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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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
一舟争渡/文
2017.10.5
人能够凝练成一颗石子，潜伏见底，让时光像水一般在身上湍急而过，自己只知身在水中，不觉水流。
——杨绛
“邢哥，一场都散了，你怎么还没到。”
喻瀚湫靠着墙角，一言不发地听着孟茜对着电话扯嗓门。刚刚两首舞曲下来，她脑子爆炸似的嗡嗡。
今天是孟茜的生日会，她们疯玩到现在，已经筋疲力尽。
孟茜摸出只剩一根的阿诗玛，抽出来点上，烟盒被她捏扁，扔到一边。
喻瀚湫看了一眼皱成团的烟盒，问：“邢哥？谁？”
“刚认识没多久，挺阔的。”孟茜的手指绕着手机线转了转，指甲盖上的亮片在红绿的灯光下有些晃眼。
“新款。”后背贴着大理石有点凉快，喻瀚湫抬头，光线下露出一张化了妆的脸。“那人送的？”
她今天化了烟熏妆，配着偏麦色的肌肤，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出格，孟茜如是评价。
只是这词用在她们身上，已经见怪不怪。
孟茜弹弹指尖，烟灰抖落，接话说：“一个富二代，有几个钱。一部手机就想让我陪他玩两天，想得挺美。”
喻瀚湫今天情绪不高，这会脑子在放空，勉强打起精神：“可靠么？”
“可靠顶屁用，有钱就行。”手上的烟剩了零星的火光，孟茜不知味地将烟头在脚底下碾开。大头靴擦着地面，将烟头踢到一边，嘀咕：“小五怎么还不回来，买包烟还慢吞吞的。”
小五是孟茜带来的人，刚念完初二就出来了。他们凑在一起大多时候都是唱K，看电影，不务正业又“安分守己”。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孟茜察觉她心不在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见对面楼顶海报上穿蓝马甲的台湾男人，说：“他叫什么名字啊。”
喻瀚湫半边陷在角落里，“周杰伦。”
“周杰伦？名字好土。”
“我觉得他挺厉害的。”
孟茜笑笑，“你的眼光有点怪。”
喻瀚湫不以为意，“他很努力啊，百事的广告都让他拿下了。”
努力的人都值得被眷顾，喻瀚湫抬头，表情有点苦。
孟茜对卷毛男人不感兴趣，挪开了目光。
喉咙有点渴，喻瀚湫等着小五带饮料回来。转头的时候，一道白色人影从远处掠过，一瞬间，像拂开了尘光。一阵夏风吹来，流着汗的皮肤紧了起来。
远处几声汽车笛响，掺着夏夜的暑气。
“和你爸吵架了？”孟茜睨她一眼，“别装了，天塌了也没见你黑脸，他又说什么了。”
喻瀚湫偏头看孟茜，她穿着短T露脐装，两条胳膊新藕似的，短裙下是两条长腿，身量像个模特。
“读高中的事。”
孟茜水杏眼一眯，啧啧两声。说：“你就知足吧，我想读还没得读呢。”
“编吧。”喻瀚湫懒得驳。
“别晦气啊。”孟茜在她细腰上掐了一把，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瞧你这小吊带，小短裤的，还有这对耳环。你爸没管你，就让你出来了？”
还不是你孟茜的生日。
喻瀚湫盯着对街，恍惚以为那个干净的身影是她的错觉。
马路又堵了。
一辆大公交横在街口，把本就逼仄的路挤成了菜市场。几个年轻人吹着口哨从街尾窜上来，车铃、车轱辘一阵乱响。
轰一下，就出了事故。
“妈的。”小五从人群里冒出来，抹了把汗，对着马路骂骂咧咧。
喻瀚湫接过铝罐可乐，却没立刻打开。化了的水汽顺着指缝淌下水来，她想拿湿的手贴脸，却想起今天化了浓妆。要是伸手一抹，直接就是现成的鬼片群演。
孟茜可不管发生什么事，撕了烟盒包装，直接抽上。十六七岁，动作已经十分熟练，一口吞云吐雾，才问道：“对面怎么回事？”
喻瀚湫直起身，吵闹声已经传过来。迪厅内也出来不少熟面孔，孟茜给他们分烟，站着看热闹。
肩头被撞了一下，喻瀚湫低头，手上多了根希尔顿。
“生日，给个面子。”
这面子还真不是想给就能给。
她不会抽。
跟着孟茜玩了一年，她什么都学会了，就是不好这口。只是今天出来前，她和她爸在电话里吵了一架，此刻心里也有火。
对面的人越来越多，喻瀚湫觉得有些心烦气躁。
“打火机。”
孟茜：“这就成了，不抽烟混什么社会。”
她没接话，地面灯光红红绿绿。她心想，她现在这副样子，确实挺像混社会的。
孟茜也不盯她了，转头看小五，“那边闹哄哄干啥呢。”
小五：“看见那几个骑自行车的没有，眼睛顶天上了。没看见老子往那过，两个轮子直往我身上冲。后头还有个小孩呢，我他妈当时就给了他一脚。”
孟茜从台阶上跳下来，坐在铁栏杆上，语气不屑，“真踢了你能在这，充什么好汉。”
喻瀚湫有了笑意。
小五嘿笑两声，这才说实话：“茜姐眼光真毒，刚才我还没来得及踢，就被一个小白脸抢先了。”
“小白脸？”
“像是高中生。”小五往人群看去，又说：“那小白脸也是手快，拎着那个“小鸡”往边上一让。车擦着我就过去了，差点压到脚。”
喻瀚湫一声猛咳，呛到了。
孟茜皱眉，“怎么了。”
喻瀚湫夹着烟，像是没听见她说什么，目光停在一处。
街上灯光仍是五彩缤纷，对面伶仃的路灯下，聚着很多人。两辆自行车，一群看热闹的市民，一个拉着气球的小毛孩，以及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
只是一个轮廓，却吸引住她的目光。
身后人叽叽喳喳说着话，没人关心迪厅外的这群社会青年。
喻瀚湫直直愣住。
因为那个男生透过密密的人群，远远地看了她一眼。
也许是错觉，只是几秒里，烟味在口腔里打转。她没来得及缓缓吐气，便咽了喉咙，才呛得那么狼狈。
人群慢慢散开，男生没再望向这个角落。两个闯祸的学生推着车和年轻母亲道歉，然后跨上车钻进了小道。
喻瀚湫看着他拎着一袋东西，另一手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露出手腕上一块光面的手表。她的视力并不好，此时却很肯定那是一块光面的、设计硬朗的男士手表，极大可能还是块机械表。
“小湫。”孟茜叫道。
喻瀚湫转头，小五几人正看着她。
“烟到头了。”
喻瀚湫低头，滤嘴已经快烧到了。她走两步，将烟头扔进垃圾桶上的铁罐里，引来孟茜的笑声。
“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这素质我们得学。”
知道孟茜打趣她，她没在意。只是心头上的乌云不知何时散了，漏进两缕光来。
那件干净的白衬衫，像打火机，点燃了今夜的烛火。
昏暗，一驱而尽。
车流松了松，乌泱泱地慢动起来，喇叭声，人声交叠，更显热闹。
喻瀚湫微微抬眼，人已经散尽了。他背过身，手里拎着一个白色袋子，慢慢往小巷里走去。
口袋里的电话响，她按断。
几乎一秒后，那人已经彻底消失了。
一阵风，心里刚亮起的火苗，断了。
喻瀚湫收回目光，手里的可乐已经完全没了冷气。
“有没有口香糖。”
有人丢过来一条绿的，她拨出一片，剩下的丢还给他，说了声：“谢谢啊”。
口里味道瞬间清凉，她捏着口香糖纸，食指叠着中指，缠着薄薄的糖纸。
电话夺命似的又响，她不耐烦地接起。低头盯着脚上的新鞋，后脚跟被磨得有点疼。
只是脑子里却在描摹那个男生的轮廓——高高瘦瘦，带点书生气。身形硬朗，却又有种说不出的阴郁。
阴郁，她不知道为何想起这个词。
只是他看她的一瞬间，她就是这么认为的。
“小姐！”电话将她漂浮的思绪收回来，“太太先生马上回来，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已经晚上九点过，那种私人聚会也差不多到了酒尽说人事的时候。再晚回去，又是一顿说教。
只是，她还不想离开。
迟来的后悔慢慢浮上来，她觉得，刚刚她应该去看看热闹的。
对面那条巷子巷口狭窄，往里看不到亮光，两只野狗蹿出来在路口打闹。
喻瀚湫对李叔说：“我自己打车回去。”
“小姐，那事已经板上钉钉。你过两天就要去报道，别和先生置气。”
灭了的火气幽幽滋长起来，口香糖的甜味过去，只剩重复的咀嚼。
“我说了我自己回去。”
同时目光紧盯着窄窄的巷口。
一声刺耳的喇叭声响起，有人不要命地闯红灯，马路又拥堵起来。
同一时间，电话里响起了同样的声音。
瞬间，她顿住身形，偏头向两侧看去。
广场那头，李叔站在十几米远处四处张望，身后是她熟悉的轿车。
“怎么了。”
她当即挂了电话，那边李叔也觉察出不对劲，看向这边。
“走了。”
喻瀚湫一把抓过孟茜头上的鸭舌帽扣在头上，脸上终于恢复嚣张的笑容，“改天还你。”
“哎——你去哪，还没散呢。”
喻瀚湫没有回答她。
因为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了那个缥缈的念头，她要做什么。
就像是在追逐一道光，没有目的，没有终点。
只是想跑。
可真进了那条幽深的胡同，紧张、刺激、好奇一股脑地冲来。
巷子里的风带着凉意，飘来不知道是哪座院子里冒出的花香。
身子被香气包拢，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先前的小打小闹都算不上什么，此刻有种东西突然从心底冒上来。
喻瀚湫觉得，自由。
一切都是从看到那双清澈略带阴郁的眼睛开始。
眼前的路口岔成两条，左边是无尽的黑暗，右边能看见闪光的灯牌。
灯牌上写着——热点放映厅。
她从不知道这条小巷里还藏着一间影厅。
只是，他会选哪条路？
黑暗还是光明？
“小姐。”李叔气喘吁吁，在身后不远处停下。没多远的地方，混杂的声音起起伏伏。大概是有人闹事了。
喻瀚湫看着两个路口，穿堂风经过，香气从右边飘来。
一瞬间，她想起那件白衬衫，以及他手腕上透着亮光的机械表。那点阴郁片刻被冲淡，她抬腿，拐进右边的巷道。
霓虹灯闪烁，热点放映厅的招牌越来越近。
脚步声也渐渐逼近。
她继续跑，突然放慢了速度。视线透过巷口看去，主干道上来往的车流不息，她忽然有些挫败。
短而狭小的胡同，没有照着她所想那样，通往某处未知的地方。
而是兜兜转转，又触及了人烟。
李叔的脚步声像堂鼓，即使已经没有方向，她也不想就此停下。
喻瀚湫扯嘴，心想自己还真被磨野了性子。
热点放映厅近在眼前，她发现巷子右侧还有一条小路。
光影交叠下，有一角拉长的影子。
人影还是物影，她分不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嘈杂，那伙闹事的人也像是往这边跑来。喻瀚湫喘着气，手脚有些冰凉。
今晚所有热闹都赶到一处了。
那人已经追不上了。
就在这时，手腕突然一紧，她整个人被拖进小巷中。只觉天旋地转，额头撞上一处柔软的地方。
还没叫出声，嘴巴就被死死捂住。冰凉的金属触觉贴着她的侧脸，等到辩清咯着她的是什么以后，一瞬间她松开手心。
风吹过指尖，薄汗湿漉漉的。
此刻贴近她左脸的，正是一块男士机械腕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