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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绝仙谷 绝仙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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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仙谷中四季如春,桃花终年不谢。
谷口有巨石如屏,上刻“绝仙”二字,笔意柔中带刚,恰如女子以纤纤素手执剑。穿过石屏,便见一条清溪蜿蜒而过,水声潺潺,如泣如诉。溪畔遍植垂柳,柳枝拂水处,有白鹭三五成群,悠然啄羽。
沿溪行数百步,便见屋舍俨然。青瓦白墙,疏落有致,掩映在花木深处。每一处院落门前皆悬一木牌,上书“忘情居”、“断念斋”、“葬心阁”等名。偶有白衣女子出入,步履轻盈,神色恬淡,见了生人也不惊慌,只微微颔首,便自去做自己的事。
这便是绝仙谷。
谷中主人薄红颜,江湖中人称“红颜薄命”,却无人敢在她面前提及这四个字。传闻她年轻时曾为情所困,几欲自绝,后来不知怎的勘破情关,寻到这处幽谷,从此收容那些为情所伤、无处可去的女子。
有人问薄红颜,为何要做这等事。薄红颜只淡淡道:“女子一生,往往为他人而活。若有一处地方能让她们为自己而活,也是好的。”
她不许谷中女子谈论过往情事,只教她们种花、煮茶、读书、习剑。若有外敌来犯,薄红颜剑下从不留情。久而久之,江湖中人皆知绝仙谷是女子避难之所,再无人敢轻易滋扰。
这一日,谷中却来了个男子。
——且是个重伤昏迷的男子。
姥无艳将羽人非獍背进谷中时,已有几个女弟子围上来,面露讶异之色。谷中从未收留过男子,这是破天荒头一遭。
“义母何在?”姥无艳问。
“在后山药庐。”
姥无艳便背着羽人非獍往后山去,她身形纤细,背着一个成年男子甚是吃力,额上已见汗珠,脚下却不肯稍停。
后山药庐中,薄红颜正在晾晒药材。她年过四旬,容颜依旧清丽,只是鬓边添了几缕白发,更添几分风致。见姥无艳背着一个男子进来,她微微蹙眉,却未多言,只指了指里间的软榻。
“放那里。”
姥无艳小心翼翼地将羽人非獍放下,这才松了口气。她转身看向薄红颜,欲言又止。
薄红颜已上前查看伤者,她伸手探了探羽人非獍的脉息,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眉头蹙得更紧。
“伤得不轻。他身上这些旧伤,是被人刻意折磨所致。”薄红颜抬眼看姥无艳,“他是谁?”
姥无艳垂眸:“羽人非獍。”
薄红颜神色微动,她在江湖中行走多年,自是听过这个名字。羽人非獍,罪恶坑出身,命格七杀,克父害母损师折友,一生无爱。江湖中人对他避之不及,如避瘟疫。
“你可知他是谁?”薄红颜又问了一遍。
“女儿知道。”姥无艳抬起头,目光清澈,“他救了女儿一命。”
薄红颜沉默片刻,不再多问,只道:“去打盆热水来。”
姥无艳眼中一喜,知道义母这是答应了。
薄红颜为人疗伤时,姥无艳便在旁打下手。她看着薄红颜手法娴熟地处理伤口,心中暗暗感激。义母向来言出必行,既答应收留羽人非獍,便不会半途将他赶走。
“他何时能醒?”姥无艳问。
“伤得重,总要三五日。”薄红颜收好药箱,“这几日你多看着他,若有发热,即刻来寻我。”
姥无艳点头应下。
薄红颜走到门口,忽又回头:“无艳,你将他救回,可曾想过日后?”
姥无艳一怔。
“他的命格,他的过往,他日后要面对的一切。”薄红颜看着她,“你救得了他一时,救得了他一世吗?”
姥无艳沉默良久,方道:“女儿不曾想那么多。只知他那时倒在血泊中,若无人救他,他便死了,女儿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薄红颜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三日后的黄昏,羽人非獍醒了。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朦胧的暮色,和窗前一个女子的身影。那女子背对着他,正望着窗外出神。暮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如画中人。
羽人非獍动了动,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那女子闻声回头,正是姥无艳。她见羽人非獍醒了,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起身走到榻前。
“你醒了?可要喝水?”
羽人非獍看着她,目光中犹有警惕。这是他在罪恶坑中养成的习惯,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确认周遭是否安全。
姥无艳似乎明白他的顾虑,退后一步,轻声道:“这是绝仙谷,很安全。是我,是我将你救回来的。”
羽人非獍的记忆渐渐回笼。他想起自己受伤后倒在荒野,是姥无艳经过,不顾危险将他救起,一路背到这处山谷。
“多谢。”他开口,声音沙哑。
姥无艳摇了摇头,转身去倒水。
羽人非獍接过水碗,慢慢饮下。他的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又看向窗外。窗外是一片桃林,暮色中桃花灼灼,有晚风拂过,花瓣飘落如雨。
“这是何处?”
“绝仙谷。”姥无艳道,“谷主是我义母,薄红颜,她破例收留你在此养伤。”
羽人非獍沉默片刻,低声道:“多谢薄谷主。”
姥无艳看着他,心中有些酸楚。他说话时总是这样简略,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可她知道,他并非不愿说话,只是不知该说什么。罪恶坑中长大的人,大约是不知如何与人相处的。
“你好好养伤。”姥无艳起身,“我去给你熬药。”
她走到门口,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姥无艳。”
姥无艳回头。
羽人非獍看着她,目光中有她读不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吐出两个字:“多谢。”
姥无艳微微一笑,转身去了。
又过数日,羽人非獍已能下地行走。这一日黄昏,他独坐在屋前廊下,取出随身携带的二胡,缓缓拉了起来。
琴声悠悠,如泣如诉,飘荡在暮色中的绝仙谷里。
姥无艳本在溪边浣衣,听见琴声,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不知羽人非獍会拉二胡,更不知他拉得这样好。琴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寂,像是深山中独行的旅人,又像是海上漂流的孤舟。
她起身,循着琴声走去。
走到近处,她却没有上前,只远远地站在一棵桃树下,静静地听。
琴声凄清,却不全是悲苦。细听之下,竟有几分坚韧,几分倔强。
姥无艳听得痴了,不知不觉间,眼眶竟有些湿润。
她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曾对她说过许多话,温柔的话,动听的话。他说她是他的唯一,说此生非她不娶,说会带她离开那些不堪的过往。她信了,将自己的一切都交付出去。
可后来呢?
后来他却将她抛之脑后……
恨不逢。
她恨他,却也无法忘记他。忘记他第一次牵她手时的温度,忘记他看她时眼中的光亮,忘记那些让她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的瞬间。
姥无艳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
琴声忽转,变得高亢起来,像是质问,像是呐喊,又像是绝望中的挣扎。姥无艳听得心中大恸,几乎要哭出声来。
就在这时,琴声戛然而止。
姥无艳睁开眼,却见羽人非獍已经站起身,正看着她。暮色中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知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姥无艳慌忙擦了擦眼泪,走上前去。
“怎么不拉了?”她问,声音还有些哽咽。
羽人非獍看着她,沉默片刻,道:“你哭了。”
姥无艳一怔,随即勉强笑了笑:“是这琴声太动人,我听痴了。”
羽人非獍低头看着手中的二胡,轻声道:“这是我唯一会的东西,小时候母亲教我的。”
姥无艳心中一动,她隐约听说过羽人非獍的身世,知道他母亲是罪恶坑中的娆女霏霏,知道他与母亲之间有许多不堪的往事。他从不在人前提起这些,今夜却主动说起,大约是因为这绝仙谷太过安宁,让他有了一丝倾诉的欲望。
“你母亲……”姥无艳斟酌着开口,“她一定很疼你。”
羽人非獍没有说话。
姥无艳看着他,忽然有些心疼。她不知他经历过什么,只知他眼中偶尔闪过的神情,像是被遗弃在荒野中的幼兽,既渴望温暖,又害怕靠近。
“羽人非獍。”姥无艳轻声道,“你安心在这里养伤。绝仙谷很安全,义母是个很好的人。”
羽人非獍抬眼看她,又看向远处的桃林。暮色渐深,最后一缕天光正从山峦后消失。绝仙谷中亮起点点灯火,温暖而安宁。
“薄谷主为何肯收留我?”他问。
姥无艳道:“义母本不许男子入谷,是我求她,她才破例。”
羽人非獍看向她,目光中有不解。
姥无艳笑了笑,道:“你救过我的命,我欠你一条命,总要还的。”
羽人非獍沉默片刻,低声道:“你不欠我。”
姥无艳摇了摇头,没有争辩。她转身看向远处的灯火,轻声道:“天黑了,回去吧。你伤还没好全,不能吹太久的风。”
羽人非獍没有动,他看着姥无艳的侧脸,看着她被晚风吹起的发丝,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
感激。
他很少对人有过这样的情绪。
罪恶坑中,人人只知算计,只知如何让自己活得更好。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更不会有人冒着风险收留一个命格七杀的灾星。
可姥无艳做了,薄红颜也做了。
“姥无艳。”他开口。
姥无艳回头看他。
羽人非獍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他只道:“多谢。”
姥无艳笑了,这一次笑得真切。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她道,“走吧,回去吃饭。今日义母让人炖了鸡汤,你多喝些,好得快。”
她转身先行,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他。
羽人非獍站在原地,怀中抱着二胡,暮色中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知他站在那里,像是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暂时停泊的港湾。
姥无艳心中柔软,又唤了一声:“羽人非獍?”
他这才迈步,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并肩走在暮色中的绝仙谷里,身后是渐渐暗去的桃林,身前是温暖的灯火。晚风拂过,有桃花瓣飘落在他们肩头。
羽人非獍抬头看了看天。
绝仙谷的天空,与他从前见过的任何一片天空都不同。它那样干净,那样安宁,仿佛世间所有的纷扰都与这里无关。
他想,若真能一直留在这里,或许也很好。
但他随即摇了摇头。
他是羽人非獍,命格七杀,克父害母损师折友。他这样的人,不配拥有这样的安宁。
只是今夜,就让他暂且忘记那些吧。
月光从云层后露出脸来,清辉洒落,为绝仙谷披上一层银纱。远处传来隐隐的琴声,不知是哪个女子在抚琴,曲调温柔,像是哄孩子入睡的摇篮曲。
姥无艳侧耳听了听,笑道:“是义母,她每晚都要抚琴一曲,说是让谷中女子安心入睡。”
羽人非獍没有说话,只是脚步慢了半分,仿佛在听那琴声。
琴声悠悠,飘荡在夜色中,温柔而绵长。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绝仙谷的灯火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