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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炁斬誇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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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心無月,風色微涼,吹動院中柿樹,枯葉在風中瑟瑟地響。
廊下一盞油燈卻晃也不晃,幽幽亮著,昏黃光芒灑在兩卷破舊古簡之上,一是《山海經》;一是《搜神記》。一隻黑耳金毛兔靜靜趴在燈下古簡之間,兩隻通紅的眼睛聚精會神分視左右。
突然,屋內有人懶洋洋道:“墨玉呀~,墨玉,醜時已過,速來就寢,翌日元氣不足啊!”
等了許久沒有回答,説話人也就懶再多言,自顧睡下。院子裏又靜下來,風也住了,竟連呼吸之聲都沒有。
片刻之後,那人又突然嘟囔一句:“你當真不睡啊?那我可睡了……中原日出比東夷早啊~”長長一個呵欠過後,許久無言,似乎在等待回答,但是依舊靜靜沒有回答。於是,院內就真安靜了下來,萬籟俱寂,除了每隔一段時間,金毛兔用前爪小心翼翼捲動竹簡的“悉嗦”聲。
“唔,唔,啊~嚏,阿嚏!”約摸過了半個時辰,躺在空蕩蕩屋子中央已睡熟的人忽然連打了兩個噴嚏,連昏暗燈光也仿佛受驚般晃了兩晃,而金毛兔子將黑色耳朵緊貼在腦後,專心讀書,對這震動,似乎毫無聽聞。
“啊啊啊啊~~嚏,阿嚏~~”又打兩個之後,西陵子終於清醒,擁著被子坐起來,揉著秀氣鼻子,怪聲怪氣地念叨:“晦氣啊,晦氣,半夜被人罵……”說著,右手隨隨便便已舉過頭頂,掐訣念咒,攘除魘魅。
“痛煞我,阿嚏,阿嚏,……阿嚏,阿嚏,阿嚏!”一聲呼痛中間摻雜著三長兩短五個噴嚏,西陵子方才省起,自己暫時還不能掐訣,他無奈把手垂下,看著被面上織出的淺淡云紋發呆片刻,又以手覆額緩緩躺下,自言自語道:“總算還有個有良心之人……一定是,阿嚏,阿嚏,那個小子,恁地囉嗦!”西陵子再難躺住,又被噴嚏打了起來。他側頭,眨著一對淚水汪汪的眼睛,看看廊前被嚇得瑟瑟發抖的油燈燈光,揉著已經紅得不像樣的鼻子,啞著嗓子叫道:“墨玉,墨玉,墨玉,桂墨玉……阿嚏,阿嚏,”在連叫許久都得不到回應之後,終於忍無可忍大吼一聲道:“黑皮兔!”
廊下看書的金毛兔子驀地一驚,回過頭來向屋內西陵子投來詫異的眼神,通紅眸子中充滿無辜,似乎在問:“又怎麼了?”
西陵子也緊緊盯著對方,抽抽鼻子,一臉無奈,隨後,無力地向那兔子勾勾手指,道:“……墨玉,過來。”
兔子眼中顯出不情願的神情,縮縮粉紅色肉鼻子,一蹦一蹦跳到西陵子被褥旁邊,仰頭看著。
“變過來給我暖被窩,今夜風冷。”西陵子毫不客氣地說,隨後摸摸兔頭。“咻”的一聲,兔子不見,一個古銅色皮膚的金髮少年頂著兩隻黑色兔耳出現在原地。
“恁地麻煩……”兔子墨玉半跪地上,古怪口音嘟囔了一聲。
“這詞何處學來阿嚏,阿嚏……恁地麻煩啊。”西陵子又打了兩個噴嚏,“快鑽進來,無須穿衣。”說著掀起被子,墨玉雖然不滿,但還是依言鑽了進去。“嗯,爾這式神也就這點用途了……阿嚏,阿嚏!”鑽進墨玉懷裏,西陵子還想再說,奈何今夜著實罵聲不斷,竟讓他片刻休息不得。
天心無月,風色微涼,吹動院中柿樹,枯葉在風中瑟瑟地響。
廊下一盞油燈卻晃也不晃,幽幽亮著,昏黃光芒灑在兩卷破舊古簡之上,一是《山海經》;一是《搜神記》。院內安靜得有些可怕,只能聽見墨玉忽長忽短的呼吸聲。
突然,一聲清脆的巴掌聲後,墨玉氣哼哼爬出被子,耳朵上一根根黑毛倒豎。西陵子腫著半邊臉,一面打噴嚏,一面拼命抱住掙紮的小兔子。“放開,否則咬你了!”威脅似乎有效,西陵子聽話鬆手,但是又趕緊解釋道:“誤會,誤會,玉兒,你切莫,阿嚏,誤會,我當真聽師父說過抓著兔子尾巴睡覺包治百病啊,阿嚏,阿嚏……”
“當真?”墨玉稍稍回頭,雖然還在生氣,唯獨紅色眼睛中忽閃忽閃的顯出好奇神色。“我師父啊,他,阿嚏,老人家從來不說誆言,阿嚏,阿嚏,救救我吧,小玉,像我這樣法力高強的道者猶如風中,阿嚏,蒲葦,阿嚏,說不定就這樣活活被人罵到一路打噴,阿嚏,阿嚏,打到蒿裏山去呀。歸根到底,我不能掐訣念咒你也脫不了關係……”
“自作自受,與我何幹?”墨玉偏過頭去嘟囔一句,不過,沉默半天,終於不情願道:“下不為例……”話音未落,即被滿心歡喜的西陵子抱回被中。
“小玉,……”鑽在自己式神懷裏,西陵子在半睡半醒之時又嘟囔起來。
“哪尼?”同樣睡得迷迷糊糊的墨玉問道。
“昨天教你寫的那幾個漢字你還記得吧?”
“他本……”墨玉快睡著的時候還是喜歡講家鄉話。
“翌日一早,將那幾個字寫了,貼在門上。”
“哈……”墨玉什麼也沒說,但似乎應該是記住了。
天漸漸亮了,五個老少各異的白衣道者,急匆匆踏入蒼梧山頂峰的梧桐樹林。
“師叔祖果真已經從東夷回來了,赤霄師弟?”走在最前面的青松子看看眼前朝陽中的樹林,又看看身旁那個濃眉大眼的年輕人,擔憂地問道。他生就一張童顏,又常年修煉,駐顏有術,雖然已經三十出頭,倘若不看身形,總會覺得只是個總角孩童。
赤霄子略微停下腳步,若有所思的回答:“不錯,叔祖離開之時,曾指著丹房前那棵柿樹言道:‘此樹上之果落下之日乃我歸來之時。’昨日,二師兄不是恰好在樹下嗎?”赤霄子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二師兄白塵子。
白塵子年紀大約六十上下,面如冠玉,鬚髮皆白。他聽見赤霄子問話,細長手指一捋潔白及胸的長髯,微微頷首,說到:“嗯,我昨日心血來潮,算出有喜從天降……”隨即撚須微笑,頗有自得之色,渾然不顧自己的鬍子上還有柿子香味。
青松子長出了口氣,氣色稍舒道:“如此最好,師叔祖出面,定能化解我蒼梧一派這場大劫。”他回過身去,看著遠遠被三師兄玄雲子扶持的大師兄黃石子。黃石子面色蒼老之極,少說也有天命之年。他緩緩走上,顫顫巍巍停在諸位師弟面前,還未說話,便劇烈地咳嗽起來,拄著竹杖的手不住抖動著,喘息半晌,才用蒼老的聲音道:“此次惟有請師叔祖出山方能渡過此劫。師叔祖神通廣大,脾氣古怪,你們且莫再說什麼不敬之辭……當年,恩師便因夢中失言,被師叔祖怒罰女裝三年。他老人家每每對我談及此事,都還心有餘悸,我等莫重蹈覆轍。”
黃石子感慨過後才發現,除了扶著自己的玄雲子,其他幾位師弟都已不見了蹤影。“咳,咳,他們已經找到師叔祖所居的‘方寸天’了嗎?”黃石子迷起眼睛努力看了半天,除了滿目金黃的梧桐秋景,也沒看見什麼。玄雲子沒有回答什麽,扶著黃石子繼續前行,來到一面白色院牆之前。
其餘蒼梧三子已在這院外盤桓許久,此時見大師兄來到,又趕緊聚攏過來。赤霄子搶先道:“大師兄,四面看過了,並無院門。”
黃石子顫顫巍巍圍著四方院子轉了一圈,才回原地,囁嚅道:“事有蹊蹺,當年隨恩師拜望師叔祖的時候,院門大敞,並無阻礙,這難道說,師叔祖還未歸?蹊蹺啊,蹊蹺,難道師叔祖有意回避我等?難道師叔祖會眼睜睜看著蒼梧一派毀於一旦嗎?難道連師祖臨終的遺言他也會不顧嗎?……”說著說著,不由得老淚縱橫,泣不成聲,以杖拄地,頓足捶胸。
白塵子站在南牆之下,躬身一揖,朗聲道:“蒼梧門下末學晚輩,拜見師叔祖,望師叔祖垂憐晚輩遠來辛苦,請賜一見。”他雖年紀老邁,但聲音猶如青年,清脆洪亮,傳出甚遠。同時,除了老邁的黃石子之外,其餘蒼梧諸子自覺地站在這院子四面,同時一揖,齊聲道:“懇請師叔祖能賜一見。”但聲音傳入,如石沉大海,鴻落空穀,等候良久也不見一絲回應。
“……大師兄,事情緊急,我們不如先闖進去吧?這圍牆也攔不住大家。”站在院子西南面的赤霄子不耐煩地看著面前一塵不染的白色院牆,微微提氣,輕喝了一聲:“疾!”旋即騰身而起,翻過了院牆。
赤霄子騰空之後,向下看去,見院牆對面站立一人,身材不高,身上白色道服正是蒼梧道者之常服,他心中一喜,正要叫聲:“師叔祖!”卻見那人竟是本應站在院子東北面的三師兄玄雲子。此時他雙足已經落地,回頭看時,院子竟已退到了自己身後。“這……”赤霄子不由得目瞪口呆,他尚不甘心,又吸口氣,轉身躍回,雙足沾地就發現自己落回原先所立之處。
“沒用的,赤霄師弟,師叔祖若不放行,方寸天自然不是那麼容易便能進入。”黃石子蹣跚走來,看著那一方宅院,若有所思。
“什麽人!”赤霄子正要回應師兄,突覺背後牆裏有人看了自己一眼,猛地回頭,卻不見何異常,連那種被看的感覺也消失了。“怎會如此?方才……啊,又來了!”赤霄子轉回頭向著眾位師兄解釋,那種被一雙眼睛瞟了一眼的感覺又來了。赤霄子此次沒有貿然而動,皺皺眉頭,道:“絕對沒錯,這牆後面有人在窺探咱們……”
此時,東南方青松子欣喜地大叫起來:“門,我看見門了,門開了,師叔祖答應見咱們了!”
蒼梧諸子聽到呼喊,個個露出喜色,急忙聚到東南,只見原先空無一物的白牆上竟赫然出現一扇額檻俱全的黑漆大門,匾額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大字:“吾家”,門上無環,左邊門扇正吱吱呀呀,緩緩打開。
“蒼梧門下四代弟子黃石子、白塵子、玄雲子、青松子、赤霄子,參見師叔祖。”以黃石子為首,師兄弟五人趕緊誠惶誠恐一揖到地,自報姓名,看著門內閃出一角黑地繡金桂花的衣服下擺,連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在下,鄙人,聽懂,不,……聽不懂……”一個古怪口音結結巴巴地回答。
青松子覺得奇怪,偷偷抬頭一看,情不自禁喝道:“何方兔妖,敢來方寸天偷柿子?!”說著,手中木劍一揮,便要掐決念咒。
“塗藥?”赤足立在門口,撩著前襟兜著七八個火紅柿子,膚色古銅,頂著兩隻黑色的兔耳的金髮少年一手抓著一個柿子正要開啃,卻看見面前老老少少五人拔劍的拔劍,畫符的畫符,手舞足蹈不知耍些什麽。
“且慢!”赤霄子突然想起了一事,心念一轉,遂喝止了幾位師兄,道:“我曾聽師叔祖說他東渡倭夷之地,是為了學習一種降服妖怪以之為己用法術,這個兔妖身上沒有妖氣,怕是已被師叔祖的降服了。”
眾人聞言停了作法,看著少年身上黑底黃花的異國服飾,彼此對望數眼,信服地點了點頭。
“這位……”白塵子飄然上前,卻不知如何稱呼,躊躇半晌,才賠笑道:“這位小哥,請問宅子主人在否?我等乃是他的晚輩,有要事求見。”
“昨夜死了,今天不知……”金髮少年認認真真聼完問話,回頭看看院子裏,嘴裏嚼著柿子含混不清地回答。
他此言一出,眾人皆大驚失色,黃石子更是不由往後退了幾步,險些坐倒在地,癡呆呆,口中喃喃道:“難道師叔祖竟也仙去……”話音未落,赤霄子和青松子已經迫不及待推開少年沖進院子,其他三人見此情景,再也顧不得許多,一併跟了進去。赤、青二子走在最前面,一來是急於見到師叔祖境況,二來也是因為對這從未來過的這“方寸天”好奇已久。但是二人甫一走進,所見之景象和以往想大大不同。
中庭乃是一汪清淺池水,水底密密匝匝鋪著細碎白石,周圍房舍都搭建水面之上,風亭水榭,除了院牆之外更無一面遮擋,僅得幾根柱子撐起屋頂,再往上一看,卻見屋頂仿佛是被一柄巨大刀斧,在與院牆平齊之處利利索索斬了一刀,把“人”字變成了“八”字,天光瀉下,四處光明。但是,走在屋簷之下,卻覺得真是到了室內一般,風吹不進,地板也一塵不染,更別說沒有一片落葉了。
赤霄子站在下手配房之中四下環顧,屋檐下空蕩蕩一些傢俱也無,只在正屋中央擺了幾隻碩大箱子,蒙著白布,仿佛屋主遠遊一般。這時,腳步嘈雜,餘人也紛紛跟進。赤霄子突然看見側院廳堂上一人高臥,趕緊招呼諸位師兄,叫道:“師叔祖在此!”說著,快步跑去。其他諸子也緊跟其後,沿著簷下蜿蜒的木廊,沖進了側院。
側院乃是一座小園,園內只在靠近牆角的地方種了一棵柿子樹,掛滿金橙橙的大柿子,想來剛才那金髮少年便是攀在樹上摘柿子的時候,偶爾越過院牆看見蒼梧諸子,才將門打開。而其餘地方百草叢生,連條小路都不曾看見,看似許久都無人打理,秋日無花,滿院枯草,別有一番野趣。只見廳堂正中,西陵子端端正正躺著,白色緞面被子平平整整蓋到胸口,臉上蒙著一塊白色的綃綾,腳邊放著一盞已經熄滅的油燈,油燈旁邊,兩卷古舊竹簡下壓著一些帛紙。
見此情景,蒼梧諸子臉上全都露出了驚疑不信之色,懵然失了主張。
“快說,師叔祖何時仙去?”青松子性急,一把抓住跟來的墨玉衣襟疾聲問道。
“去?就在此間啊?”墨玉眨眨紅色眼睛,指指腳下西陵子,愣愣問道,嘴裏還若無其事嚼著柿子。
“師叔祖因何而死?”玄雲子突然插言。他此言一出,眾人皆對他怒目而視,怪他不避忌諱,但他卻神色如常,只看著墨玉。
“死?打……死。”墨玉似乎是終於有個詞能聼懂了,略帶興奮,回憶昨晚對話,邊想邊說。
“打死?”蒼梧諸子大驚失色,赤霄子喃喃道“究竟何人竟能……”
“……噴~嚏,啊,得矣,‘被人罵,打噴嚏’,半晌之後,死矣。”墨玉拍拍額角,終於想了起來,越發興奮地回答。
就在蒼梧諸子顏面抽動,臉上變換無數顏色之際,一直盯著西陵子“屍身”的赤霄子突然“撲哧”笑出聲來。
“赤霄師弟!”眾人怒目回頭,卻看見赤霄子指著西陵子,忍俊不禁。
此時,西陵子慢慢翻了個身,把手墊在腦後,顯然還在熟睡,他臉上綃綾垂搭下來,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八個大字:
“此人已歿,有事畫符。”
“兀這兔妖,師叔祖明明是在安眠,你怎敢咒他?”青松子氣得臉上青筋直冒,暴跳如雷。
“照啊,長眠即死也。”墨玉理直氣壯地說,“此人昨日才教授與我的!”兩隻耳朵一下子立了起來。
就在蒼梧諸子連翻白眼險些背氣過去之時,西陵子緩緩睜開鳳目,眼前一張白綾擋著什麼也看不見,不過他並未在意,沙啞著嗓子叫道:“墨玉,墨玉,水來,昨天被那幾個徒孫們罵得好苦……”
“哦。”墨玉答應一聲,抄起掛于梁下的半只歪把葫蘆,趴在廊上,探身去中庭舀了半瓢清水上來,他忙來忙去,卻還不忘一隻手拎著衣襟兜著柿子,動作很是滑稽。
西陵子坐起來,接過水瓢,另一隻手撩開面上的白綾,大口喝了起來,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圍跪在身邊的蒼梧諸子。
青松子目不轉睛看著西陵子,只見他只著貼身襲衣,鬢髮微亂,領口略張,露出潔白如玉的頸項,上半張臉雖然被白綾擋著看不清楚,但是僅看下半張臉,也知道是個俊雅美人。
“這是什麼?”西陵子潤了潤嗓子,也清醒了許多,才發現面上綃巾,一把扯下來,待看清了上面的字跡,一張俊美溫文的臉龐也氣得抽搐起來,怒道:“黑皮兔!這是什麼?!”
“這不是你讓我寫的……”墨玉回答,坐在一邊,一幅理所當然。不過在蒼梧諸子聽來,卻是咿咿呀呀的東夷話。
“我明明讓你寫‘遠遊未歸’貼在門上,你為什麼寫這個?還貼在我臉上?”西陵子兩條秀氣的眉毛立了起來,蒼梧諸子只覺得一陣眩暈,隱隱覺得事態不妙。
“不是這個?可是我只記得你教我這個……門,面門,門面……”墨玉依舊無辜,雙眉緊鎖,還在思忖。
西陵子沒脾氣了,說起來這還是怪自己,應該先讓這傢夥讀些淺顯文字的。
“我現在去寫?”墨玉歪歪頭,眨著一對通紅大眼看著略帶沮喪的西陵子,關心地問道,當下便要起身。
“回來!”西陵子只覺得一陣頭疼,“走到哪都兜著柿子,不累嗎,笨兔,你放在原地過會兒再拿也行啊!算了,你在這裏呆著,我去寫。”說著便起身拔腿……
赤霄子見勢不妙,也顧不得什麼禮法,撲過去一把抓住西陵子中衣下角,急道:“師叔祖,徒孫們在此靜候多時了。”
西陵子一個趔趄,撲倒在地上,蒼梧諸子趕緊圍過去,黃石子撲通一聲跪在西陵子面前,悲聲道:“師叔祖,您難道真對我等視如不見,任由蒼梧一脈自生自滅嗎?”
“我沒回來!我沒回來!赤霄你好大膽,那柿子沒落,你就敢……”西陵子根本不理黃石子,説話閒已經和赤霄子扭打在一起,情景頗爲激烈。
“師叔祖,前日一場百年不遇的暴雨,您走之前偷偷塗的漿糊不幸沖散,昨天那顆柿子已經掉下來了。”赤霄子一面拼命抓著要逃走的西陵子,一面正色說道。
西陵子動作一僵,拳頭停在赤霄子頰邊,臉上輕鬆的表情漸漸消失,垂手歎道:“天意。赤霄,你先放手,我不跑了。”隨後,盤腿坐在原地,整理好衣服,抱肘看著面前五個有點不知所措的老老少少,皺皺眉頭,道:“你們先出去,容我更衣。”隨後吩咐墨玉帶這些人去正廳奉水。
墨玉領著蒼梧諸子來到了中庭西北正堂,隨後又取水瓢,從庭中舀水上來,奉予黃石子。
“這……太怠慢了吧?”青松子皺皺眉頭,悄悄地對赤霄子說道。
“……有水喝,已然不錯了。”赤霄子苦笑著回答,隨後四下環顧,只見廳堂背後院牆上掛了一幅帛書,書曰:
“百知則百善,無知即大惡。”
筆體歪歪扭扭,同門口的匾額、西陵子臉上綃綾顯然同出一人之手。赤霄子琢磨不透文意,書法又慘不忍睹,因此也就轉身不看了。
黃石子就著水瓢喝了一口,只覺得此水甘甜無比,沁人心脾,還想再喝時,墨玉卻已向白塵子走去。
白塵子以下依次便是玄雲子、青松子和赤霄子,每人雖都僅得一口水喝,但是甘泉進得腹內,不僅生津解渴,更仿佛將五臟六腑都刷洗了一遍,通身倍覺清爽。
“小哥,此水何名?”青松子讚歎一聲,興致勃勃地問道。
“庭中水。”墨玉端著水瓢走向屋外,頭也不回地答道。
“小哥,瓢裏水還有剩餘麼?倒掉可惜,不如給我喝了吧?”青松子看出似乎不會再有第二瓢水喝,便腆起臉面向墨玉討要。
“灌柿樹,何曾可惜?。”墨玉還是頭也不回地答道。
“你!”青松子怒道,“你難道將我等和柿子樹當作一般嗎?”
墨玉站住,仔細打量了一下青松子,回道:“自然不同。”
“不知是何處不同啊?”赤霄子突然來了興致,阻止了青松子,笑眯眯的問道。
“爾不善飲。”說罷,墨玉丟下張口結舌的衆人,跳下廊子,用眾人喝剩下的水去澆柿樹去了。此時,一陣踏廊之聲,西陵子整裝走進正堂。
“師叔祖……”黃石子終於等到西陵子更衣出來,忙不迭向前跪爬幾步,就要磕頭。
“且慢,且慢!”西陵子慌忙跳開,雙手一陣亂搖,“又要折我陽壽不成?”
此時,蒼梧諸子都已轉過身來,四徒青松子對這位師叔祖僅是久仰其名,卻從未見過,剛才不敢細看,此時細細打量,不由得倒吸口冷氣,滿眼驚豔。
只見他烏發束頂,外罩遠遊冠冠高通天;身著一件白色鑲黑邊深衣,右袖舒卷,垂至膝下,左袖綰起,露出一段藕臂,腋下夾著麈尾。他身量並不高挑,一蹦一跳之下渾身透出一股輕逸灑脫的戲謔情態。
青松子雖不知師叔祖確切年紀,但略略推算,少說也得雙甲之數,現在乍看之下,卻只是一個二十出頭的英俊青年。仔細看看卻又不像,越看越只覺得此人極美,再看一會兒,只覺連男女也判斷不出了。
“師叔祖說笑了,徒孫們又怎敢……”白塵子比黃石子灑脫些,勉強微笑著應答。
孰料西陵子“哼”了一聲,揉揉鼻子,道:“昨夜提到我了吧?都說了些什麼?”蒼梧諸子聞言面面相覷,還未回答,西陵子又道:“是不是在埋怨我該在的時候不在,不該在的時候一天到晚給你們添亂啊?”
“師叔祖神機妙算,徒孫們再也不敢了。”黃石子臉色大變,忙不迭磕頭。西陵子又跳開不受禮,抬了抬手,道:“都起來吧。”
“謝師叔祖。”青松子只覺得背後直冒冷汗,他確實曾說過類似的話,遂被黃石子喝止,他偷眼看看身後跪著當時也對師叔祖頗有微詞的赤霄子,卻見他雖然也低頭行禮,卻始終偷笑不止。
“你們所言也不算錯,我就不怪你們了。”西陵子說著,便大大咧咧在那歪歪扭扭的帛書下一坐,人如其字,倒也相配。“說說吧,蒼梧一派又遇到什麼‘大劫’了?墨玉,過來!”西陵子懶洋洋的問道,同時向坐在廊下拿著片柿葉正在把玩的墨玉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坐到自己的身邊來。
“師叔祖,這次千真萬確,的的確確是大劫啊……”黃石子一面咳嗽,一面顫顫巍巍的說道。
“等等!老石頭,你歇著好了。”西陵子一抬手阻止了黃石子,隨後,蹙蹙秀氣的眉毛,指了指一直毫無表情默不作聲的三徒孫玄雲子,“小雲子,你來說。”
“是。”玄雲子膝行了半步,叩首道:“前兩三日,青松、赤霄兩師弟在東谷練丹之時,見一股怨氣沖天,自東向西緩緩而來。兩位師弟見蒼梧神壇在這怨氣必經之處,唯恐晦神汙了神物,便要去將怨氣掃除,但怨氣深重,尋常符咒難以攘除,便又叫了我等一同前往,怨氣所在之處,見一巨人哭號而來,一路行來樹焦葉枯,寸草不生。這妖孽周遭酸腐之氣甚濃,未及接近便已鬱悶得喘不過氣來,且兇悍非常,合五人之力也不能撼動他分毫,我等知道不是其對手,特來請師叔祖出山排難解紛,這怪物若從神壇通過,蒼梧神物只怕就此灰飛煙滅,片瓦無存了。”
“這等事……”西陵子眯起眼睛,無視墨玉不滿神色,老實不客氣枕著他膝蓋躺下,打個呵欠,盍上雙眼沉思片刻,突然睜眼問道:“他哭些什麼?”
“那怪周圍陰風怒號,我們又不得近身,聽不真切,但仔細分辨似乎是個‘誰’字。”玄雲子躬身回答,一點也不驚訝西陵子為什麼不關心別個。
西陵子聽了之後,未置可否,將頭轉過去,看著頭頂一帶晴空,隨手取下潔白麈尾,拿在手中整理,豐美指尖插入潔白的軟毛之中緩緩梳理,看看倒也難以分辨。
白塵子見西陵子許久沒有回答,趕緊叩首道:“師叔祖,即使您不願出手,也需得指給徒孫們一條明路,賜下這怪物來龍去脈,徒孫們也好出力降服,以徒孫道行,就是想得知它來歷,也掐算不出。”他在蒼梧諸子之中,一向自負神算,但此次也無能為力。
“啊?啊,唉~”西陵子手上動作頓了一頓,懶洋洋無可奈何呻吟一聲,悠然道:“你們讓我掐算,可知我也是……。”慾言又止,無奈地將麈尾放在胸口,高高舉起雙手,將左右中指向著眾人一伸。
“這,師叔祖說笑了,您……”白塵子還要再說,卻見西陵子兩根指尖上包裹微染血跡的綢帶,不由得面色一變,蒼梧諸子驚異萬分,紛紛探身問道:“這,怎會如此?”
“你們也知道,我三年前東渡扶桑,除了受人之托辦點小事,還有便是要去學習式神之術,我在東夷雲遊經年終於在邪馬台國女主駕前祭祀那裏,用一面刻著十二地支的方格規矩鏡換得此術,學成之後,便收了墨玉。”說著仰起臉,向身邊頂著黑色耳朵滿臉無聊的金髮少年看了一眼,“不過,我初次施用此術,中間出了點紕漏,以至於咒術反制,傷了自身……”
“哼,你自找的!”墨玉突然哼了一聲,別過頭去。西陵子有點狼狽,不過幸好他們交談乃是“心談”,墨玉那句話在蒼梧諸子聽來,只是毫無意義的咿咿呀呀而已。
“師叔祖,這,您這傷……”青松子動容道。
“嗯,不必擔心,比月前我回來得時候好得多了,假以時日必將痊癒。啊!”西陵子忽然自知失言,趕緊掩口,偷眼看了看蒼梧諸子,只見黃石子與白塵子依舊誠惶誠恐;玄雲子也還是面無表情,不曉得想些什麼;青松子懵懵懂懂,似乎也沒有聽出破綻;唯有最小的赤霄子,已經笑得雙肩直顫。
“嗯哼。”西陵子咳嗽一聲,把雙手揣在袖內重新躺好。
“這可如何是好?我等學藝不精,道行有限,奈何它不得,師叔祖重傷未愈,暫時形同廢人……,難道是天絕我蒼梧!”黃石子老淚縱橫,已經口不擇言了。
“大師兄您請放寬心,就是賠上我等性命也要護住蒼梧神壇,絕對不叫那穢物玷污了祖師遺物!”白塵子趕緊安慰道,隨後又轉頭向著懨懨欲睡的西陵子道:“師叔祖,您現在雖然貴體微和,但是總也比我等高明百倍,我等晚輩深知您興致超然,不問世事,(西陵子聞聽此言,輕笑數聲,面露得色。)更不敢請您犯險,不過您這等修為見識,攘除的穢物妖孽,多過小子們吃過的五穀雜糧,就請您指給我們一條出路吧!”
“要保住神物神壇?簡單啊。”西陵子輕搖麈尾,看著牆上的手書,滿不在乎的回答。
蒼梧諸子聞聽此言,都止住了悲聲,屏息靜聽。
“挪走不就萬事大吉了?”西陵子悠然道,“反正那神壇也不是天生就在那裏。神壇師父也不知立過多少,現在這個,只不過碰巧是他老人家升天之前所立而已,無甚特別,倉促之作,風水和方位均非上上之選,挪往他處也未必不是好事。至於那幾件法器,師父他老人家忘性大,這種東西都是隨用隨丟,要說特別之處,也就在於沒來得及丟掉罷了,若論法力,我記得師父常用那套,比這個勝強得多了。”
縱使蒼梧諸子修道多年,卻也聽得目瞪口呆,不過黃石子與白塵子追隨自己師父多年,對祖師和幾位師叔祖的脾氣稟性早多多耳聞;赤霄子年少時曾和西陵子玩鬧經年,更是早已聽出端倪;玄雲子生性陰沉,少言寡語,不疑不驚;唯有青松子,一直閉關修煉,對世事都不太明瞭,自然上當,認真地問道:“啊?不知師叔祖所說那套法器現在何處?”
“那個啊?師父教我禦火之術時,被我燒了。”西陵子毫不汗顏地說。他此言一出,院內一下子安靜了下來,不僅沒了呼吸聲,甚至連風聲都聽不見了。
良久之後,黃石子突然回過味兒來,又一個頭磕在地上,號啕大哭道:“師叔祖啊,祖師爺遺物,不能就在我輩手中失傳了啊!”
“噓!”墨玉突然豎指在口邊做了個噓聲,指指仰面躺在自己腿上的西陵子,“噤聲,彼複死矣。”說著,不知從何處掏出那張“此人已歿,有事畫符”的綃綾往西陵子臉上一蓋。
“啊?”青松子嚇了一跳,卻看見果然西陵子靜靜的躺在墨玉的膝蓋上,手中麈尾放在胸口,那塊蓋在臉上的綃綾也一動不動,不由得結結巴巴叫道:“師兄,師叔祖當真沒氣了!”
“住口!”白塵子壓低了聲音喝道,隨即悄聲解釋道:“師叔祖修為已入化境,無時無刻不在胎息之態,飲食坐臥自然沒有呼吸。”
“沒錯,我小時候,師叔祖就沒呼吸了。”赤霄子也悄聲說道。
“原來如此。”青松子滿臉佩服點了點頭,隨後突然急道:“可是這樣,那師叔祖究竟是安眠還是仙去我等豈不是無法知曉了?!”
“照啊!”赤霄子也信服的點頭,同時滿臉懷疑看看一邊躺著生死不知的西陵子。
“胡說!”白塵子解釋完畢,正在撚須,問聼此言,氣得長須直抖,手上一個哆嗦,鬍子也扯下幾根,眉頭一皺,忍痛道:“師叔祖這樣道行高深之人,仙去之日,天地必生異象,當年師祖登仙之日,群鶴翔集,百靈哀鳴,……”
正在青松子和赤霄子恍然大悟點頭之時,忽然聽得周圍幾百隻烏鴉、喜鵲呼啦啦全都飛起來,在天空中“傻瓜,傻瓜”叫個不停。兩個人又是一驚,同時一臉疑問看向二師兄。
“這……難道師叔祖當真……”白塵子低頭掐指,片刻之後,突然神色大變,道:“今日我等都有血光之災,只怕近在眼前了!”
就在此時,一個混沌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誰~~誰~~”如空穀炸雷,滿含幽怨不甘的口氣,震得人兩耳嗡嗡作響,心頭也一陣怦怦亂跳。
正當衆人急忙收攏心神,護住本元之際,墨玉莫名其妙答應一聲:“好!”把西陵子的腦袋放下,連滾帶爬就去拿水瓢。
“小哥,不要亂走!”青松子好心,要攔,但墨玉竄出去得快了,他只一把拉住那對長耳。
“砰”然一聲,墨玉衣服頽然落地,青松子手裏多了一隻黑耳金毛兔。他嚇了一跳,趕忙放手,誰知那兔子得了自由,還未落地,即刻在空中一個翻身,老實不客氣地在他手背上狠狠咬一口,方才落地,前腿撲朔,瞪著一對通紅眼睛看著衆人。
赤霄子趕快過去,隨手抓起那塊“此人已歿,有事畫符”的綃綾替青松子包紮鮮血淋漓的傷口,同時道:“師兄小心!師叔祖手指如何受傷,難道你沒想到嗎?”
“不妨事,是我先冒犯他。”青松子當真修行有道,雖然痛得直打冷戰,卻絲毫不以爲忤,還吐吐舌頭,心道:好厲害的一隻兔子!
“兩位師弟小心,那怪怕是向這‘方寸天’而來!”此時,玄雲子拔出了背上三尺桃木劍,站在廊下觀望。
“不過,怎地不見他怨氣?”赤霄子也擡頭向院內觀望,聽聲音那怪分明就在左近,天空卻晴朗依舊,既沒有看到那天沖天的怨氣,渾身上下也沒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
“恐怕這是因為我等身在‘方寸天’的緣故了……”黃石子沉吟一聲,緩緩站起,走到廊邊,用手中拐杖指了指外面天空,道:“這‘方寸天’實如其名,方寸之天,雖在人間,卻又不在人間。”
“既然如此,你我也不必擔心了,那怪繞道‘方寸天’,神壇應該沒有危險了。”青松子包紮完畢,站起來說道,其他幾人也放鬆了下來,紛紛轉身,繼續觀察西陵子動靜。
便在此時,面向中庭的赤霄子突然面色大變,踉踉蹌蹌倒退幾步,手指院內,結結巴巴的道:“進,進來了!”
眾人回頭,便都駭得目瞪口呆:只見天上垂下一雙黝黑巨掌,正從庭中舀水,隨後一張滿面虯髯的黑臉探下來,湊在掌中狂飲,吸水聲仿佛百川歸海,震耳欲聾。
“啊,怪物偷水!”赤霄子回過神來,便從懷中掏出一張符咒,置於劍尖,腳踩禹步,口念真言,一道氣勁向那怪物攻去。其他蒼梧諸子也紛紛掏出符咒,掐決做法,幾支竹符飛向怪物,但是還未近身,便已被怨氣腐朽,化作一陣黑煙。金毛兔一蹦一跳,堪堪躲過眾人的紛亂的腳步,實在無處可去,一個兔跳,落在西陵子胸口,毫無懼色地看著。
雖然蒼梧諸子做法念咒忙個不亦樂乎,卻毫無作用,那怪混不在意,照樣鯨吞熊飲,貪婪汲取庭中之水,他周遭本來清明的空氣也漸漸混濁,怨氣聚集,隨風飃來一股酸臭。“方寸天”柱子、屋頂漸漸腐敗骯髒,遙遙欲墜,連那一塵不染的白色院牆,也一點點被熏得黝黑。
“糟了,怨氣正在侵入此間,等到怨氣染遍,我等只怕也要被他吞了!”黃石子突然醒悟,指著門口急道:“幾位師弟,趕快出去!‘方寸天’只有那扇門方是出路,再晚片刻,就無路可逃了!”說著他丟了竹杖,抽出桃木劍,向前緊走幾步,喝了一聲“疾!”桃木劍向著出路一指,一陣罡風,竟將怨氣衝開,破出了一條路來。但是,他畢竟年事已高,精力不濟,怨氣反卷,咳嗽一聲,撲倒在地。
白塵子一個箭步上前,木劍連揮,罡風吹散了怨氣,他一手扶起師兄,一手不停揮劍畫訣,同時道:“走!”
赤霄子抱起生死不知的西陵子,青松子也把墨玉的衣服胡亂一團,抱了金毛兔,隨後趕上,玄雲子斷後,從懷中取出一把咒符,迎空一撒,喝道:“如律令,疾!”一道水牆立在身後,暫時擋住了怨氣。
等到蒼梧諸子狼狽不堪逃出‘方寸天’,只見外面那怪物來路之上如同一把山火掃過,萬物焦黑,再沒一點生氣。再回頭看去,黝黑巨人仍趴在‘方寸天’院牆之上,探身進中庭喝水,諾大一個院落,仿佛只是怪物腋下一個枕頭。
“此物不除,必為世上禍患!”赤霄子悵然道,“但恨我學藝不精,不能剪除這個孽障!”
“赤霄師弟,我等無能為力,能夠僥倖逃名,已算萬幸了!”白塵子拍拍小師弟肩膀,寬慰道。
“……難道當真無法?我蒼梧一派創派歷經五代,如今儼然道門領袖,近日之事如果傳揚出去,叫我等以後怎麼再為魁首?”黃石子一直咳嗽不止,不知是氣還是憋得滿臉通紅,“吾等不孝,若是師父在世,又怎會……”
赤霄子將西陵子輕輕放在一棵樹下靠著,看著他的睡臉,突然一拍腦門,道:“對了,大師兄,師父仙去之時曾經留下遺書,言道:今後如有不測,先求助於師叔祖,如果一時找不到師叔祖(西陵子:師侄知我!),便依書施法,當可暫立於不敗之地,如今恐怕也只有用那‘天炁”之術了。”
“事到如今,也只有如此了。”黃石子歎道,向扶著自己的玄雲子道:“三師弟,你記性最佳,你將施術之法再向各位師弟講述一遍吧,這次我等破釜沉舟全力一搏,容不得出錯了。”
玄雲子點頭,向著眾人沉聲道:“這天炁之法,乃是調動我等內炁,利用五行形相生之法,喚起無形天炁之術。此法需我等全力施為,集五人之力於一身,又生出無窮力來。我蒼梧一派,自從祖師無極子創派以來,每代掌門弟子均是五人,授以五行之術,便是為此。”他看了眾位師兄弟一眼,續道:“這法術最後需將我等五人之炁集於一人之身,此法由此人而始,又由此人而終,故而需受術人元氣綿長,抱元守一,現在看來:大師兄被怨氣所害;二師兄和我方才開路斷後也有損耗;而四師弟元氣屬木,本來算是悠長,唯獨此處位於西南於木不利,因此,只有讓五師弟勉為其難,但當此重任了,赤霄師弟年紀雖輕,悟性卻高,幼年又得師叔祖親自教誨,耳濡目染,自然非凡,又正當壯年,元氣完足,雖然其性屬火,但也應當足以承擔。”
赤霄子知道事情緊急,容不得客道,當下便點頭答允。隨即,其餘蒼梧四子四散開來,各按五行,分東西南北四面站立,將‘方寸天’和那怨氣巨人遙遙圍在中間,依照五行,黃石子站位本在中央,但這次施術站在了正南赤霄子身側。
“大師兄,我開始了。”此時怨氣四散,已將‘方寸天’嚴嚴實實包裹其中,赤霄子定定心思,腳踏禹步,運聚元神身內五臟之氣,五雷匯於炁海,化為大火,燒開炁字,“呔!”的一聲大喝,雙手抱住黃石子的小腿,便將本身赤炁經由小指少澤穴注入其膝內陽淩泉穴;黃石子只覺一股熱氣注入,由足太陰經而入,自下而上,充滿全身,刹時元氣豐沛,仿佛年輕了很多,甚至連方才吸入的一點怨氣亦被驅散無蹤,雖然他此時唯願靜坐練氣,將這真元化為自己的內丹,但也知事不可怠慢,一面如赤霄子一般聚斂元神於炁海,一面急踏罡步,向著白塵子奔去,待奔至其身前,即喝一聲“陀!”,鬚眉飄揚,竟飛身而起,雙足拇指踢中白塵子雙肩的中府穴,將赤霄子赤炁連同自己土炁經由足尖隱臼穴全都灌注于對方體內;白塵子渾身一震,一股浩然之氣脹得道袍四下鼓起,原本一個仙風道骨的白須老者一下子變成了個臃腫胖子,白塵子只覺得這股罡氣要將自己的身體脹裂,更不敢拖延,將元氣由手太陰經化作白炁,飛步趕至玄雲子身前,“來!”的一聲喝,兩手拇指少商穴抵住其胸腹之間的幽門穴,便將三人的元氣注入其足少陰經;玄雲子接了這元丹,依法運氣,來在青松子身前,五綹黑須揚起,吐氣開聲,一個“疾!”字,兩人同時躍起,玄雲子雙足外展,以小腳趾通穀穴急點青松子膝關穴,將元氣送出;青松子早已做好準備,接了元氣,即刻引氣自足厥陰經,與自身青炁融於一體,炁海之內浩浩然仿佛沒有止境,聚於足趾大敦穴,健步如飛又回到了赤霄子身後。
赤霄子自從將自己的內丹傳于黃石子之後,便覺渾身虛汗直冒,陣陣發冷,仿佛就要虛脫一般,但是他知道此時已無轉圜之餘地,唯有繼續聚斂周遭天地之靈氣,苦苦等著。此時,青松子一到,耳邊只聽一個“喏!”字,自後肩天宗穴以始,身便被一股熱浪包圍,情不自禁騰身而起,左手做個紫薇大印,右手向著那晦神急揮木劍,浩浩天炁,自中指中沖穴源源不斷的湧出,只見一柄巨大火劍沖天而起,初時變換五色之光,後來五色合一,光芒愈熾,只覺得白光耀眼,讓人睜不開眼。
(以上過程純屬虛構,高難動作請勿模仿。)
一聲驚天動地的慘號響起,赤霄子只覺得手上一震,知道天炁之劍已斬入那巨人體內,元氣更如決堤大水,刹那間被抽得一乾二淨,他握劍不住,只得撒手躍開,落地之時,腳下一軟,竟摔倒在地。
蒼梧諸子全力施為的一擊,正中巨人要害,他仰起頭來一聲慘號,搖搖晃晃向西方走了幾步,插在背上天炁劍倏地化作五色星光消散,傷口沒有了封堵之物,一片汙穢血雨伴著怨氣腥風向著攤倒在地的蒼梧諸子卷來。
蒼梧諸子元氣大傷,此時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一陣腥風迎面吹來,黃石子、白塵子、玄雲子和青松子便已昏厥過去,赤霄子因為最後炁丹歸元,尚存一絲真氣,但也是迷迷糊糊,無力躲閃。
眼看著血雨便要撒在自己身上,赤霄子心雖不甘,也唯有瞑目等死。迷離中,眼前一個白影罩下,同時,耳邊有人長歎一聲:“天意!”,身體頓時輕飄飄如墜雲端,但是卻又通體舒泰,不似方才那般氣短,赤霄子勉強睜開雙眼,只見自己和四位師兄身處於一團虛空之中,四下都是一片白色,光芒也是明明滅滅,雖不昏暗,但是也絕不晴朗。他還要再分辨一下,但交睫之間,只聽得“噗”的一聲悶響,如同在耳邊的一個悶雷,眼前白境竟化成了一片暗淡血紅,一股血腥氣撲面而來,赤霄子一時氣悶,便暈了過去。
這虛空中似乎有股力量幫助蒼梧諸子斂神歸元,故而赤霄子諸人沒有昏厥片刻便已醒轉,面面相覷,看著眼前一片混沌血紅正不知說些什麼,忽覺一陣天旋地轉,眼前一黑,已經滾落到了地上。
蒼梧諸子一陣眩暈,呻吟著睜開眼睛,才發現周遭原先一片金黃色的梧桐樹林此時已經變作了血紅。西陵子一身白衣,卓然立在血紅色的林中,臉上似怒似怨又好像有無窮惋惜的看著自己等人。
“師叔祖……”赤霄子叫了一聲,只覺一陣氣滯,胸口仿佛重壓,竟說不出話來,他和西陵子相處的時間最長,卻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副表情,心中不由忐忑,等到略略緩過一口氣來,戰戰兢兢又問了一句“那晦神……”。西陵子更不答話,長歎一聲,慢慢轉過頭去,纖纖玉指向著西方一點。只見不遠處地面如同被大火焚燒,一片焦土,仿佛一個巨大人形印在地上,而一旁的“方寸天‘亦如祝融過境一般。
赤霄子見那晦神終於被誅,長舒了一口氣,道:“謝天謝……”他還沒有說完,又看見西陵子那既怒且怨的眼神,心裏一嚇,硬生生將最後那個字吞了進去。他不敢正視西陵子眼睛,只得將目光低垂,遊移他處,忽然看見,西陵子左袖竟然浸滿了鮮血,血紅欲滴。
“啊!”他突然醒悟,方才正是西陵子將自己幾個收入袖中,替他們擋下了那片血雨,他心中一陣感動,掙紮著跪倒在地,叩首道:“謝師叔祖救命!”此時其他的蒼梧諸子也都清醒了過來,呼呼啦啦跪了一片。
西陵子又長歎一聲,從懷中把金毛兔拎出來,放在地上,背對著蒼梧諸子,蹲在兔子身邊,胳膊搭在膝頭,一臉幽怨,對著它說道:“墨玉啊,我該怎麼辦啊?”金毛兔眨眨眼睛,除了把短短鼻子埋在兩隻爪子之間不停摩擦,似乎沒什麼表情。西陵子繼續抱怨道:“這群飯桶,在我出神前往陰間查考之時,擅自做主,啟用天炁,誤傷誇父之魂,以至於這世上平添了三百年冤怨苦毒之氣,我有心不管,但是就憑他們那幾個毛頭小子所積陰德,即便全都拿去贖罪,也得打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師父倒是不會說什麽啦,唯獨中陵子師兄和土玉子師侄必然怨我沒有照顧好他們留下的毛頭;可是如果我要替他們頂罪,動用陰德來贖此罪孽,雖然於我這個大善人是沒什麼啦,但是我好不甘心啊,憑什麼他們把我家毀成這個樣子,我還要替他們背黑鍋啊?我攢了那麼多陰德不容易啊,一下子用掉將近一半,我好不甘心啊。”
“師叔祖……”黃石子動容道,“我們做錯了事,便由我等擔當,但是這穢物……”
西陵子向著黃石子抬了抬手,示意他先閉嘴。然後繼續對著兔子道:“這誇父你知道嗎?你看過的,《山海經•大荒北經》中有載:‘誇父不量力,欲追日景,逮之於禺穀。將飲河而不足也。將走大澤,未至,死於此。’誇父有逐日之志,未竟而卒,只落得‘不自量’之名,遺笑千古,乃是這天下第一個怨人,其人已死,怨氣不散,上天索性命其巡遊五方,以六甲子為一輪,吸納天地間冤怨苦毒之氣,運至大荒之山,成都載天內銷毀。今年正好是此一輪的第三百三十三年,正應到我這方寸天來取水,不料竟然被這群無知小子用什麼天炁給宰了,三百多年的怨氣又重新回到人間,這世上必然會添上無窮的怨念了。”
蒼梧諸子聞言大驚,方知自己鑄成大錯,不由得叩頭如搗蒜,大汗淋漓。
“罷了,你們都起來吧。”西陵子似乎牢騷發夠,站起身來。“你們啊,修煉了那麼久,怎麼還是沒參透?當年我師父、你們的祖師無極子升天之時,留下八字教誨,那是什麼?”
蒼梧諸子面面相覷,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最後,還是赤霄子壯著膽子說道:“師叔祖,祖師升天之時,據聞只有您一人在旁……”
“那你是說我沒告訴你們嘍?”西陵子揚揚眉毛,提高了聲調,“我家正堂之上掛著,師父賜予我的手書,你們沒長眼睛嗎?”
“啊?”赤霄子只覺得一陣眩暈,他一直以為,那幅字以及門上匾額都是那金毛兔無聊之作,“那‘方寸天’門上的匾額……也是祖師親題?”他雖然知道此時問這問題頗不合時宜,但是卻不知不覺溜出口來。
“啊?那個,那個乃是我之傑作!”西陵子面帶得色,“我和師父是最像,不僅是字跡,連脾氣秉性也……你別打岔,那八個字是什麼,既然你看見了,就告訴他們知道。”西陵子話說了一半,又沉下臉來。
“百知則百善,無知即大惡。”赤霄子輕輕說了一遍,突然明白了這話含義,叩頭道:“徒孫知錯了。”黃石子等人也都明瞭,面現悔恨之色,無人再追究祖師臨終留下的究竟是八個字還是十個字了。
“百知百善,無知大惡,這八個字,乃是師父一生教訓換來,時常對我提起,他老人家年紀一大也變得囉嗦了……罷了……”西陵子又是一聲長歎,委曲道:“我這左袖,當年曾有人與我打賭,讓我裝他麾下八十個護衛,我裝到第八十一個,第八十二個進去就有人喊擠,如今被誇父怨血盡染,留之有害,已是要不得了。”說著,拔下頭上木簪,迎風晃晃,化作一柄木劍,從容回劍,沿著小臂下緣輕輕一劃,那片血染的紅袖“嘩”的一聲飄落。西陵子接住紅袖,仔細疊好,收在懷內。轉身向蒼梧諸子道:“我受師兄所托,照顧他門下弟子,現在出了這等變故,也不能坐視不理。如此,這罪孽我且替你們承擔,洩漏於世間的怨氣,我自會下山處置,縱使十年八年,爾等亦無需掛懷,不過……”他看了面露喜色的蒼梧諸子一眼,面露惋惜,“你們這就收拾收拾,下山娶妻生子,享受人間至樂吧。”
“師叔祖,您這是把我們逐出師門麼?”青松子悲聲道。
“不是我逐你們出師門,你們擅動天炁,犯了這樣的大錯,不僅是元氣大傷,此生更是仙緣已盡,縱使修行百年,也無法成仙,既如此,徒留無益。黃石子和白塵子年事已高,就留在神壇教授弟子,蒼梧之道能傳便傳下去,不能的話,也決不要勉強。赤霄子,原本在這五個徒孫之中,你最有天賦,將來成就不下於我,不過此次誇父被你親手殺死,更是錯中之大錯,他們仙緣已盡,而你則是仙緣已斷,縱使千世萬世,也只得無果而終了。你若看得開,便下山去吧,若看不開,等到三年之後,‘方寸天’怨氣散盡,你可搬來居住,只要不出門去,縱使東嶽神君親臨,亦奈何你不得,你若耐得住寂寞,便把那裏當作你家,做個孤獨神仙吧。”
赤霄子聞聽此言,不禁淚水漣漣,叩首不起,口中道:“徒孫多謝師叔祖垂憐。
西陵子長歎一聲,又看看周圍被血染紅的樹林,道:“這樹林本也無辜,無奈遭此荼毒,恐怕千年萬載,這血色也不會退下分毫,梧桐已有名無實,我便做個小功德,給他起個新名字吧。”說罷沉吟半晌,繼續道:“這紅葉乃是被一陣腥風血雨所染,去腥隱血,本應命為‘風雨樹’,不過水能生木,雨字與這肅殺之氣不符,便去了雨字,風字從木,喚作‘楓樹’好了。昔年,黃帝殺蚩尤于黎山之丘,擲械於大荒之中,宋山之上,後化為楓木之林。不想今日這不祥之木,又現我蒼梧!”
“是。”蒼梧諸子喏喏連聲。
“你們去吧。”西陵子揮了揮手,轉過身去不再看他們。蒼梧諸子不敢多作停留,相互扶持著去了。
等到蒼梧諸子漸漸走遠,西陵子從右邊袖子掏出一件衣衫,往那金毛兔頭上一蓋,“嘭”的一聲,墨玉披著衣服直起身來。
西陵子揉著兩頰,皺著眉頭說到:“唉,繃著臉說話真累,好久沒繃這麼長時間了……”
“是不是以後就沒有柿子吃了?”墨玉戀戀不捨看著面目全非的‘方寸天’,癡癡地問道。
“笨兔,山下有很多好吃的。”西陵子對臉上一番按摩,又恢復了那種清逸灑脫,在墨玉頭頂輕輕一敲,“走吧,下山之後,要好好學習漢話哦!”
“下山?你真的要下山啊?”墨玉還是有點發愣。
“當然,不下山行善事,哪來的功德,怎麼贖罪?”西陵子笑眯眯的說。
墨玉歪歪腦袋,問道:“你不是說用陰德還了嗎?”
“誰會那麼傻啊?當然是先欠著,再慢慢的做善事還上啊。”西陵子笑得像一隻狐狸,“我在陰間的功德已滿,運道已達極致,用如此好運行善事,當然事半功倍啦,反正那些怨氣跑到人世上,必然搞得天下大亂,我們去隨便管管就好。”
“你這……!”墨玉嘟囔了一句,似乎找不到合適措辭,只得作罷。
“走吧。”西陵子哈哈一笑,毫不介意,大踏步地向山下走去,墨玉在後面跟上,問道:“你就這麼走啊?行李呢?盤纏呢?法器呢?”
“在袖子裏啊!”西陵子一把攬過墨玉的肩膀,扯著他一隻長耳朵,悄聲說道:“我說過,我這左袖裝到第八十二人的時候就喊擠了,不過,我這右袖……”他拖長了聲音,揮了揮右手,看著隨風飃撒的潔白廣袖道:
“這右袖能裝多少東西,連我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