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罗残章》西陵歌者

9、 （下）牌面：审判［JUGEMENT］（反位）

　　已经在西领滞留快一个月了，当晚米凯尔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发呆。他已经整整两天没有见到加塞提斯了。除了用餐更衣，他也很少走出过这间屋子，即使外出总是被仆人和颜悦色的挡了回来。现在自己已经能够明白是被软禁了，米凯尔虽然不是很担心，但是总也想不明白那个温文随和的奥列格究竟有什么企图。“啪嗒，啪嗒”似乎有什么东西敲击在窗户上，同时又一阵淡淡的熟悉的莲花香气飘进了房间。米凯尔一跃而起，兴奋的打开窗户，悄声叫道：“卡塞斯大人……”
　　站在他窗下的那人不满的说道：“什么卡塞斯啊，是我！”米凯尔伏下身一看，才发现是轻装的加塞提斯。“啊，对不起！”米凯尔脸上一红。“算了，我也有点想他。你先搭把手让我进去。”加塞提斯在嘴边比划了一下，示意对方小声。米凯尔伏下身去，把加塞提斯拉进了房间。“加塞提斯，我们的处境好像不太妙啊。”米凯尔和加塞提斯坐在床上，小声商量着。“没错，你也感觉到了？奥列格好像要把咱们隔离开，不知道有什么企图。”加塞提斯皱皱眉头。米凯尔不说话了，虽然自己并不是天真到认为世界上没有口蜜腹剑之人，但让他相信那个笑眯眯的奥列格想伤害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加塞提斯也一直在困惑，如果说奥列格有什么别的企图的话，那么一连十几天他都和自己在行围采猎、练武赛马，实在不像还有余暇搞阴谋诡计的样子。
　　“总之，现在还猜不出来奥列格想干什么，但是还是提防一点好。”加塞提斯看着米凯尔，叮嘱道：“现在的情形，我不可能老呆在你身边。如果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那么就不要顾忌，用武力杀出去好了。”米凯尔脸色有点发白，从怀中取出了那把得自卡塞斯的双刃斧，斧子还是像自己刚得到时一样，轻飘飘的仿佛幻影。“如果那样，圣城的秘密岂不是……”他想到了临行时向卡塞斯做出的保证。“比起圣城的秘密，卡塞斯更想保住的是圣战士的生命吧？”加塞提斯笑笑，接着说：“在圣城学的东西，现在还没有忘了吧？”米凯尔点点头，只要对手在百步之内，他还是很有把握的。“好了，也许用不到呢。不过使用圣兵器的那一天是迟早都会来临的。”加塞提斯说着，一个翻身跃出窗户，淹没在黑暗中。
　　第二十九天虽然平静的过去了，但西领军营中的气氛却越发紧张。米凯尔的房间虽然离驻军处很远，但是也一直能听见隐隐约约飘来的号角声。“奥列格在点兵了，难道是外敌入侵？”米凯尔自言自语，“如果是那样……”正在这个时候，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混乱的脚步声。随后，房门被撞开了。
　　米凯尔猛然回头，看见进来的是全身披挂整齐的奥列格大公，“抱歉，米凯尔殿下，您的兄长波利斯殿下带人冲进了王宫，要抢夺我格雷德的王权。”奥列格柔软的浅棕色长发此时已经束在脑后，白皙的脸上也是一脸严肃。“你说什么？”米凯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哥哥怎么会……？姐姐呢？我姐姐不会允许他胡来的！”米凯尔突然想起了聪慧善良的卡佩拉斯王后。“抱歉，我也觉得很遗憾，但是现在看来，王后也参与其中了。”奥列格脸上没有表情，不仅如此，国王也下落不明，更令他加忧心忡忡。“怎，怎么会这样？！”米凯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姐姐怎么会做这样的事？”他两眼发直，甚至连奥列格命令两位骑士上来捉拿自己，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米凯尔殿下！”走廊的尽头传来了加塞提斯急切的声音，随后两个负责守卫的士兵飞了出去。加塞提斯像狮子一样冲了过来，没等众人回过神来，就已经把痴痴呆呆的米凯尔救到了身边。“加塞提斯骑士，难道你竟要帮助波利斯那样恩将仇报的恶人吗？”奥列格看着身处包围圈中的金发骑士，紧张的问道。“你们和波利斯怎么样我不管，但是不要把米凯尔殿下牵扯进来。”加塞提斯是打倒了前来捉拿自己的骑士之后，冲出重围，及时赶到的。现在他把米凯尔挡在身后，看着在自己三面呈半包围形状的二十几名骑士，依旧面无惧色，坦然说道：“波利斯奇袭王宫，这件事米凯尔殿下毫不知情，即便知道也不打算相助。”
　　奥列格叹了口气，说道：“加塞提斯骑士，我想有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当年盖约•格拉古王子虽没有篡位之心，却仍被排挤；现在您和米凯尔殿下于此时此地出现，纵使没有此心，也难脱嫌疑吧？”奥列格心道：其实我早就明白，但是伊戈尔王太子已经下令将你们拿下。加塞提斯沉吟了半晌，点了点头，说道：“多谢殿下提醒，但是我乃穆尔坎特城米凯尔•阿尔比齐殿下的骑士，究竟怎样，还要看主人的意思。”
　　“加塞提斯，抱歉，把兵器放下吧。”米凯尔轻轻按着加塞提斯的右手。“殿下？”加塞提斯一脸疑惑之色，说道：“殿下，以你我的能力，冲出重围不在话下。”米凯尔点点头，说：“我明白，加塞提斯。但是此时此地我不可能一走了之。”随后，他向着奥列格道：“大公殿下，我知道您将我软禁在这里，是不想让我参与哥哥的计划，但是既然身为阿尔比齐家的人，就不可能坐视不理。请您带我去王宫，我想去见见哥哥，劝他罢手。”奥列格微微吃了一惊，道：“米凯尔殿下，此话当真？”米凯尔点点头，说道：“我只是再想给哥哥一个机会。奥列格殿下，请您答应我，如果我能够劝他悬崖勒马。请您一定原谅他，毕竟他是我阿尔比齐家的继承人，请您不要杀他。”奥列格稍稍迟疑了一下，似乎有点为难。米凯尔看了看，继续说：“虽然我知道不应该这么做，但是，如果大公您不答应的话，我只好和加塞提斯杀进王宫，救出哥哥姐姐。”奥列格看看加塞提斯，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他把心一横，说道：“米凯尔殿下，我西领公爵奥列格以全部荣誉担保，如果波利斯殿下能够悬崖勒马，那我也一定尽全力说服整个格雷德，留下殿下的性命。”米凯尔脸上漾出淡淡的笑容，说道：“谢谢。”随后他把双手向后一背说：“请您下令动手吧。”奥列格摇了摇头，说道：“我现在是请米凯尔殿下去劝说波利斯和王后，请您和我一起上马吧。”米凯尔点点头，说：“加塞提斯和我一起去。”奥列格回答说：“自然。”
　　随后，奥列格率领贴身骑士来到演武场，西领守军已整装完毕，只待命令一下，就可以只奔王都。此时，已有人给大家牵过马来。米凯尔翻身上马，听见身后的加塞提斯似乎轻轻笑了一声，但他此时心事重重，也无心过问。
　　格雷德王都此时已经戒严，大队人马在街市上轰然而过，却越发显得冷清。奥列格心中感慨“大陆第一要塞”保护下的繁华，其实也是不堪一击。眨眼间已来到王宫，却见伊戈尔王太子已经率领王军包围了王宫。
　　“奥列格，你怎么……？”伊戈尔一看见和奥列格并辔而来的米凯尔和加塞提斯，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奥列格却不顾对方眼中的责难之色，问道：“情况如何？”伊戈尔说道：“波利斯的军队是在本地招募的，已经投降，现在只剩几个死党死守大殿。”奥列格皱了皱眉头，道：“几个人就能守住？”伊戈尔有点为难说道：“波利斯截持了母后。”随后他又悄声说：“父王现在下落不知，可能也落在他们手里了。”奥列格虽然心惊，但是表面上却依然平静如常，他回头向着米凯尔道：“米凯尔殿下，现在令兄截持令姐，正在大殿上顽抗。”米凯尔点点头，说道：“请您将我绑了，带我去见兄长吧。”奥列格点点头，命令骑士取了绳索过来，他一面亲手给米凯尔上绑，一面悄声说：“殿下不必勉强，其实……波利斯起事之时，大概就已经舍弃殿下了。”他把米凯尔软禁在西领，本想令波利斯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发难，让自己和伊戈尔能有些时间能把这场兵祸消弭于无形之间，但是一来伊戈尔没能体会自己的用心，在王都处事多有不当；二来波利斯复仇之心也委实过于强烈，竟不顾手足安危。以至于一旦之间兵戈相向，让自己的一番苦心付于东流。米凯尔苦笑了一声，说道：“即令哥哥舍弃了我，我也不能舍弃他。”奥列格不再说话，回头见伊戈尔也已经恶狠狠的把加塞提斯捆了个结实，只能无奈的摇摇头，抽出佩剑，架在米凯尔肩头说道：“请吧。”
　　四个人走在前面，来到大殿门口。正在国王宝座上歇息的波利斯听见动静，，慌忙起身，拔出佩剑，一把扯起委顿在自己脚边的卡佩拉斯王后，挡在身前。米凯尔看见姐姐紧闭双眼，脸上一片死寂。他心中一酸，叫出声来：“姐姐！”身子一动，就要冲上前去。奥列格赶紧在后面扯了他一把，说道：“殿下，请您忍耐。”米凯尔方才醒悟，只能狠下心来，向着波利斯说道：“哥哥！住手吧！”波利斯目呲尽裂，双眼通红，看着自己的弟弟，一言不发，只是不住喘气。
　　奥列格把剑放在米凯尔的颈项，说道：“波利斯，请您放了王后，乖乖束手就擒，我以名誉保证您的生命安全。”伊戈尔在他身后急道：“奥列格，你……”奥列格把左手背在身后轻轻摇了摇，继续说：“波利斯殿下，胜负已分，米凯尔殿下也在我们手里，您已经没有机会了。”米凯尔也接着说：“哥哥，住手吧。”波利斯看着米凯尔，突然大叫道：“你不是我的弟弟，如果你是阿尔比齐家的一员，为什么不帮我，为什么不把他们杀了？！你有见识，也有优秀的骑士，为什么不替我分担复国的责任？！”他这番话说得米凯尔一阵心酸，他看着波利斯说道：“哥哥，我何尝不想帮你，可是……”波利斯不待他说完，已经喊道：“好，米凯尔，你让加塞提斯把伊戈尔和奥列格都杀了，夺了他们的兵权，你我就是格雷德的主人了！”
　　奥列格突然发现卡佩拉斯王后的脸颊上干涸的泪痕又变得湿润了，他暗暗摇了摇头，心里说：疯了，波利斯已经疯了。米凯尔却仍不放弃，说道：“哥哥，这怎么能行？阿尔比齐家，不会接受这样的复兴的。”波利斯怒道：“有什么不行，美第奇原来也是咱们手下的大臣，他能够杀了父王，夺去了穆尔坎特，为什么我就不能杀了他们？！”
　　“胡说，哥哥，无论其他人做了什么，都不能成为我们作恶的借口，哥哥，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能不明白？！”
　　“我不管，瓦兰基亚夺走了我的卡佩拉斯，美第奇夺走了我的王位，我想要的东西都被别人夺去了，现在我都要夺回来！”波利斯不顾一切的叫嚣，在场的众人都是浑身一震。奥列格突然回身传令：“波利斯已经疯狂了，你们都退到大殿以外，严加看守，禁止任何人靠近。”众骑士都退了出去，大殿里静悄悄的，自己这方只剩下目瞪口呆的伊戈尔。
　　“哥哥，你说什么？！”米凯尔在奥列格的控制下挣动，淡茶色的眼珠也出现了血丝，“你把姐姐怎么了？”他心里“通通”直跳，看看波利斯，又看看一动不动的姐姐。
　　“你说怎么了，我说过，我失去的东西，我都夺回来了！”波利斯突然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把卡佩拉斯又向怀里拉近了几分。
　　“姐姐，姐姐你告诉我，波利斯对你做了什么？！”米凯尔见和波利斯说不清楚，竟然转头去问王后。奥列格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米卡，”卡佩拉斯王后终于睁开了眼睛，颤颤巍巍的哽咽道：“姐姐，姐姐对不起你……”话没有说完，已经泣不成声。
　　“我不相信，姐姐，我……”米凯尔也几近疯狂，他一面质问，一面挣扎，“你放开我，他欺侮姐姐，我要杀了他！”奥列格早已收回了佩剑，在米凯尔耳边，说道：“殿下，请先冷静……”可惜米凯尔什么也听不进去。突然从奥列格旁边探过一把佩剑，“噗噗”几声，已经挑断了米凯尔的绑绳。奥列格一惊之下，米凯尔已经冲了出去！“殿下！”奥列格和加塞提斯同时追了过去，但是却都被伊戈尔拦住，只见鹰眼王子阴沉沉的说：“这样也好。”“伊戈尔！”奥列格怒道，一张粉脸涨得通红。“你懂什么？！”加塞提斯怒吼一声，猛得挣开了绳索，把伊戈尔推到一边。
　　这时，米凯尔已经从怀里取出了双刃斧，想也不想便扬起了手。当加塞提斯把米凯尔抱在怀里的时候，一道寒光已经向着波利斯飞去。
　　可是下面的一幕却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卡佩拉斯王后竟然挡在了波利斯之前，任由锋利的斧刃斩向自己的胸口。“不要！”米凯尔大叫了一声，连奥列格也把脸埋在伊戈尔怀里不忍再看。
　　血光迸现，波利斯惊得把双手一松，卡佩拉斯就缓缓的瘫软在地上。
　　“来，来人！”奥列格结结巴巴的发令，伊戈尔已经不知所措。
　　米凯尔跌跌撞撞的跑过去，就在波利斯脚下抱起姐姐，已经哭成了泪人。
　　骑士冲上来，带走了失魂落魄的波利斯和他的同党。
　　“姐姐，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护着他？”米凯尔一面摇头，一面哭喊，他刚才恨不能发出去的双刃斧能够回转过来，但是现在只能任由姐姐温暖的鲜血浸透衣衫。“米卡，”卡佩拉斯王后吃力的睁开眼睛，看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幼弟，“米卡，我，我不是护着他，我和你哥哥已经犯下了□□的大罪，我不能让你再承受杀兄弑君的罪过！米卡，能看着你长大，真好！”随后，她向着站在米凯尔身后的奥列格和伊戈尔说：“两位殿下，国王陛下平安无事，已经被我秘密送到南领的别墅休养。我作了对不起格雷德的事，但是请相信，我也像你们一样深爱这片土地。”说完，王后美丽的眼睑轻轻的闭上，再也没有睁开。
　　奥列格已经哭的喘不过气来，连伊戈尔深深地眼窝中也漾出了水光。
　　“啊～～～～～，姐姐！”米凯尔伏在姐姐的尸体上，撕心裂肺的号哭起来。加塞提斯轻轻抹去了眼角的泪滴，向着伊戈尔和奥列格说到：“两位殿下，请您先出去一下，我想，米凯尔殿下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伊戈尔点点头，扶着奥列格出去了。
　　加塞提斯没有去安慰痛不欲生的米凯尔，反而看着大殿中一棵柱子后面露出的修长的人影。一个人转了出来，正是在西领给他们牵马的马夫。加塞提斯沉着脸，强压着怒气问道：“为什么不阻止，卡塞斯大人？”银发的卡塞斯摇摇头，缓慢的恢复成红角绿尾的原形。他来到米凯尔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伏下身，一只手按在卡佩拉斯胸口的斧柄上，随后轻声说：“米凯尔，跟着我念。”
　　“以造物之血唤醒神圣的兵器，我是审判者鸠吉门特。”
　　一片耀眼的金光瞬间便充满了血淋淋的大殿……
　　当恢复平静的奥列格大公和伊戈尔王太子再来到大殿的时候，只看见了宝座前一摊已经开始干涸的暗红色血迹而已。

　　……是年冬，王后卡佩拉斯•阿尔比齐勾结外戚波利斯•阿尔比齐起兵谋反，国王瓦兰基亚逃往南领避难。西领公爵奥列格起兵平乱，一天之内剿灭乱军，王后自杀。后又同伊戈尔王太子一起前往南领迎国王瓦兰基亚回朝。一年后，瓦兰基亚病逝，太子即位，遂封其为辅政，委以军国重任，一时间权倾朝野，无人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