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死异性恋》杨枝曾听雨

4、丁珈

　　程辚想起了很多事情。

　　在那个世界，刚上高中的时候，他父母出事两年，而他还没能完全从这件事里走出来，隔三差五就要阴阳怪气一次，对周围的所有都充满恶意。陆知在他正常的时候跟他提过，说程辚你丫就跟二条血崩一样每个月都有几天。

　　第一个同桌是个小姑娘，贪图程辚那点美色跟他一起坐了半个月不到就赶上他的报社周期，少女心被戳得稀烂，红着眼圈自己拖桌子走人。

　　女孩们总是拉帮结伙的，没过几天全班小姑娘都知道程辚这人跟抽风一样，可远观而不可亵玩。有不信邪的要挑战极限，最后的结果都是甘拜下风。

　　再后来被老陈指定接手他这个烫山芋的，就是他现在的同桌，因为过于内向而被嫌弃的付陶阳。这两个人凑在一起，不管程辚是正常还是撒泼，付陶阳都岿然不动稳如泰山，反而消停了不少。

　　回想起来，那个沉默寡言的付陶阳，大抵就像是这边的程辚，认为自己是黑暗中见不得光的生物。他恐惧于旁人的指指点点，不愿见到别人厌恶鄙夷的眼神，所以把自己封锁在躯壳里，断绝和外界的联系。

　　而这个付陶阳，是“正常”的。

　　他是多数人，是社会主流，他可以走在阳光下，去讨好追求自己喜欢的男孩儿。没有人会因此而对他说什么，这只是一个普通的青春期早恋桥段，唯一发愁的人可能只有老陈。

　　不过现在要多一个看破事实的程辚了。

　　他从没想过同桌可能喜欢自己。

　　谁天天闲着没事干看哪个同性对自己有意思啊，真当自己活在纯爱小说里吗？

　　付陶阳对他好他也知道，平时上课饿了死皮赖脸伸手过去就能讨口吃的回来。

　　男生少有随身揣着糖块巧克力的，但程辚以前从没想过这些。

　　现在他就有些尴尬了。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这样连吃带拿的，怎么好意思张嘴发卡呢？

　　但是不发卡……他一个直男就这么吊着人家，也太渣了点。

　　少年程辚陷入了第一个出柜危机。

　　出，还是不出，这是个问题。

　　付陶阳的字规规整整横平竖直，是阅卷老师最喜欢的那种强迫症字体，大小一致也不左右歪斜，一笔一画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而程辚就是无所顾忌放荡不羁，有的皱巴巴挤成一团，有的恨不能独占半张纸，隔了天再回头翻翻，他都不知道自己写的是哪门哪科。用他小学语文老师的话说，老蟑爬的都比这玩意好看。

　　老蟑看了看手里印刷体一般的笔记，决定先贪掉这个赃再研究出柜的问题。

　　纥城三中有传统，夏天做广播操冬天绕操场跑步，每周一升旗仪式全校学生宣誓还有学生代表讲话。这些拿着小麦克坐在广播室里的大多都是年级大榜上数得出来的人物，偶尔哪个特长生为校挣了光也能去说上两句。

　　今天周三，是做操的日子。

　　上过两节课，程辚跟着自己班级的人流往操场走。

　　为了队列好看，男生一排女生一排穿插着按身高从小到大站好，不论哪个世界都是这样。小姐姐们个子不会差太多，成双成对地站在前后，小手拉小手亲亲密密。而男生就惨得多，像是程辚他们班，一米六八的小可爱和一米九五的铁塔壮汉遥遥相望眉目传情，跨过了大半个操场。

　　程辚刚过一米八，这个数字能攻能受恰到好处，站在中等偏后的位置，红旗下的领操台对他来说就是个像素点。

　　都是高中生了，没几个会像小学时候那样一板一眼的做操，动动胳膊甩甩腿就算是给面子的。程辚一边和旁边的女同学——后面那个男同学有男朋友影响不好——闲聊一边挥舞着他不细瘦也不粗壮的胳膊。

　　“昨天四班那个吴弘尧又来给你送饮料了！”

　　“啊，是吗？”程辚对这个人名有印象，他们年级一千多人，就数这个情史丰富，高一一年换了十多个对象，还能在脚踏两只船的时候三人和平共处。

　　现在人家喜欢男孩子了想撩他一把也不是不能理解。

　　“是啊！你这几天没来他就跟打卡一样，早上自习看一眼晚上临走看一眼，饮料一瓶瓶的送，付陶阳都给你退了……这种花花公子人品都不行的。……不过我觉得还是丁珈比较厉害诶，”女同学八卦起来总是刹不住闸的，“她上周和那个学姐分了，前天就被看到和杜漪漪一起看电影，二十斩!”

　　“是啊是啊。”程辚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这段八卦里涉及的人他可没什么印象。

　　说到这里那个女同学突然开始犯花痴：“虽然她渣，但是她怎么那么好看啊……天啊我要是能跟她在一起三天直接被甩床上捉奸都心甘情愿！”

　　“……”这是个可怕的女人。

　　程辚的心思没有放在这里。广播操做到最后一节即将结束，他又要跟队回班面对他活泼可爱善解人意的同桌。他对于同性并没有什么偏见，但是明知自己对人家从未有过什么想法以后大概也不会有，就不能白白地占着这个坑不动。

　　音乐结束，体育主任吹哨示意各班整队回教室。

　　整理一下心情，程辚跟着自己班级的队伍慢慢挪动，挪着挪着，就到了领操台前。

　　他抬头向那上面看了一眼。

　　领操台位于教学楼正前方，是大部队归营的必经之路。丁珈向来懒得和春运大潮一般的人流挤挤挨挨往教学楼里挪蹭，她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在领操台边上随便一坐，比旁人要黑上些许的眼睛眯起来，悠哉悠哉地掏出震个不停的手机，按下接通键。

　　“漪漪？……嗯，等我一下。”电话那头女孩子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丁珈把话筒挪开耳边一些，微不可察地皱
　　了下眉头，又很快恢复了她常有的温柔包容的笑容，眼神中的一丝不耐也被隐去。

　　麻烦。

　　等那个娇小可爱的女孩子穿过人潮走到她面前时，丁珈又是一个完美无可指摘的模范女友，体贴，包容，善解人意，细致又不赘言，能一掷千金博美人一笑，也能放下身段去撒娇，这样的人，做什么都不会让别人感到厌烦。

　　真的是哪里都好。

　　除了渣。

　　可是渣又怎么样，架不住她人美会撩套路多，小姑娘依旧像花蝴蝶那般前仆后继的过来扑火。

　　人生赢家总是有任性的资本。

　　杜漪漪有双圆圆的眼睛，睫毛长翘，眨起来分外娇俏，她知道丁珈就喜欢她这双猫儿般的眼睛，两人相处时也总用眼睛盯着丁珈，里面的喜欢化成水快要溢出来。

　　奈何丁珈铁石心肠，不解风情。

　　“漪漪，我们说好的。”她抬起手摸女孩儿的脸，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大多未施粉黛，面孔仍旧青涩，“我们的事情不要和别人说。”

　　杜漪漪心中暗道一声不好：“我没有说呀！那天真的是意外，我也不知道我同学会去那里看电影……”说着说着还委屈地微微撅起嘴来。她偷瞄丁珈的表情，毫无变化。

　　“你明白的，我也明白，两个明白人装什么糊涂呢。”丁珈微笑，跳下领操台，“就这样吧。”

　　杜漪漪急了，一把抓住丁珈的手：“什么样啊？就什么啊？我做错了什么啊？我是你女朋友凭什么见不得光！在一起两个月了你那些绯闻女友还跑到我面前耀武扬威！我每天听着我女朋友和别的女人名字连在一起满天飞！就因为这个你要和我分手？！”

　　“我喜欢你啊！我喜欢你我错了吗！”杜漪漪眼眶通红。

　　丁珈的笑渐渐失了温度。

　　“是我的错。”

　　就到这里吧。

　　她真的受不了了。

　　“对不起漪漪。”

　　“是我的错。”

　　“分手吧。”

　　杜漪漪喜欢她，她清楚。可她用了两个月都没能培养出对杜漪漪的一丝好感，反而渐生厌烦。

　　在彻底磨灭了这份情谊生出仇恨之前，还是及时止损为好。

　　丁珈不再与杜漪漪多说，轻轻抽出自己的袖子，用手指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杜漪漪不肯低头，猫儿眼睁圆了，想把眼泪忍住，到底还是难看地嚎啕出声。“呜啊……丁珈……我现在好……讨厌你啊！”

　　“我也好讨厌我自己啊……”丁珈轻声说。

　　她的手机在掌心振动了一下，是闹钟，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