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默示录》虚坎

77、第七十五章 祝灵会

　　黑夜里的明枯山，冷风习习，月色更冷，还被乌云遮住了大半。

　　凤主祖殊带着程京与一支小队的凤凰卫站在山下，等待着与绑架犯谈判的时机，尽管花费了不少的人力、武力，却始终查不到有关“覆霜”这个人的所有的消息，就好像这个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从来没有留下过任何的消息，这个人若不是杜撰出来的，那就是有人刻意抹去了他存在的痕迹。

　　情况究竟如何，只有与人见面问清楚了才能搞清楚。

　　只是对方油盐不进，对于凤主这一方释放的善意视若无睹，明枯山的阵法外，只有淡金色的字体忽明忽灭，摇曳着如同蜡烛一样的光芒——无关人士，请离开。

　　慕容秀是刻意回避，但凤主又岂是轻易放弃之人，不论十二仙门世家当年做了什么事得罪了对方，可现在他们的后裔都是他的子民，一国之君，又怎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子民在自己的地盘上受到迫害？

　　“凤主，是否强行攻山？”程京的选择就直接多了，在他看来在如此不合时宜的时间惹麻烦的家伙就应该抓起来，先打残，再教育，吃点亏之后就不会胡来了。

　　“再等等。”既然只是把人抓起来，祖殊认为双方还有谈判的空间，如果对方的目的是要人性命，那何必大费周折的把人抓起来，以对方的本事，取人性命该是易如反掌的事情，既然不要人的命，那就是别有所求：“先弄清对方要什么。”

　　“是。”

　　程京对于凤主的决定都抱有百分之百的信任，既然凤主说不动他便不动。

　　说话间，宁熙似一阵风一样的走出了明枯山，眼见着宁熙召集离开，程京在凤主的眼神暗示下将宁熙请了过来。

　　“宁大家主，请留步。”

　　宁熙着急救人只想着回去把骷髅头拿来救人，根本没有注意山下都有些什么人，凤主带着凤凰卫小队出现之后，明枯山下聚集的人少了许多，有的心虚偷偷的溜走了，留在原地的都是胆子比较大又爱热闹的人，只是因为凤主在的原因，窃窃私语的声音都少了，眼巴巴的看着被凤凰卫围绕的凤主，大家都想知道凤主会如何化解这场纠纷。

　　宁熙一抬头，才发现眼前的是程京，当即一惊，问：“程大人有何事？”

　　“宁大家主，凤主有请。”

　　程京不会替凤主擅自做主，他的职责只是将宁熙带到凤主的跟前，把人带到之后，程京便不再多说一言，他的职责变成了护卫凤主的安全，等待凤主的指令。

　　“凤主。”宁熙连忙行礼。

　　“宁家主，我知道你着急，可我也需要与你一谈，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凤主请说。”凤主礼到，宁熙当然没有办法拒绝，虽然心里着急，但还是按捺住了自己焦急的情绪，只是心里难免会盼着凤主长话短说。

　　“我想要知道山上的情况。”凤主满足了宁熙的愿望。

　　凤主说话的同时，凤凰卫将另外两家的家主也请到了，他们是和宁熙一起来的第一拨人，其他家的人还在观望，现在众人都眼巴巴的看着宁熙，想要知道对方开出了什么条件，宁熙并不愿意将自家的秘密让别人知晓，一下子陷入了两难。

　　“宁家主很为难吗？”

　　“不是。”宁熙连忙摇头，换了个说话：“宁家的事情我能做主，别人家的事情我却做不了主，我只能将山上那个小姑娘的话带到，至于其他人会怎样选择，我没办法主宰。”

　　凤主立刻就问：“她要什么，怎么这样让你为难？”

　　“这有关我们家族的旧事，确实不好宣之于口。”宁熙不想继续浪费时间，一咬牙，便直接说出来了，他其实已经有了预感，那件事估计再也瞒不下去了，对方要头骨就是要证据，现在那封指控书已经遍布整个南瞻部洲，只要证据到手，就能将十二仙门世家一竿子打翻，能不能保住自家声誉，考验的是他这个家主的处事能力。

　　“不过，也是该弄个明白的时候了。”宁熙虽然说出了难处，但没有就此罢口，有的时候坦荡荡的面对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凤主若是不忙，可否等我先回转仙觉，待我将那姑娘要的东西带回来，您便能知晓。”

　　“可以。”

　　凤主怎么可能不忙，南瞻部洲大小事情都需要他去处理，但是对方既然不好直接说，那也没必要为难。

　　“多谢凤主。”

　　仙觉位于雷州边界，远离栖凤崖，还在药王谷的下方，就算使用飞剑，也需要两三日的时间才能往返，这段时间，凤主可以一面处理其他的事情，一面继续与山上之人沟通，尽力保住所有人质的性命。

　　凤主可以不追究宁熙说不出口的条件是什么，但仙爻和仙沽的家主却不能坐视不理，拦住宁熙，二人硬着头皮请教：“还请宁大家主明示。”

　　“先祖牌位下放着什么，她就要什么。”

　　宁熙说完不再多言，他没有空浪费时间，宁家人的性命比任何东西都重要，而且对方未必会因为他拿出了头骨就放人，但他若是不作出表率，余下的人就更不会行动了，即使与对方的交谈不多，宁熙也明白这个条件无法用其他的东西交换。

　　宁熙走得快，仙爻、仙沽的两家人却踌躇不定，宁熙的话如同一颗炸弹，他们同样清楚把祖宗头骨请出来之后会是什么后果，彼此对视一眼，都不知道对方心中有什么主意，但是宁氏愿意拿出来，这在无形间增加了他们的压力。

　　“怎么办？”两个家主没有宁熙的魄力，都是一筹莫展的模样。

　　“宁氏既然动了，就跟着宁氏吧。”没有主心骨的人，总是会以强者的行动为标杆：“宁熙就算不在乎宁氏的名声，也不会害了宁氏，我相信他。”

　　“那好吧。”另一人答应：“要通知其他人吗？”

　　“他们那么精明，都不愿意前来，还当自己是仙门世家之人吗？”仙爻的家主冷哼一声：“如今大难临头，自保更重要，我相信宁熙。”

　　“好吧，咱们速去速回。”

　　仙爻、仙沽的家主一走，现场就没有什么热闹可以看了，众人未免有些失望，但见凤主亲自喊话。

　　“栖凤崖祖殊来访，还请姑娘不吝一见。”

　　慕容秀送走了宁熙，正惬意的在山头赏月，心情还算可以，宁熙虽然来势汹汹但还是个讲礼貌的人，没有让她多为难，该给的信息与暗示、他全给了，这些人的性命究竟会怎样，就看十二仙门世家是否如传说中那般团结了。

　　凤主的声音打坏了慕容秀的情绪，凤主都亲自开口了，慕容秀若是再不网开一面，那就是不打算在南瞻部洲混下去了，叹了口气，慕容秀扶了扶自己的妖狐面具，面具上的脸颊左右各出现三条红色花纹，慕容秀的声音、形貌与原本的自己有了些许微妙的差别。

　　金色的字体浮动——凤主请上来吧。

　　慕容秀说了凤主可以上来，就真的只有凤主可以上来，程京想要跟着，也被阵法机关拦住了，一步之隔的距离就让程京开始担心了。

　　凤主摇摇头，阻止了程京：“无妨，我能照顾好自己。”

　　这不怪程京草木皆兵，而是祖殊确实到了关键的时刻，就连祖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够支撑多久，就算他现在看起来很健康，但身体中力量的流失并不是错觉。

　　一路往山上走，凤主能感知到此处的阵法布置有多么的微妙，完美的与自然环境融为一体，想要从外部攻破这个阵法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而阵法内部又是环环相扣，并没有所谓的阵眼存在。

　　这样的布局，必定是大能的手笔，拥有这般能为的人，颠覆山河也不会是难事。

　　凤主进山之后并反倒不着急见面了，而是开始思考见面了之后该从哪方面切入才合适。

　　山上茶香四溢，是与宁熙得到的不同的款待，在凤主思考该如何开口的时候，慕容秀也不是傻愣愣的等着，她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贵人驾临，请入座吧。”

　　慕容秀站在茶棚外，亲自迎接凤主。

　　“多谢。”

　　祖殊直接入座，端起茶杯，茶叶舒卷恰到好处，水温恰到好处，茶香同样恰到好处，三者合一，显示了主人的刻意，看来他的确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

　　“姑娘不问我来意？”

　　“没有必要。”慕容秀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可以和凤主说的，凤主又不是当事人，他只是来确认自己是不是闹事者，对于说不通也不相信自己的人根本不需要浪费口舌。

　　“姑娘不相信我？”

　　凤主还是头一次这般不受人待见，即便他不是一个自恋的人也颇感意外，就凤凰卫反馈的消息来说，他在民间的名声应该还没有差到这个地步。

　　慕容秀没有说什么，现在无论她说、不说都有露馅的风险，她还不想这么快就跟凤主摊牌，现在也不是摊牌的时候，而且覆霜仙君为了复仇可以忍耐万年的寂寞，她与凤主之间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承诺，凤主贵人多忘事，她又何必揪着不放，哪怕因为那个失信，害得她差点没命。

　　祸兮福之所福，她失去了凤主的允诺，却收获了一个覆霜仙君做师尊，仔细算下来还是收获比较大，所以慕容秀决定不计较了。

　　“凤主多虑了。”慕容秀笑了笑：“对不熟悉的人抱有戒心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

　　凤主垂眸，放下茶杯，问她：“没有互信作为基础，我们如何继续谈下去。”

　　“我与凤主之间没有任何的利益关系，更没有交易存在，何必强求信用呢？”

　　“怎么会没有利益呢？”凤主看着慕容秀：“他们都是南瞻部洲的子民，我怎能对他们的生死置之不理。”

　　“如果是这件事，我想宁大家主已经告知你了吧？”慕容秀摇摇扇子：“我要求的不过分吧。”

　　祖殊来此，就是为了探到慕容秀的底线，谈话自然不能到此为止，所以凤主继续问：“如果他们不能让你满意呢？”

　　“那就怨不得我了。”慕容秀合起了扇子：“他们的性命不是我取走的，是他们的祖先心里有鬼。”

　　“过去这么多年的事情，姑娘为何一定要纠缠到底？”

　　“人无信不立，这是我答应的事情，无论付出任何的代价，我都要完成。”慕容秀端起茶杯一饮而下，不像是喝茶更像是喝酒：“再造之恩岂是滴水之恩能比？”

　　面对一个不愿意透露半分的人，没有谈话意愿的人，凤主只能改变策略，直接的路走不通，那就旁击：“不知可否有我能做的事情？”

　　“凤主有善心，宁熙够聪明，这样的信息想必已经足够了。”

　　明枯山上风云涌动，祝灵秘境祝灵殿里未必见得清明，祝灵殿就是祝灵秘境的终点，无数宝藏堆砌，迷乱人心，但能否拿走，靠的是能力与机缘。

　　楚翾仪跟着魏辛夷，心不在焉。

　　“小翾仪，你怎么了？”魏辛夷真的很担心楚翾仪现在的状态。

　　“我没事。”楚翾仪虽然微笑着想要让魏辛夷安心，但一个人的状态究竟如何骗不过常年行医的大夫的眼睛，魏辛夷看得出楚翾仪只是强颜欢笑，只是楚翾仪是真的不愿意多谈，她还有些恍惚：“我真的没事，只是脑袋里乱糟糟的，好多事情想不明白，等想明白就好了。”

　　魏辛夷揉了揉楚翾仪脑袋上的穴位，为的是让楚翾仪放松下来，开解楚翾仪：“小翾仪呀，这世上每天都有让人想不明白的事情发生，这很正常的，你若是一直纠结在里面，祝灵会也结束了，病也不会好了，岂不是得不偿失？船到桥头自然直，还是先把你的注意力集中在当下吧。”

　　“好。”楚翾仪没有拒接魏辛夷的好意，深呼吸一口气，把心中的郁气排出，拉住魏辛夷的手露出十分抱歉的表情：“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知道就好。”魏辛夷见楚翾仪稍微正常了一点，才放下心来：“走吧，我们再晚一步，什么好东西都没有了。”

　　“好。”楚翾仪站了起来，在见到慕容秀之后她的脑海更是变成了一大团浆糊，这段时间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多了，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验，一时间有点缓不过来。

　　祝灵殿的设计十分巧妙，哪怕几百个人都在当中也不会觉得拥挤，但这房间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大小，从下往上数，一共九层，已经有不少人顺着楼梯爬上去了，甚至爆发了冲突，都只为得到自己心仪的宝贝。

　　魏辛夷问楚翾仪：“小翾仪，你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吗？”

　　楚翾仪认真想了想，她最想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好像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但她还欠着凤主一大笔债，总不能真的拿睚眦的家产去还，更何况那一个个乾坤袋上都沾着血，观星台肯定不会认。

　　楚翾仪压低了声音，只对魏辛夷一个人说，这也是她头一次向人吐露最初的秘密：“我希望能得到和栖凤崖里的观星台等价的东西帮助凤主重建观星台。”

　　魏辛夷聪明人一个，立刻就联想到了当初栖凤崖梧桐宫上方天雷异象，只是没有想到楚翾仪一个小姑娘竟然累积了那么大的能量，也就不奇怪为何楚翾仪明明才筑基却一身疲态了。

　　观星台有多珍贵，魏辛夷当然知道，楚翾仪的还债之路任重而道远，更何况她还听说观星台里有帝流浆，那可是无价之宝，任何宝贝都替代不了的。

　　魏辛夷沉重的拍了拍楚翾仪的肩膀：“虽然我也不怎么有钱，但我还是会挺你的。”

　　“谢谢。”楚翾仪从没想过依靠他人还债，凤主的损失，她能弥补一点就是一点，用钱财弥补不了的地方，她会用别的方式去弥补。

　　看着眼前九层塔，楚翾仪的心砰砰直跳，总不会有比天人棋局更糟糕的际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