笑，笑容有点轻佻。气氛骤紧，他蓦地低头看她刚发的胸牌，“喻瀚湫？”

　　“……”

　　无礼。

　　喻瀚湫脸色顿时冷了，扬眉看他，神色挑衅。

　　男生一愣，直起身来，微皱眉，盯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会他敛了轻佻，自我介绍说：“我叫梁清歌。”

　　管你清歌，清舞，喻瀚湫并不关心。

　　长得好看的男生她见多了，也不见得谁搭讪都理。这个梁清歌样貌好，气质不差，想来家底也挺厚，可她根本没有兴趣。

　　正僵着，帷幕后传来脚步声。

　　细碎的灰尘抖开，橘色光影透过缝打进来，耀了她一耀。

　　“清歌。”

　　喻瀚湫脑子轰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