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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火燒蒼梧宮 ...

  •   今天中午,晴空萬裏,金風送爽。
      蒼梧山上遍佈金黃梧桐,大片梧葉緩緩飄落,滿目秋色宜人,絲毫不像是剛剛遭受了一場驚天動地貽害後世的劫難。
      “唔,唔,啊~~嚏,阿嚏!”西陵子走在下山路上,突然又連打兩個噴嚏,揉揉鼻子,嘟囔道:“好小子,剛走出幾步,又開始罵我!”隨後哼了一聲,雖然看似在埋怨早晨剛剛闖下大禍的蒼梧五子,但他秀氣的眉毛卻不知不覺擰成了一團:蒼梧五子現在理應沒有這個心情和膽量。他低頭看看手指上還在滲血的傷口,撇撇嘴道:“真是‘人善被人欺’,想當年我元氣完足,妙算陰陽之時,只穿一件犢鼻褲在雪地裏站了一天都沒打一個噴嚏,唉~~”西陵子仰天長歎一聲,抬頭看看天上當頭太陽,鼻子一酸,又連打兩個噴嚏。
      “站一天?你為什麼要在雪地裏站著?犢鼻褲是什麼?”墨玉終於一邊梳理著剛剛被西陵子抓過的那只耳朵上的毛髮,一邊認真問道。
      “說起來是我也是年少貪玩,不過師父他老人家也實在有點……阿嚏,阿嚏!”西陵子又打兩個噴嚏,等到臉上表情恢復正常,嘴角卻微微向上彎了起來。“跟我來!”說著一把抓住墨玉耳朵,拎著變回原形,叼著自己衣服的兔子,辨明瞭方向,在金黃梧桐樹林裏飛奔起來,白色長纓與衣襟飛揚起來,如同一隻胖嘟嘟的飛蛾。
      跑了一陣,面前出現了一棵粗壯古棗,此時正值深秋,樹上滿是青紅相襍的棗子。西陵子站在樹下停住,從懷中取出一符,悄悄黏在樹根處,口唇微動,念了個咒,隨即一個轉身繞到了旁邊樹後,將金毛兔放在地上,輕輕拍拍他頭頂。
      “真過分!”墨玉變回人形,穿上衣服,跳起來就要和西陵子理論,卻被他一伸手捂住嘴巴,示意噤聲。見對方興致勃勃地看著來時方向,墨玉一面把西陵子的手從臉上扒下來,一面好奇地看去,只見過不多久,一個人影嘮嘮叨叨的接近。
      等到那人走近,墨玉不由得“咦”了一聲,只見一個半高小人,皂衣烏帽,赤足麻鞋,縮著腳,離地三尺緩緩飛來,身上背著個比他自己還大的包袱,包袱皮破破爛爛,包袱裏面也塞得亂七八糟,棱棱角角。那小人似乎頗不堪那包裹重負,佝僂著背脊,飛得晃晃悠悠,手裏握著幾十根算籌,一邊算,一邊嘮叨:“那個西陵老妖,本來他的功德簿已可結賬,偏偏又自己攬上這麼一件麻煩事,以為我們很閑?這種缺德事,也就西陵老妖敢做……哼……哦,又踩死螞蟻一隻,陰德減一點……咦,人呢?”小人回頭四處看看,只見他面色青黃,兩眼血絲,一臉的疲勞之色,三撇彎彎曲曲的小鬍子也無精打采的垂著。
      “那是誰呀?”墨玉湊在西陵子耳邊,悄聲問道。
      “嘿嘿。”西陵笑而不答,示意墨玉繼續看。
      只見那小人背著包袱,一面環顧四周,一面繞著西陵子貼過符咒的那棵棗樹繞圈,一圈,兩圈,三圈……轉了十數圈,小人卻渾然不覺,依舊晃晃悠悠的繞圈飛著。他的包袱裏不時地漏出幾根算籌或是幾頁被揉爛書頁。其中一頁飄到墨玉面前,伸手接住,只見上面寫著:“亂戴高帽,減五點;溜鬚拍馬,減十點;背後罵人,減五點……”
      “來,笨兔,吹口氣。”西陵子不知從什麼地方又翻出一張符咒來,夾在食指中指之間湊在墨玉口邊。
      墨玉輕輕吹了口氣,卻見其透過符咒,化作一陣大風,直吹小人所在的棗樹,只聽劈裏啪啦一陣亂響,樹上紅綠相雜的棗子稀裏嘩啦落了下來。“哎呦,哎呦!”小人猝不及防被砸了個正著,雖然揮著袖子能擋掉一些,但他背的包袱委實太大,手舞足蹈失了平衡,一個屁蹲摔在地上。
      小人摔得呲牙咧嘴,晃晃悠悠的站起來,撣撣身上塵土枯葉,掐個訣正要開飛,只聽“啪”的一聲,有人在他後背狠狠地拍了一巴掌。
      “啊唷!”小人吃痛驚呼,更氣得大喝一聲:“大膽!何方妖孽膽敢戲弄本功曹!”但是他聲音又細又尖,人長得又小,這麼一喊非但毫無氣勢反而更有些滑稽。
      “我!”西陵子得意的一笑,同時略略彎腰看著那怒髮衝冠的小人。
      “啊,西陵老……老人家。”小人看清了西陵子,怒容頓消,滿臉陪笑。“您老人家最近身體好啊?”
      “嗯,還好沒被人罵死。”西陵子聳了聳鼻子,冷笑著說。
      “啊啊,是那個不開眼的敢罵您老人家,我這就去減他陰德五百點……”小人冷汗直冒,小心翼翼抬腿,似乎就要開溜。
      “哼哼,我怎麼聽見罵我之人就在附近呢?”西陵子挽起袖子,從手指一直活動到手腕,然後胳膊掄圓轉了兩圈。
      “西陵大仙,您大人有大量,小的只是最近累糊塗了隨便發了發牢騷,您千萬別往心裏去……”日值功曹“撲通”一下跪倒在地,哭天喊地起來。
      “嗯哼,”西陵子乾咳一聲,“是啊,我最近剛剛好做了一件缺德事,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吧?其實,我現在心情也不太好,手癢想打人呢……嘿嘿”幾聲冷笑,西陵子那張俊臉頓時陰氣四溢。
      日值功曹嚇得臉色煞白,連連作揖,帶著哭聲道:“西陵老太爺,您陰德至厚,善人善心,……”
      “不會吧?我怎麼覺得最近陰德有缺呢?”西陵子收回了拳頭,拈著下顎,若有所思地說道。
      “有嗎?那一定是小的算錯了,小的這就給您加回去……”日值功曹終於抓住了救命稻草,趕緊解下背後的大包袱,鑽進去找。
      “嗯,先加五千點就好,一下子加多了,你們也為難。”西陵子滿意地說。然後突然發覺墨玉不在身邊,他四下一看,只見墨玉撩著前襟在樹下彎腰拾棗。
      “墨玉……”
      金髮少年甩著一對黑色的耳朵抬起頭,嘴裏還叼著兩個棗子,含含糊糊的說:“中原紅豆真大真好吃!”
      西陵子仰天一翻白眼,無奈地說:“是啊,中原另一種長在地上的柿子更大更好吃。”
      這時,日值功曹已經從包袱裏把西陵子最新一本功德簿翻了出來,盤腿坐下將書冊癱在膝頭,拿起算籌,愁眉苦臉開始擺弄。
      西陵子好奇湊過去看,問道:“你還算些什麼?直接加上不就得了?”日值功曹滿臉苦相道:“西陵老太爺,您有所不知,最近新有個張判官上任,將功德簿演算法改了……”他說著,又從包袱裏摸出一把竹算籌,在面前擺出了一大片,一面撥弄,一面繼續道:“大人言道:‘行善貴在持久,做一件善事容易,長年做善事則難矣。’因此,如果連著一個月天天有善事,那麼下一個月陰德就多算他半成,若是第二個月也天天有善事,那麼第三個月在多算半成的半成加半成,他如果第四個月也同樣,那就在多算他……”日值功曹搖頭晃腦的數著,如果不是西陵子攔住他恐怕就要數到第二年了。
      “我沒這麼麻煩啊,我都好久不問世事了,你不增不減給我加上不就好了?”西陵子覺得有點暈,索性打斷了他。
      “您的麻煩在於:如果您一年沒做善事,這次就要給您少算半成,兩年沒做少算半成的半成加半成,三年沒做半成的半成的半成加半成的半成再加半成……您算算您得少多少?”
      西陵子按著額頭,想了半天,道:“我自己都記不得是多少個年頭了……你們……”
      日值功曹皺著眉頭道:“況且,您今天早晨作了那麼一件大事,所欠陰德要按日計息,這還不算完,如果您從今天起日日做善事,到了下個月我們得先把您的陰德少算個半成等等,然後再多算半成,然後第三個月再多算半成的半成加半成,第四個月……然後直到今年過完,就不再少算半成等等,反而加上前十個月的半成等等,然後再加半成等等的半成……”日值功曹眯著眼睛,認認真真地介紹著,等到他說完,才發現西陵子和墨玉早就不見了蹤影。

      “‘妖’是‘人家’的意思嗎?”墨玉被頭昏腦漲的西陵子扯著,一面嚼著棗子,一面問道。
      “……不是啊。”西陵子雖然很想砸砸那顆兔頭,不過還是忍耐住了,無力的回答。
      “不是啊?那剛才那個什麼……為什麼又叫你老妖,又叫你老人家?”墨玉掙脫了西陵子的手,撥弄前襟裏面一大堆棗子,挑了半天,把最後一顆紅的放進嘴裏。
      “……老妖是罵人的話,老人家是日值功曹那個毛神在奉承我而已。”西陵子只覺得太陽穴直跳。
      “哦,啊,今天早晨,還有人罵我‘兔妖’,也是一樣的吧!可是我就是個妖精啊,他罵我什麼?”墨玉把棗核含在嘴裏玩著。
      “總之,‘妖’不是好詞,對待陰險狡猾的人或者妖怪都可以罵,……”西陵子不耐煩地說道。
      “哦。”墨玉含混的回答。
      “把棗核吐出來吧,笨兔,小心紮嘴,還得給你畫止血符。”西陵子瞟了一眼他前襟裏面一色大青棗。“不想吃青的,就扔了吧。”
      “為什麼?我最喜歡吃青的了!”墨玉眼中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神色。
      “……那你為什麼先吃紅的?”
      “先把難吃的吃完了,剩下的就好吃了,喏,分你一把……”墨玉抓起一大把棗子遞給西陵子。
      “……”西陵子翻了個白眼,仰天長歎道:“我不吃,你吃吧,我怕酸……”
      “你真是個怪人哦!”墨玉嘟囔著,繼續吃自己心愛的棗子。
      “你少吃一點,小心……”西陵子撓撓頭,突然想起自己小時候的經歷。可惜還沒等他說完,墨玉已經接著說道:“肚子好脹啊……走不動了……”說著就地蹲在地上,通紅的眼睛水汪汪的看著西陵子說道:“抱抱……”
      “你這個傢夥……”西陵子晃了一下,只好蹲下去。
      “等等!”墨玉突然抬起頭,扯過西陵子右袖。
      “幹什麼?”西陵子還沒有反應,墨玉已經把懷裏二斤多大青棗倒進了那不知道能裝多少東西的袖子。西陵子趕緊掙脫出來,伸手進去拼命掏,同時抱怨道:“喂,會長蟲子的!”
      “先放一下嘛,唉喲!”墨玉大約真的是脹得很痛。
      “算了,你記得拿就好。”西陵子無奈道,伸手拎起了墨玉耳朵,把金毛兔往懷裏一揣,長長吐了口氣道:“真肥。”金毛兔不滿的在他胸口抓了幾下,大有“你再說我就咬你!”的架勢。西陵子覺得手指尖又開始疼了,只好吐吐舌頭,不再說話了。疊好墨玉散在一邊衣服,也放進右邊袖子裏,也無甚目的,繼續往下山的方向走去。
      眼前出現了一條淺河,河水淅淅瀝瀝向著山下流淌,雖然不寬也不深,秋水尚不算涼,但是西陵子也不願意涉水。因為,不遠處已經有人修了一座橋。沿著河向那座搖搖欲墜的簡陋木橋走去,遠遠看見一個身穿麻布長袍的白須老者蜷著一條腿坐在當心,西陵子若有所思地笑了笑,低聲叫著:“墨玉,墨玉,快醒醒啊!”金毛兔沒有反應,在西陵子溫暖的胸口睡得正香。
      西陵子聳聳肩,只好自己走了過去。
      “老人家,可不可以借個路啊?”走上前去,隨隨便便做個揖,外表看去,應該就是一個剛剛修行不久的小道者,面上還帶這些世俗的喜悅和快樂,但是如果仔細看,就又覺得這喜悅和快樂又仿佛早已超出了世俗之外。
      “年輕人沒長眼睛,我老人家要是能走,早就走了!”白須老者一翻白眼,毫不客氣地說。
      “您傷了腳嗎?”西陵子撇了撇老爺爺光著的一隻襪底,卻裝作不知地問道。
      “還看不見嗎?喏喏!”老者抖了抖沒有穿鞋的左腳,搭在腳心的襪頭一陣晃蕩,“我的鞋掉到河裏了,你去給我撿上來。”老者隨隨便便向橋下一指,可是眼珠子卻還沒有翻下來。
      “哦,那麻煩您替我抱著。”西陵子漂亮的眉毛揚了起來,從懷裏取出金毛兔交在那老者懷裏。隨後,卷起右邊大袖,又將長袍衣襟塞進腰帶,脫了鞋子,挽起褲腳,走下了小河,向著卡在下流不遠礫石間的一隻鞋子走去。
      “老人家,您掉的是一隻金鞋、一隻銀鞋還是一隻鐵鞋呢?”站在湍急河流中,西陵子回過頭來半開玩笑地問道。
      “是一隻半舊的布鞋……”老者趴在橋欄杆上向下張望,抖抖眉毛,眼睛卻已經開始向青的一面旋轉。
      “哦,我找找。”西陵子彎著腰撿起了只布鞋。隨後走上橋,穿好了鞋子,放下褲腳和衣襟,捧著鞋逢至那老者的面前,笑道:“老人家,鞋子在此,看看是尊履嗎?”
      “你給我穿上。”老者毫不客氣地說,吹得口邊鬍子飛了起來。
      “好。”西陵子笑了笑,彎腰給那老者穿上了。隨後站起來,微笑道:“您可以讓條路了吧?”
      “這並非是我老人家的鞋!”老者毫不客氣地說,隨後抖抖腳,把鞋子甩進了河裏。“再下去幫我找!”老人家現出了怒容,仿佛真的很不高興西陵子拿錯了鞋子。
      “哦,那好。”西陵子毫不介意,依舊不緊不慢的卷起袖子和前襟,脫了鞋子,挽起褲腳,緩緩走下了小河。
      “尊履的樣子,請您詳加見告下來?”西陵子站在河裏回身問道。
      “是一隻雲頭福字履,鞋尖上繡著‘天蔭’兩個字。”老者抱著金毛兔,探頭看著西陵子咕噥著。
      “哦,好。”西陵子彎腰撿起了一隻鞋,再次回到橋上,整理好衣帽,將鞋子捧到了老者的面前。
      “給我穿上!”老者更不客氣地說,把左腳向前一伸。
      “好。”西陵子不慌不忙地彎下腰,小心翼翼的把鞋子給老者套上。
      “笨小子,這也不是我的鞋!”老者面有怒容,將鞋子踢到更遠的地方。
      “哦,那我再去找找。”西陵子笑的更加和藹,同時做好了第三次下水的準備。
      “您再說說,您的鞋還有什麼特別之處?”西陵子站在水裏,笑眯眯看著河裏飄著成千上萬只繡著“天蔭”的左鞋,一點也不發愁地說。
      “那是一隻金線刺繡的雲頭福字履鞋。”老者縮縮腳,氣急敗壞地說。
      “哦,沒有再容易點的特徵了嗎?”西陵子站起來,別有用心地笑了笑。
      “沒,沒了……”老者含含糊糊地說。
      “哦,好,好。”西陵子微微笑著,四下看了看,撿起了第三只鞋。
      ……

      “老人家,您快點說了吧,天已經快黑了。”西陵子站在水裏,看著天邊紅彤彤的柿子一般的半輪太陽。周圍的光線已經不那麼充足了,在橋上看去,西陵子只是一個白色矮小的身影。
      “能說的,我早就說過了,快點給我找上來!”老人家在橋上吹鬍子瞪眼。
      “……呵呵,好吧,水漸漸涼了,我也有點不耐煩了,這就給您拿上來吧。”西陵子笑眯眯的說,不過這次沒有撿起任何一隻鞋,從從容容走了回來。
      “鞋呢?”老者生氣的問道。
      “在這裏,”西陵子收拾好衣裝,從袖子裏取出了一隻鞋。
      “這,這不是我的!”還沒有穿,老者就生氣的說道。
      “這肯定是您的。”西陵子輕輕撣撣鞋子,臉上世俗的笑容消失了,代之以一種從容淡定若有若無的微笑,在灰濛濛的暮色中,仿佛一塊泛著溫暖光澤的美玉。
      凝視了這樣的西陵子片刻,老者接過鞋子,長歎一聲,道:“……唉,我認輸了。”隨後,脫下了右腳繡著“人助”鞋子,穿在左腳上,再把西陵子撿來繡著“天蔭”的鞋套在右腳上,說道:“幾百年間,能解開我個中謎題的,除你之外就只有一個人,他第三次便已經看透了這其中的機關,不過你第一次下河時,就已經知道了吧?”老者看了看已經幹透的鞋子,長嘆一聲,道:“罷了,看你眉目聰穎,天資靈秀,這本書就傳授於你好了。”
      “您說我眉目聰穎,天資靈秀?”西陵子眼睛眯了起來。
      “不錯。”老者從懷中掏出了一本古卷,道:“你應該聽說過前漢開國留侯張良吧?我當年傳授給他的《太公兵法》,不過是這部天書中的鳳毛麟角,並不是我藏私,而是他天資有限,不過我看你智慧天縱,遠超過他,這部天書《無極之談》乃是蒼梧祖師得道真仙無極子所著,我全部傳授給你好了,以後我也不用再受這反穿鞋子之苦了。”
      西陵子洋洋自得地笑著,似乎根本沒有聽進老者後面的話,只是高興的指著自己鼻尖說道:  “您真有眼光啊!您有沒有看出我是一個弱質妙人兒啊?”
      “你……”老者有點張口結舌,“你是蒼梧道者吧?”這時候突然問起這個有點奇怪,不過,大概老者第一眼就認定了西陵子是蒼梧道者,所以覺得沒有問明白的必要吧。
      “是啊!”西陵子笑眯眯的說,同時接過了老者懷中的金毛兔子揣進懷裏。
      “難道你是金雷子的弟子?”老者長長的鬍子抖了一抖。
      “金雷子師侄?”西陵子一愣,“金雷子師侄還有弟子嗎?”
      “……”老者愣在原地,再也沒有回答西陵子的話,也再也沒有移動過地方。
      所以,雖然河上有橋,而且河水也已經很涼了,可是西陵子還是只好卷起褲腿涉了過去。

      夜色如水已經慢慢籠罩了蒼梧山,西陵子毫無顧忌,愉快的在山路上走著,突然覺得懷裏的金毛兔一個勁地扒著自己的胸口。
      把睡醒了的兔子從懷裏拎出來,取出衣服蓋在他身上,西陵子笑眯眯摸了摸兔子腦袋,問道:“什麼事啊?”
      “肚子……”墨玉難得有點臉紅得說,“又餓了。”
      “……”西陵子彎腰盯著正在系衣帶的墨玉,欲言又止,隨後輕輕的伸手進右袖掏摸了半天,抓出一把混著發酶花生的棗子。
      “我今天不想再吃紅豆了……我想吃蘿蔔……”墨玉坐在地上半撒嬌地說。
      “讓我去哪給你找蘿蔔……嗯,好吧,跟我來。”西陵子突然興奮起來,仿佛這真是在給墨玉找吃的,而不是自己又想出了什麼有趣的鬼主意。
      西陵子帶著墨玉,沿著小河,返身往山上走去,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到了半山腰一處平坦的臺地,西陵子四下看看,隨後熟練非常,七拐八拐的摸進了一塊菜地。
      “去找蘿蔔,隨便吃!”月光下,西陵子慷慨大方的說道,仿佛眼前是自己家的菜地。
      “可以嗎?”墨玉有點遲疑,“偷東西不傷陰德嗎?”
      “不妨事。”西陵子坐在旁邊的一塊青石上,“你是扶桑兔子,中原現在應該還沒有你的功德簿,暫且算不到你頭上。”隨後,摘下左邊臂上的麈尾,輕輕梳理著。
      墨玉快樂且小心翼翼的走進漆黑一片的菜地,抖動著可愛的小鼻子,很快就發現了目標,蹦蹦跳跳的跑到菜地的中央,伏下身去摸索。“這棵真大!”墨玉抓著一棵茁壯的蘿蔔纓,拔了幾下,悄聲招呼西陵子,“快過來幫忙!”
      西陵子皺皺眉頭,收好了麈尾,沿著菜畦一邊走過去,一邊發著牢騷,“換個小的不就好了?”
      “這個最好吃!”墨玉自信的說道,同時又開始嘗試把這棵全菜地最好吃的蘿蔔搞到手。
      西陵子無奈歎氣,似乎是在悲歎自己仙風道骨一介弱質妙人淪為偷蘿蔔的小賊。隨後,伸出纖纖素手撚住了翡翠般的蘿蔔纓子,“真的長得很結實……”嘟囔了一句,另一隻手也抓住了頑固的蘿蔔。“我喊一、二、三,就使勁!”墨玉很熟練的吩咐,然後,開始喊著:“一、二、三,使勁!一、二、三,使勁!一、二、三,使勁!”聲音越來越大,混然忘記自己是在別人菜地裏。
      “你快點加把勁啊!”看著白白胖胖的蘿蔔漸漸從土裏冒了出來,墨玉和西陵子更是漸入佳境,連周圍聚集起來的那群聚著火把準備捉賊捉贓的道者也覺得熱血沸騰,恨不得也要鼓掌叫好,更不忍心打斷這二人,更何況黃石子、白塵子和玄雲子三位掌門也和他們一起站在菜地邊目瞪口呆臉色發青。
      “爾這蘿蔔,還不速速出來更待何時!月宮玉兔急急如律令……”西陵子玩得高興,情不自禁念起咒來,提起內炁,倒踩七星,猛一使勁,“砰”的一聲,一棵壯碩的白蘿蔔終於蹦了出來。
      “哇,真棒!”墨玉雖然撲通一聲坐倒在地,卻毫不顧臀部摔得生疼,一聲歡呼,一把將蘿蔔抱在懷裏,仔細看看,像發現了什麼重要的玄機一樣嘟囔著:“難怪這麼難拔,原來是分了四叉的……”隨後才看見,菜地周圍已經站滿了滿臉驚詫的道者,火把松明照得整塊菜地亮如白晝,早晨來過的那幾個老道也在其中,並且驚慌失措的跑了過來,口中連呼:“師叔祖!”
      墨玉順著他們的眼光看去,才發現身邊西陵子四仰八叉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墨玉抱著蘿蔔湊過去,捧起西陵子漂亮的腦袋,隨手扔掉那下麵墊著的半塊碎磚,摸摸西陵子同樣漂亮的後腦勺上的大包,確定了什麼似的,向周圍的黃石子、白塵子和玄雲子大聲說道:“此人複死矣!”
      “呼~”周圍火把和蒼梧三位掌門同時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看著這幫道者七手八腳把西陵子抬進菜圃邊上草屋,墨玉也拖著那棵大得離譜的四叉白蘿蔔跟了進去,坐在草屋正中桌子邊上,一面看顧著躺在旁邊土炕上的西陵子,一面捧起蘿蔔啃了起來,態度之從容,令周圍的黃石子、白塵子和玄雲子瞠目結舌。
      “小哥,你追隨師叔祖很久了,可知道他現在究竟有無大礙?”白塵子澀聲問道。“……嗯,此人……嗯,無恙。”墨玉想了半天,說出了這幾個字。蒼梧三子長出口氣,商量道:“師叔祖一時昏厥,不宜搬動,反正菜圃的老蔡不在,不如就先在這裏歇息,待師叔祖醒轉過來,我們再來聆聽教誨。”說著,便逃命一般步出茅屋。
      墨玉毫不理會那三個老頭,津津有味地吃起蘿蔔來。過了大概半個時辰,啃了半顆蘿蔔的墨玉趴在草屋中間的木桌上迷迷糊糊打盹,遠處隱隱傳來了前面蒼梧宮中更聲,墨玉聽不懂,不知此時已經是三更天了。突然,一聲悶雷混在更鼓聲中,從遠處隱隱傳來。一陣冷風吹進了墨玉脖頸,他打個激靈,揉揉通紅的眼睛,回頭看看,發現屋門大敞,冷風呼呼。他起身去關門,再回身時,發現床上被褥淩亂,床鋪尚溫,西陵子卻已經不見了。

      蒼梧三子安頓好西陵子,便轉回前面蒼梧宮中正殿帶領弟子們打坐調息。雖然西陵子吩咐玄雲子以下三子都還俗下山,但是只有青松子一人若無其事收拾好東西下山去了;玄雲子生性孤僻,山下沒有親戚朋友,便索性留下;赤霄子心灰意懶,回到蒼梧宮後,便把自己一直關在藏經樓下房中。
      聽到這一聲悶雷,白塵子突然心血來潮,不由得又掐指一算。他撚指數遍,突然神色一凜,道:“大師兄,赤霄師弟有難……”他話音未落,又有一聲悶雷在左近響起。玄雲子也是神色一變,想也不想,便一躍而起,沖向後院,隨即黃石子和白塵子也相繼起身,直奔赤霄子所住後院藏經閣。至於殿上蒼梧五代弟子一窩蜂地湧過去,則是第三聲雷響起之後了。
      玄雲子第一個沖進後院,急叫了一聲:“赤霄師弟,天降狂雷!”正說著,只見一個霹靂,照亮漆黑混沌的天穹和夜幕,從九霄沖下直劈藏經閣。
      “赤霄師弟!”黃石子和白塵子只來得及呼叫出聲,卻無論如何也趕不及相救,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藍色霹靂擊中藏經閣頂……一個白色身影。
      “師叔祖!”玄雲子驚喜交加叫了一聲,只見一個小巧的白衣道者,輕飄飄飛上幾丈高的藏經閣頂,立在屋脊之上,右手執木劍,左手掐決,那霹靂正擊中他手中的木劍,雷聲轟隆隆如同發怒般一直不斷。
      西陵子倉促拔劍,髮髻散落,烏黑秀髮和白色深衣在被幽藍霹靂照亮的夜空中獵獵飛揚,在下麵的道者們看來,真宛如仙子臨凡。
      西陵子及時接了那霹靂,正欲將之化去,誰知逋一掐決,兩手中指便是一陣鑽心劇痛,手中桃木劍一下子把持不住,彈開了去。“恁地麻煩!”眉毛一揚,果然一聲巨響,第二道閃電又劈將下來,他身影一轉,右袖輕揮,便在眾人的驚歎聲中,將那霹靂收入袖中,全身上下瞬間即被一團青藍色的火焰包裹,如同落葉一般,呼地跌下。
      “西陵師叔祖!”此時赤霄子才終於將門撞開,即看見渾身浴火的西陵子跌落在自己面前,他驚呼一聲,迅速在空中虛畫符咒,禦火之術本來是他所長,此刻卻怎麼樣也不能將這天火驅散。他心中悲憤非常,霍地拔出桃木劍,遙指天上,大聲喝道:“誇父之魂乃我親手所斬,爾欲加天譴我赤霄子一力承擔,怎地牽扯他人?!黑白不分,枉為青天!赤霄子在此,你這就降雷劈我啊!”他大聲喝問,眼淚卻不知怎的奪眶而出,等待良久,卻沒有霹靂降下,連雷聲也漸漸小了。
      “好了,別罵了,雷公都走了。”西陵子在後面不耐煩地說,“你們幾個也是,莫發呆了,快去給我找件衣服!”
      赤霄子驚訝回頭,卻看見西陵子靠著臺階坐下,身上火焰已除,衣衫燒得破破爛爛,幾不遮體,但是身上肌膚卻依然珠圓玉潤,連個擦傷紅腫都沒有。他趕緊除下自己外袍披在西陵子身上,然後小心翼翼扶他起來,戰戰兢兢地問道:“師叔祖,您無礙?”
      “這是自然。”西陵子滿不在乎地說,同時輕輕掃了一眼左袖,此時大家才注意到,赤霄子那件道服穿在西陵子身上後,原本潔白的大袖竟然變成了暗紅色,仿佛被鮮血染過一般。蒼梧諸子驚問道:“師叔祖,這是何故?”西陵子聳聳肩,剛要說話,忽然聽得眾道者中有人大叫起來:“走水了,正殿走水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看著火苗從正殿屋脊上越竄越高,眾人只得紛紛奔走挑水救火。“赤霄師弟,照顧師叔祖!”玄雲子吩咐了一聲,同時手揮桃木劍,掐決引水,一道水柱從井內竄出,向著那火焰飛去,不過,玄雲子畢竟修為有限,水柱飛到一半就渙散了,只能淋濕一些弟子的衣服。
      “怎麼會突然著火?霹靂劈的不是我嗎?”赤霄子一半自言自語,一半是在問西陵子,可是卻突然覺得手上一重,西陵子全身一軟,癱倒在自己身上。
      “師叔祖,師叔祖!”赤霄子大驚失色,以為西陵子還是熬不過電亟,可是又不知如何是好。這時,墨玉才拖著啃了一半的蘿蔔,探頭探腦的出現。
      看見了墨玉還是人形,赤霄子內心稍安,趕緊招呼他過來,和自己一起把西陵子扶回藏經閣前的臺階上坐下。“火……”墨玉懷裏抱著西陵子腦袋,看著正殿。
      大殿起火處異常蹊蹺,尋常辦法不能撲滅,只能找來梯子緩緩運水上去,眼看那火越燒越大,恐怕是控制不了了。
      “那裏有把劍……”墨玉突然指著屋脊著火處,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地說,“此人之劍……”赤霄子順著墨玉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隱隱看見一把劍形模樣的物體插在屋脊上,被火焰包圍,但是卻沒有燒毀的樣子,在通紅火光中,劍身隱隱透出藍色電光。
      火勢發展之快,遠超出眾人控制,瞬間就擴散到了整個屋頂,沿著柱子開始向下。“快,從殿內出來!此火救不得了,趕快把周圍的東西搬開!”玄雲子忽然喝道。此時屋頂搖搖欲墜,隨時可能塌陷。
      眾弟子趕緊依言,將正殿周圍易燃之物挪走,防止火勢蔓延全院。但是蒼梧宮創立日久,雜品廢料也是堆積如山,一時卻也挪不了許多。
      “這,這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難道真是天絕我蒼梧!”黃石子眼看這火越燒越大,不由得仰天長歎,老淚縱橫。便在此時,轟隆一聲,正殿屋頂崩塌了下來,火星四濺,眾人皆奔走躲避。
      “水,給我一點水。”躺在墨玉懷裏的西陵子睜眼突然說道,仿佛已經在此觀賞很久了。
      “師叔祖……”赤霄子哀聲道,“正殿已毀,來不及了。”
      “天債已償,方能滅火。”西陵子緩緩說道,隨後站起身來,攔下身邊拎著水桶飛奔的一個小道者,從懷裏取出一張紙符,夾在手指間在探入水中,畫了三個圈,又拎起來,口唇微動,念了幾句真言,將紙符向空中一扔,隨後一道電光從右袖中飛出,將符燒成灰燼,直竄到天上去了。片刻之後,就聽得遠去雷聲又漸漸接近。
      西陵子聽見雷聲,拔腿就跑回藏經閣簷下站著,而在他身後,一道令人心悸的電光閃過,傾盆大雨從天而降。
      蒼梧門下一個個驚得目瞪口呆,抬頭看著天上,都忘了躲雨。明明方才還是天怒人怨的大劫,此時卻又降了這一場甘霖來滅火,這真是水火既濟,天意難測。

      這場雨直下了一夜,眾人先被火熏又被暴雨淋了個透濕,等到東方既白,暴雨初晴的時候,蒼梧宮內已是一片狼藉,筋疲力盡的道者們七倒八歪的倒在正殿的廢墟上發呆。
      還沒有下山的蒼梧四子正聚集在藏經閣赤霄子的房間裏,看著正在屏風後更衣的西陵子。
      “明明剛才還是紅色……”赤霄子抓起自己外袍,右袖上那片血紅就像水中月影一樣消失了。
      “嗯。”西陵子穿上自己從右袖中取出的鶴氅,又揮揮從火場中揀出來的的桃木劍,斬下血紅色的左袖,揣在懷裏。
      “師叔祖……?”眾人有心相問,但是方才看著西陵子的臉色並不像平日一樣輕鬆愉快,不知他心裏又在想些什麼,所以吞吞吐吐的不敢開口。
      “嗯?”西陵子重新梳好髮髻,將木劍化成簪子插好,戴上遠遊冠,才回過身來,繞過屏風,坐在屋內天師椅上。抬手阻止了將要發問的赤霄子,搶先道:“我這紅袖乃誇父之血所染,是替爾等背負的陰債,陰債一日不銷,這袖子便一日血紅,而昨日雷霆卻是天債。”
      “天債?!”蒼梧諸子神色大變,赤霄子更是覺得背後冷汗直冒。
      “嗯,陰債可賒,天債難搪,算是現世報吧。”西陵沉吟了一下,滿不在乎地道:“不過,昨天雷公誤劈蒼梧正殿,導致師父無極子道場被火焚毀,即便不算兩相抵消,想來也不好意思再來為難蒼梧門下。……嘿嘿,更何況他的雷霆被我右袖收了,如果我不還他,他也是毫無辦法,我還了他,也算是個小小人情,嘿嘿,早知道應當多向他討些‘贖金’才對……”他初時還說得一本正經,後來就越來越像一個奸詐小人,似乎早就忘了也根本不想承認,昨日蒼梧正殿大火是自己亂丟桃木劍的結果。
      蒼梧四子惟有諾諾連聲,不敢有絲毫異議。突然,黃石子才想起了什麼,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哭道:“師叔祖,雖然吾等天債已免,但是正殿被火燒毀,也是天降橫禍,今後叫我等怎生處置?”說著,其餘蒼梧道者也紛紛跪倒,一臉期待看著西陵子。
      “蓋個新的不就好了?”西陵子站起身來,四下張望,自言自語道:“墨玉,墨玉哪里去了?真是,又跑丟了,真讓人操心……”說著,從從容容走出了藏經閣。
      “糟糕,師叔祖要跑!”赤霄子突然回過神來,大叫一聲,站起來就追了出去。同時心裏歎道:憑此人神通,存心要跑又被他占了先機,恐怕抓不到了。可是,當他追出藏經閣時,卻發現西陵子站在院內,看著正在啃那剩下半根蘿蔔的金髮少年緊皺雙眉滿臉煩惱。
      “墨玉,蘿蔔給我嘗一口。”西陵子突然說。
      “……”墨玉不情願地掰下一個分叉,交給西陵子。
      西陵子接過那塊蘿蔔,端詳了半天,又用修長手指掐下一塊放進嘴裏,優雅的咀嚼品味了片刻。赤霄子追出來,看到此景,先是放下了心,隨後說道:“師叔祖,您要是餓了,這就讓他們準備早飯……師叔祖,您又怎麼了?”他突然看見西陵子臉上有露出了那種淡淡哀怨和無奈。
      “墨玉,快點吃,吃的一根蘿蔔苗都不要剩。”西陵子仿佛像下了巨大決心一樣,把那塊蘿蔔還給金毛黑皮兔。
      “還用你說……”墨玉啃著蘿蔔嘟囔了一句。
      就在此時,只見一個老年農夫,扛著鋤頭,怒氣衝衝直奔西陵子而來。用手點指道:“毛賊,還我的蘿蔔來!”隨後看見墨玉,仰天一笑道:“哈哈,果然在這裏,還有贓物呢!”
      這時蒼梧三子也跟了出來,看見拉著西陵子討債的正是在蒼梧後山種菜老圃,白塵子趕快面色一沉,說道:“老蔡,這位是我等師叔祖西陵子,你不要無理,蘿蔔錢同今年菜錢一併結算好了。”
      “西陵子?”老蔡愣了一下,鬆開了手,仔細打量了一下在一邊拈頜微笑的白衣道者,馬上又換上了那張又吹鬍子又瞪眼的怒臉,說道:“白塵老道,你別誆我,這小子怎麼看也只有三十歲,怎麼會是你們幾個的師叔祖?!”
      這老蔡已在蒼梧宮後住了十幾年,為人又倔又強,眾人知道他脾氣就是如此,也不見怪他對眾人毫不尊敬,赤霄子趕忙解釋道:“老蔡,這千真萬確是我等師叔祖,他老人家乃得道真仙,因此看不出年紀。”
      “得道真仙?赤霄小子,連你也誆我?要是有這個得道真仙,你們蒼梧正殿能遭雷劈?”老蔡依舊毫不顧忌得說。蒼梧諸子聽得心虛,偷眼看向一旁的西陵子,卻也看不出他臉上有什麼特別難堪,依舊揚著眉毛笑眯眯看著老蔡,突然開言道:“吃都吃了,還能怎麼樣?”
      “這……”老蔡遲疑了一下,怒道:“你定要賠!”
      西陵子微微一笑,向著赤霄子道:“把蘿蔔錢給他。”
      赤霄子答應一聲,從袖中取出三文錢,遞給老蔡。
      “我那可不是一般蘿蔔!”老蔡不接錢,怒氣衝衝的說道。
      “河裏游的自然是魚,菜地種的也當然是蘿蔔,被兔子偷了去也沒什麼好埋怨的了。”西陵子從從容容說道,“你這官司告到天上也是贏不了的,乖乖拿了錢去吧。”
      老蔡愣了愣,終於歎了口氣,也不接錢轉身走了。
      西陵子看著老蔡的背影,突然轉身笑咪咪得說道:“老石頭,跟我來。若不是那老兒,我倒忘了,你們重修正殿的工費亦有著落了……嘿嘿嘿嘿。”說著,便向正殿的廢墟走去。
      來到了斷壁殘垣還冒著黑煙的正殿,西陵子站在原先神像所在之處,指著一塊泛出少許金色的方磚,緩緩蹲下,手指在磚上摩挲良久,起身說道:“把這裏挖開。”白塵子叫來幾個弟子,動手開挖。西陵子站在一邊,“嘿嘿”冷笑,不知心中又在算計什麼,赤霄子雖然好奇,卻也不敢惹禍上身。
      此時,只聽“嘡”的一聲,鋤頭似乎碰到了什麼堅硬的事物。大家趕緊圍攏,小心翼翼的刨開浮土,只見地下埋著一個碩大水缸,缸口木蓋上貼著封條,封條上彎彎曲曲畫著符咒,文字之古老,竟連蒼梧諸子也不曾識得。
      “難道……?”白塵子心中一喜,伸手就要去揭那封條,哪知手指剛觸到缸口,便如被針刺了一樣劇痛,他心知不妙,趕快縮手,略有些狼狽地看著西陵子。
      西陵子微微一笑,也沒有責備白塵子的魯莽,從袖內取出一張寫了一半的符紙,手指水缸說道:“你們找來擅長土木營造之人,算算重修大殿究竟要花費多少金銀,算完之後,將數目寫在此上,拿到這壇口焚化,封條自開,缸內會出現符紙上數目。”他又看了眾人一眼,說道:“取了缸內金銀,便將這水缸埋在園內少有人跡之處。且莫貪心浪費,待工程完畢之後,倘剩下一兩銀,這正殿重量便每個時辰增加一兩,直到壓垮為止。”
      黃石子臉露喜色,倒身便拜,說道:“多謝師叔祖指點!”
      西陵子“嘿嘿”一笑,不置可否,長袖一舒,似乎便要起腳。
      赤霄子也是臉上一陣輕鬆,隨口問道:“不知師叔祖今後要向何方?”
      “你趕我走啊?”西陵子將身一轉,含笑嗔怪道。
      赤霄子趕緊施禮,道:“徒孫不敢。”
      “哼。”西陵子哼了一聲,卻也沒說什麼,抱著雙肘悠閒地從山門走出去了。墨玉愣了一下,也蹦蹦跳跳跟在他身後去了。蒼梧諸子面面相覷,權衡利弊之後,也就沒敢上去挽留。

      西陵子緩步走在山道之上,漫無目的欣賞著山中金黃秋景,直到看見老蔡扛著鋤頭攔在自己的必經之路上,方才站定,墨玉也害怕地躲在他身後。兩人面面相覷,相對無語。過了半晌,西陵子微微一笑,拉著遲遲疑疑的墨玉繼續去了。
      “你怎麼知道那裏有錢埋著啊?”墨玉等到看不見老蔡了,才迫不及待地問道。
      “嘿嘿,當然知道,我在蒼梧山上住了那麼久,哪里有狗屎我都知道,何況是如此有趣之物。”西陵子笑眯眯的說。
      “哦。”墨玉點點頭,也不再追究,又抱起蘿蔔來咬了一口,津津有味的讚道:“這個蘿蔔真好吃!”
      “在地裏長了一百年,吸盡了日精月華和山中靈氣,當然好吃。”西陵子一面走,一面滿不在乎地說。
      “啊?一百年?”墨玉吃驚的說,又仔細看看被自己東一口西一口啃得不成樣子的白蘿蔔。
      “不到一百年,九十年也總有了。”西陵子回過身,輕輕摸了摸墨玉的頭頂,道:“你還真會挑呢。那塊地裏七八十年的蘿蔔也有幾棵,沒想到你一下就把它挑出來了。”
      “可是那個老爺爺……”墨玉把耳朵耷拉下來,臉上露出了不忍的神色,“他好可憐啊,他一定也想吃這蘿蔔呢,這麼好吃……”
      “那老頭兒一向吝嗇,堂堂土地,還捨不得一棵仙根,哼,要是知道我剛才把他在蒼梧作土地三百年積攢的仙奉挖出來修正殿,還不知道要生出什麼事來呢。”西陵子滿不在乎的說道。
      “啊啊啊啊啊啊!西陵子,你這個妖道,我蒼梧土地和你勢不兩立!”突然耳邊響起了老蔡一聲慘叫,樹上的烏鴉也嚇得和西陵子與墨玉一般忙不迭逃跑。
      “哪里跑!”老蔡大喝一聲,從旁邊草叢中竄將出來,掄起鋤頭就打。
      西陵子不及跑遠,一閃身躲到墨玉身後,左右避讓。
      老蔡一鋤頭落空,馬上又揮起第二鋤,同時怒道:“你這妖道,我和你無仇無怨,你怎能欺我忒甚!”
      西陵子一看勢頭不對,繞過墨玉,大袖一擺,護住後腦,連滾帶爬往山下去。哪知土地使了個鑽地之法,“倏”一下子,鑽入地下,再冒出來時已擋在西陵子面前。
      西陵子嚇了一跳,向後一倒,跌坐在石階上,來不及起來,口中一面大叫:“耍賴!我還沒用呢!”一面又轉過身手腳並用往山上爬去。
      “小玉,快拉我起來!”來到墨玉腳邊,西陵子看看一直發呆的兔妖叫道。墨玉這才醒悟,趕緊彎腰,伸手去拉已經爬不起來的西陵子。
      “哪里跑!”這時,老蔡掄著鋤頭已經追到。
      “師父呀!”西陵子聞聲回頭,看見老蔡伸手向自己的後領抓來,怪叫一聲,不用人拉,已向前竄了三尺之遠。只聽身後傳來了輕微的“噗”的一聲。隨後,身後的老蔡得意地笑了起來:“哈哈,原來是只金毛兔子。”
      西陵子定住身形,臉上惶急之色盡去,緩緩站直,又從容正冠,撣了撣前襟上的塵土,回過身來,果然看見墨玉現了原形,耳朵被老蔡抓在手裏,嘴裏還叼著自己衣服。
      老蔡看看手中的兔子,又看看西陵子,笑眯眯的說道:“這只兔子正肥,又才吃了我的蘿蔔,不如回去燉了,一來可快朵頤,二來也能補些道行……你這小子,在蒼梧山上,還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嗎?”說罷,扛起鋤頭,踏上了草叢中通往自己菜園的小路。
      西陵子站在老蔡身後,幽怨地看了一眼天,嘟囔了一句:“笨兔!這個可不能扣我的陰德啊。”隨後,疾步追上老蔡,在他身後嘮嘮叨叨地說:“我對你說,老頭兒,你要想平平安安,就千萬別鬆手,否則立刻有血光之災!不信,你就撒手試試,別說我沒告訴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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