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死异性恋》杨枝曾听雨

2、世界

　　程辚一脚踩空后眼前一黑，觉得自己似乎飞了起来，再聚焦时却又是惨白一片，太阳穴突突地疼，嗓子干涩到冒烟，根本说不出话。

　　“醒了就起来。”一杯水递到他脸前，对方语气强硬，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告诉你别成天和小姑娘玩你偏不听，这回长记性了吧，等以后找不着男朋友，有你哭的时候。”

　　这人语气腔调有点像程辚他妈，但声音明显是个中年男人，程辚脑袋昏沉沉的根本听不清对方说什么，就像以前应付他妈一样哼哼了两声。

　　身体的疲惫感太重了，他迷迷糊糊喝了半杯水就又沉进了花花绿绿的梦境。

　　这是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他父母没有在那次飞机失事中丧生，桂花一饼二条还是他的发小，桂花也确实喜欢过他，但却是辛辛苦苦的追了几个月……是的最后又被一饼截胡了……而朱辛夷和陆二条更是青梅青梅酸酸甜甜的……

　　所有人都光明正大的走在大街上。没有人用奇怪的眼光看他们。

　　仿佛就该这样。

　　男孩搂着男孩，女孩挎着女孩，两个女人互相为对方画眉，年轻的爸爸们抱着孩子手忙脚乱。

　　而路人的表情都是善意的。

　　他突然变成了四五岁时的模样，闹着他爸要去游乐园玩。他爸装模作样地凶他，可领他出门时牵着他的是两只成年男人的手。

　　我妈呢？

　　我妈在哪儿？

　　程辚惊醒，一脑门子冷汗。他猛地坐起来，脑子还是在疼，四肢无力，鼻息滚烫。

　　他在发烧。

　　他以为自己被撞死了，可是没有。

　　一支体温计从他病服衣袖里掉出来，骨碌碌滚下床单，啪嚓碎成一滩，水银流出来聚成球，大大小小在病房的地面上乱滚。

　　是谁送他来的？陆大陆二吗？

　　之前快餐店的事情都是他中暑倒地后的臆想？

　　“……你能让我省点心吗，啊？”

　　他抬头，看见病房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白衣服的护士，和一个中年男人。

　　这话正是那个男人说的。

　　这个人，长得有点像他妈。

　　程辚他妈李秀云女士，生前是一家公司的某部主管，标准女强人，负责赚钱养家。他妈眉眼生的凶，看人的时候自带杀气，手下各路能人见了他妈都跟鸡崽子一样服服帖帖的。

　　而这副相貌生在一个男人身上，不仅不凶，还挺好看，是那种恰如其分的好看，让人感觉他就是该长成这个样子。

　　这是谁？

　　他舅舅？

　　他姥爷有个私生子？

　　男人跟护士说了几句话，两人开始收拾地上的水银。程辚傻乎乎地坐在床上看这俩人忙来忙去，头跟着来回转，差点没给自己转晕了。

　　“看见多少度了吗？”男人去开窗，头也不回地问他。又道：“你进被子里躺好，得换个气。还没好利索，别瞎动弹。”

　　程辚乖乖地缩进被窝，就露了个烧得通红的脑袋在外面。

　　男人跟护士出去一会儿，又拿回来一支体温计，把他衣领扯开一点塞进腋窝，拍拍胳膊示意他夹紧了，问：“喝水？”

　　程辚点头。

　　男人给他喂了点水就停下了。

　　“等会儿看看体温多少了，吃药的时候再喝。”

　　这个习惯和他妈一样。

　　程辚忍不住鼻子有点酸。

　　他小时候他妈工作就忙，家里总是只有他和他爸，爷俩过日子也过得乱七八糟。但是只要他生病，他妈就是在国外也第一时间打飞的回家，一边骂他爸笨手笨脚不会管孩子一边骂他到处乱跑还不穿棉裤。

　　程辚小时候特别喜欢生病，这样他爸妈都会待在他身边了。

　　可后来他再生病，睁开眼看到的只有他发小和他们的爸妈。

　　他想他妈了。

　　“……啥？”正给他掖被角的男人突然抬头，满眼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他说啥了？

　　他……叫了一声妈？

　　不等他解释，男人又问：“程富贵是你什么人？”

　　“……我爸？”

　　男人眉头紧锁，直接按铃叫了医生。

　　程辚烧得两眼昏花，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医生很快到了。简单看看他，和男人说道：“没什么问题，退了烧就好了。”

　　男人道：“我儿子现在记忆好像有点混乱，他刚才一直在喊妈。”

　　医生用审视的目光看向程辚。

　　程辚一脸无辜。

　　医生指着男人问他：“你记得这是谁吗？”

　　程辚摇头。

　　“你爸爸是谁？”

　　“程风圭。”他爸原名程富贵，后来长大了这名字实在不适合交际，就给改了。

　　医生和男人对视，都是一言难尽的表情。

　　“等他退烧再看一看吧。”

　　医生离开病房后，男人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

　　“程辚，你是不是怪我总不回家？”

　　“……？？？”你在说啥？

　　“你爹一个人照顾你，这些年又当爹又当爸的确实不容易，是我亏欠你们两个。”男人低垂着眼睛道。

　　程辚本就不怎么够用的脑子绕成了一团浆糊。

　　“爸已经把那个工作辞了，以后你上学出国买房买车的钱咱家也有，我就跟你爹待在这儿陪你……”男人还在絮絮叨叨。

　　而程辚灵光一现。

　　他想起了刚才那个梦。

　　那可能根本不是梦。

　　他真的死了。

　　又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他身上重生。

　　而他爸妈……

　　夭寿啦我妈变成我爸啦！！！！！！

　　娇弱的程辚同学俩眼一翻白，晕过去了。

　　这个世界和他原来的世界在历史和科技程度上没有什么区别，不同的是人的构造。

　　异性自不必说，而同性之间可以生育只是生育比异性困难得多——程辚猜测是当年宇宙大爆炸的时候出了岔子导致所有生物的基因都换了一种排列组合——女性和女性只能生女孩，而男性和男性有三分之一的概率会生女孩，三分之二是男孩，但由于男性胚胎的存活率比女性高，所以世界上男女比例是平衡的。

　　程辚了解到这里的时候不由自主地看了一下自己的四块腹肌。这里面是可以怀一个孩子的？！

　　瑟瑟发抖。

　　同性家庭中，两位父亲被称作爹和爸，母亲被称作娘和妈，就是他原来世界对父母的古称。

　　他爹还是程富贵。他爸叫李休云。

　　改了一个字就攻起来了呢。

　　发小还是那群发小，只不过人家现在对象都搞在光天化日之下。他没和朱辛夷陆棠处过对象，也不乏有男孩给他写情书，但程辚还是常年单身。

　　他初中毕业那年，发现自己可能是个直男。

　　那天他们班去学校外面的小饭馆吃散伙饭，庆祝中考结束。店里没有包间，一伙人闹哄哄地把桌子抬到门口拼了个大桌，连吃带闹四个多小时还开了一盘五十人局十副扑克的抽王八，光是扔出来的对牌就垒了半张桌。

　　尽管全人类的取向都不同了，但对美的追求没有变，程辚他们班上有一个小姑娘，生的白净秀气，笑起来眼睛弯弯还有小酒窝，称得上班花级别，半个班的女孩儿都给她写过情书。

　　程辚这天点太背，五十个人硬是把他留到了最后。按定好的规矩真心话大冒险肯定少不了，而班长蔫儿坏，把所有的牌都换成了亲亲抱抱举高高。

　　像程辚这样万草丛中不敢过的早有男孩子盯上了。十几双眼睛冒起绿光，就等着他过来……管他抽的什么呢，到手了还想跑？

　　最后还是同班的发小江桂舟打了个圆场，——这时候桂花已经被陆一饼搞到手了——他推出了那个班花小姑娘，说你俩抱一下吧，抱起来就算过了。

　　所有人都露出失望的眼神。

　　只有程辚一个人知道，当那个女孩儿的长发扫过他鼻尖，温香软玉搂了满怀的时候，他的心停跳了一秒。

　　后面发生了什么他都不记得了。等他清醒过来，已经躺在了家里的床上。他从未想过为什么那么多男孩儿跟他表白他都能无动于衷,为什么那么好看的江桂花喜欢他只能让他感到无奈，为什么……

　　因为他喜欢女孩儿。

　　因为，他是个直男。

　　这个惊天发现困扰着尚且是个少年的程辚，他意识到自己的与众不同，而这种不同是社会所不认可的。他开始在网上搜索相关的资料，去异性恋的论坛注册帐号看了几百个贴子，发现这个圈子鱼龙混杂，有的人十三四岁就和别人开房约炮，有的抗争十余年却被对象背叛，还有的干脆骗婚，家里有丈夫妻子相敬如宾，在外面养着“真爱”彩旗飘飘，不以为耻四处炫耀。

　　世界上两百多个国家，只有十个通过了异性恋婚姻法案。而就是这十个国家内部也仍然存在着对异性恋者的歧视。他们被称作“繁殖主义的走狗”，“堕落的祸源”……一种至今无法抵御的病毒在滥交的异性恋之间传播率更高，福利院中被异性恋生下丢弃的孩子也会收到苛待。

　　这一切都在告诉程辚同一件事。

　　不要公开自己异性恋的身份。

　　否则你将会千夫所指，所有人都唾弃你，你的亲人也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你。你的朋友会疏远你……

　　你是个异类。