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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琼心   绝仙谷 ...

  •   绝仙谷中,桃花依旧。

      这一日天色晴好,薄红颜带着几个弟子去后山采药,姥无艳因要照看尚未痊愈的羽人非獍,便留在了谷中。

      她将熬好的药汤端到羽人非獍屋前,却见他已经起身,正坐在廊下擦拭那把从不离身的二胡。阳光透过桃枝洒落,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低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拂过琴弦,神情专注而安宁。

      “药好了。”姥无艳将药碗放在他身旁的小几上。

      羽人非獍抬眼看她,微微点头算是道谢。

      姥无艳也不急着走,在他身旁坐下,望着满谷的桃花,轻声道:“你来谷中也有半月了,伤好了大半,义母说再过几日便能停药了。”

      “嗯。”

      “到时候……”姥无艳顿了顿,“你想去哪里?”

      羽人非獍没有说话,只将二胡横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筒。他不知该去哪里。天下之大,似乎没有一处是他可以停留的地方。罪恶坑回不去了,江湖中人视他如瘟疫,他也不知该以何面目行走世间。

      姥无艳看出他的沉默,心中不忍,正要说话,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衣女子快步走来,腰间悬剑,衣袂飘飘,正是绝仙谷大弟子琼玦。

      琼玦生得极美,眉目如画,只是那双眼睛总是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凌厉。她走到近前,先看了一眼羽人非獍,又看向姥无艳,嘴角微微一翘。

      “我说怎么不见你人影,原来是在这里。”

      姥无艳站起身,笑道:“琼玦师姐,你今日怎么没跟义母去后山?”

      琼玦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羽人非獍身上停留了一瞬。她看向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欣赏,有好奇,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不甘。

      羽人非獍却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便低下头继续擦拭二胡,仿佛她的到来与他无关。

      琼玦收回目光,对姥无艳道:“师尊让我回来取些药材,顺道看看你。”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师尊说,让你莫要只顾着照料旁人,自己也要当心身子。”

      这话听着是关心,细品之下却似有所指。姥无艳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琼玦已经挽住她的手臂,笑着往旁边拉。

      “走吧,陪我走一趟药庐。你整日守在这里,我来了谷中半月,竟没好好与你说过话。”

      姥无艳被她拉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羽人非獍一眼。他仍是那副淡漠的模样,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姥无艳心中莫名有些不放心,却也不好拒绝琼玦,只好由着她去了。

      两人穿过桃林,沿着溪边小径往药庐方向走。琼玦一路上说说笑笑,谈谷中的花草,谈新来的师妹,谈薄红颜近日教的一套新剑法,语气轻快,与平日那个冷言冷语的大弟子判若两人。

      姥无艳听着听着,心中却生出几分异样来。

      她来绝仙谷已有数月,与琼玦相处的时日虽不算多,却也隐约察觉到这位师姐对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不,说敌意太重了,更像是不甘。

      她记得刚入谷那几日,薄红颜当着众弟子的面收她为义女,又亲手为她簪上一支白玉发簪。那时琼玦站在人群中,嘴角含着一丝笑意,眼神却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后来薄红颜对她越发宠爱,常常单独教她剑法,给她讲江湖上的事,甚至将谷中许多事务交给她打理。琼玦的态度便愈发微妙起来,面上仍是和和气气,话里却时常带着刺。

      比如有一回,姥无艳在溪边洗衣服,琼玦路过,笑吟吟地说:“无艳师妹真是好福气,一来就成了师尊的义女。我们这些跟了师尊多年的弟子,反倒要叫你一声小姐呢。”

      又比如上个月,薄红颜赏了姥无艳一匹新裁的绢帛,琼玦见了,当着众人的面笑道:“师尊待义女就是不同,我们这些做弟子的,怕是再用心也越不过去。”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玩笑,可姥无艳不是傻子,她听得出来那话语底下的酸涩。

      此刻琼玦挽着她的手臂,亲亲热热地说话,姥无艳心中却有些警惕起来。她不知道琼玦今日为何突然这般亲近,也不知道她来找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两人到了药庐,琼玦熟练地翻找着药柜,将薄红颜要的几味药材一一取出。姥无艳在一旁帮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无艳,”琼玦忽然开口,语气随意,“那个羽人非獍……你与他很熟么?”

      姥无艳手中动作一顿:“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好奇。”琼玦将一包药材放进篮子里,头也不抬,“我听人说,他是罪恶坑出来的,命格七杀,克父害母损师折友,一生无爱。这样的人,你将他留在谷中,不怕么?”

      姥无艳沉默片刻,轻声道:“他不是坏人。”

      “坏人?”琼玦笑了一声,抬起眼看着她,“这世上的坏人,脸上可没写着字。他若真是好人,怎会在罪恶坑那种地方长大?那种地方出来的人,哪一个手上没有几条人命?”

      “师姐,”姥无艳认真地看着她,“他救过我的命。”

      琼玦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一怔,随即移开视线,继续整理药材。她的声音低了几分:“你总是这样,心太善。旁人给你一分好,你便记十分。可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如此。”

      姥无艳听出她话中似有深意,不由得问道:“师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琼玦停下手,直起身看她。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明暗分明。她看了姥无艳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我只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只是觉得,师尊对你太好了。”

      这话终于说了出来。

      姥无艳心中一动,轻声道:“师姐,义母待所有弟子都好。”

      “不一样。”琼玦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师尊收你为义女,将你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谷中大小事务都交给你打理,我跟了师尊八年,从未见她如此看重一个人。”

      姥无艳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

      琼玦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是一片桃林,桃花灼灼,美得不似人间。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你知道吗,我十五岁那年被师尊救回绝仙谷。那时候我快要死了,被人抛弃在荒野里,满身是伤,奄奄一息。是师尊把我背回来,亲手给我治伤,一口一口喂我喝药。”她顿了顿,“那时候我就想,这条命是师尊给的,我要一辈子留在绝仙谷,一辈子报答她。”

      姥无艳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一股酸涩。她来谷中这些日子,只看到琼玦高傲刻薄的一面,却不知她也有这样的过往。

      “后来师尊陆续救了许多人回来,”琼玦继续说,“谷中的姐妹越来越多,师尊对每个人都好。我知道,这是师尊的善心,她见不得天下女子受苦。我……我也敬佩她,感激她。这座绝仙谷,对天下女子来说,就是一处避风的港湾。”

      她转过身,看着姥无艳,眼眶微微泛红。

      “可是无艳,师尊对你……不一样。她看你的眼神,她对你说话的语气,她为你做的一切……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样。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做的不够好?是不是我哪里让她失望了?为什么……为什么她不能那样对我?”

      姥无艳心中一震,她从未想过,琼玦心中竟藏着这样的苦楚。

      “师姐……”她走上前,握住琼玦的手,“义母待你也是极好的,你忘了?上回你练剑伤了手腕,义母守了你整整一夜,眼睛都没合过。”

      琼玦的手微微发抖,没有说话。

      “义母她……”姥无艳斟酌着,“她待我亲近,或许是因为我刚来谷中,又因情伤得太重,她怕我想不开。师姐跟在义母身边八年,是她最信任的人,她许多事都离不开你。这份情谊,又岂是我能比的?”

      琼玦怔怔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姥无艳握紧她的手,声音温和而真诚:“绝仙谷对天下女子来说,是世外桃源,是重生之地。师姐,你在这里八年,比我更清楚师尊的苦心。她收容我们这些人,不是为了让我们争宠夺爱,而是希望我们能放下执念,为自己而活。”

      琼玦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向来高傲,从不在人前示弱,此刻却再也忍不住了。她别过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声音有些哑:“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师姐……”

      “我……”琼玦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眼中犹有泪光,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我只是,只是有些羡慕你。”

      她看着姥无艳,目光中的锐利褪去,露出底下柔软的真心。

      “你一来,就得了师尊全部的宠爱,你那样温柔,那样善良,谷中人人都喜欢你,连……”她顿了顿,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口,只道,“我只是有些不甘心。可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姥无艳心中酸涩,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她。

      琼玦浑身一僵,她向来与人保持距离,从不让任何人靠得太近。可此刻,姥无艳的怀抱那样温暖,像极了当年薄红颜将她从荒野中背回来的那个夜晚。

      她闭上眼,将脸埋在姥无艳肩头,无声地哭了。

      桃林中的风穿过窗户,拂动两人的衣袂。药庐里弥漫着草药的清香,安宁而静谧。

      过了许久,琼玦才平复下来。她推开姥无艳,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耳根微红:“好了,我没事了。”

      姥无艳笑了笑,也不揭穿她,只道:“师姐,日后若有什么心事,尽管来找我说。我们是姐妹,不必见外。”

      琼玦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

      “药取齐了,我得去后山找师尊。”她提起篮子,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无艳。”

      “嗯?”

      琼玦看着她,眼中有些姥无艳读不懂的情绪。沉默了片刻,她轻声说:“谢谢你。”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白衣飘飘,消失在桃林深处。

      姥无艳站在药庐门口,望着她的背影,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总觉得琼玦心中藏着什么,可又说不上来。方才那番话,有几分是真,又有几分是假?

      她摇了摇头,不愿多想。琼玦师姐毕竟跟了义母八年,对绝仙谷的感情,对义母的敬重,应当都是真的。方才她落泪时,那种委屈和不甘,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或许,她只是太在意义母的认可了。

      姥无艳转身回了药庐,将散落的药材一一收好。她环顾四周,看着满柜的草药,看着墙上挂着的干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绝仙谷,真是一处好地方。

      这里有桃花,有清溪,有温暖的灯火,有姐妹们朝夕相伴。义母薄红颜以一己之力,为天下受伤的女子撑起一片天。在这里,没有人追问你的过往,没有人嘲笑你的伤痕,你可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拼回来。

      姥无艳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自己刚来绝仙谷时的模样,满身是伤,心如死灰,整日浑浑噩噩,连话都不愿说。是义母每日陪在她身边,给她讲江湖上的趣事,教她辨认草药,手把手教她剑法。是谷中的姐妹们给她送饭、洗衣、梳头,用最朴素的方式温暖她。

      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至于羽人非獍……

      姥无艳睁开眼,望向窗外。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他住的屋子。他仍坐在廊下,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也是被这世上抛弃的人,罪恶坑没有他的容身之处,江湖中人也视他为异类。可姥无艳知道,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不知道该怎样活着的可怜人。

      就像她曾经一样。

      姥无艳走出药庐,沿着溪边小路往回走。走到半路,她停下脚步,弯腰摘了一捧溪边的野花。白的、黄的、紫的,小小的,不起眼,却有一种朴素的美。

      她将这些花分成两束,一束打算放在义母房中,另一束……

      她走到羽人非獍屋前,将那捧野花放在他身旁的小几上,与药碗放在一起。

      羽人非獍抬眼,看了看花,又看了看她,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谷中桃花虽好,看久了也会腻。”姥无艳笑了笑,“这些野花长在溪边,不起眼,却也有它们的好。”

      羽人非獍低头看着那捧花,沉默了片刻,伸手将花拿起来,放在二胡旁边。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姥无艳在他身旁坐下,两人一同望着远处的桃林。阳光正好,微风不燥,绝仙谷的春天,像一幅永远看不倦的画。

      远处,琼玦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通往山后的路上。她提着药篮,走得很快,衣袂在风中翻飞。

      她脸上已经看不出方才哭过的痕迹,眉眼间的凌厉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只是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

      走到山道拐角处,她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谷中。

      从这个角度看,能看见桃林深处的屋舍,能看见溪边洗衣的师妹们,能看见廊下并肩而坐的两个身影。

      琼玦看了很久,终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山风吹来,将她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她握紧了手中的药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方才在药庐中,姥无艳说的那些话,她不是没有听进去。

      绝仙谷是天下女子的世外桃源,师尊薄红颜是她们的救命恩人。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年若不是师尊,她早已死在那片荒野里,尸骨无存。

      这八年,她看着师尊一个一个地救回受伤的女子,看着绝仙谷从几间茅屋变成如今的规模,看着那些曾经心如死灰的姐妹重新学会笑。她知道,师尊做这些,不为名,不为利,只为一颗慈悲心。

      她敬佩师尊,感激师尊,这一点从未变过。

      可是……

      琼玦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可是她也想要被看见,被认可,被偏爱。

      姥无艳说得对,师尊待她也是极好的。八年的师徒情分,不是谁都能比的。可每当她看见师尊看姥无艳时那种温柔的眼神,听见师尊唤“无艳”时那种柔软的语气,她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

      这不怪姥无艳,她知道的。

      只是……

      她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她只是不甘心而已。

      琼玦加快了脚步,往山上走去。桃花的香气在山道上弥漫,阳光透过枝叶洒落,一地碎金。

      她今日来找姥无艳,本是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她想看看这个被师尊捧在手心里的义女,究竟有几分真心。可没想到,最后竟是自己被说动了心。

      姥无艳是真心待她的,她看得出来。

      那番话,那份拥抱,那些眼泪……都不是假的。

      琼玦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还有些酸涩,却已经不那么疼了。

      或许,她该学着放下那些不甘。

      或许,她该试着真心实意地叫姥无艳一声“师妹”。

      或许……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暂且按下。

      山路尽头,隐约能看见薄红颜和几个师妹的身影。她们正蹲在溪边,仔细辨认着石缝中的草药。薄红颜今日穿了一身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阳光落在她鬓边的白发上,像是镀了一层银。

      琼玦站在高处,看着师尊的背影,眼眶忽然又有些发酸。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师尊,对不起。

      然后她提起裙摆,快步走下山道。

      “师尊!药取来了——”

      她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清脆而明亮,与方才判若两人。

      薄红颜闻声回头,看见是她,微微一笑:“怎么去了这么久?”

      琼玦走到她身边,将药篮递过去,笑着道:“路上碰见无艳师妹,多说了几句话。”

      薄红颜接过药篮,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些审视,却什么也没问,只道:“无艳在谷中可好?”

      “好得很。”琼玦蹲下身,帮着师尊一起辨认草药,语气随意,“正守着那个羽人非獍呢,寸步不离的。”

      薄红颜笑了笑,没有接话。

      琼玦低着头,手中捏着一株草药,忽然轻声说:“师尊,无艳师妹……是个好人。”

      薄红颜微微一怔,转头看她。

      琼玦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从前……是有些想岔了。可今日与她说了几句话,倒是想明白了。”

      薄红颜看着她,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她伸手,轻轻拍了拍琼玦的肩膀。

      “你们都是好孩子。”她轻声说,“绝仙谷有你们,是我的福气。”

      琼玦抬起头,眼眶微红,嘴角却弯了起来。

      阳光正好,溪水潺潺,绝仙谷中桃花依旧。

      远处谷中,隐隐传来二胡的声音,悠扬而绵长,像是有什么话,欲说还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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